山中老人

老頭子抓起煙鍋,添煙禮讓。我謝絕了。

「俺這裡有屋、有炕、有鍋灶,也有吃物,你還用一個人在野地裡點火支篷子?像個特務?」

後邊的那個字眼使我警覺。他是否懷疑我來路不正?於是就主動地做了介紹:我為了找一個親戚,從砧山西面轉過來,還要從這兒繼續往東往北,等等。

老頭子說:「我不過想幫你個閒忙,沒別的意思哩,晚上我做飯你吃。」

我說:「還是由我來做吧!」

3

我從背囊裡掏出了一點米,然後又自己動手細細地刷了一遍鍋。老人開始往屋裡抱柴火。我跟出去一看,原來在石屋西邊一點擺了很多劈好的木柴,它們垛得真是齊整。柴垛旁邊是一些引火草,也給束成了一捆一捆,規規矩矩地放著。顯然這個老人是非常有條理的、愛乾淨的人。這時我在升起的月亮下又一次好好地端量了一下,發現他至少有六七十歲了,一臉的深皺,深皺旁的皮膚有些泛白。一個看上去非常和善的老人。一開始我對他有些誤解,其實他真的只想幫幫我——我也看出來,他獨自一人在山裡待久了,也多少有點寂寞。

我們一邊做飯一邊交談。原來他差不多做了一輩子看山人,從十幾歲一直做到現在。老頭子說,很早以前他是給一個「東家」看山,再後來山巒歸了公社,他又給公社看。這些年公社用不著看山的人了,他也不能下山了——那個小村子裡沒有他的屋子、沒有他落腳的地方。再說他也在這裡住慣了,眼下讓他回去還難過哩!

「你平日裡吃些什麼?」

「那吃物多哩,只要手勤,大山上還缺了吃的東西?」

他指點著,讓我看了在大炕旁邊的一溜泥罈子。他把它們逐一開啟。有的盛了綠豆,有的盛了豇豆,有的盛了麥子和玉米,還有一個散發著不好的氣味——他掏出什麼給我看:「你看,這是鹹菜乾、魚乾……」

吃飯時,我們倆都捧起了一隻大碗。飯菜香極了,也可能是我走了一天,有點飢渴的緣故。我覺得很久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了。正吃著,老人突然一拍膝蓋站起來:「天,了得!」

我以為出了什麼事情。老人放了飯碗,弓著腰到一個角落裡忙活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一個柳條編的大筐籠——「大酒簍!」我喊了一聲。老人瞥我一眼,摸出了兩隻碗,把筐籠抱在懷裡,一掀蓋子,冒出了一股濃濃的酒香。他倒出了茶水一樣顏色的酒。我知道這是自釀的米酒。老人拍拍他的酒簍,把它放到了一邊。

我盯著這碗酒。那種奇怪的香味老要誘惑我。我抿了一口。我得承認,這是一種滋味深長的自釀老酒。接著我就把那碗酒一點一點喝光了。

酒後全身清爽,痛快極了。老人問:「怎麼樣?」我點點頭。老人說:「這種造酒的法兒,哼,大山裡只我一個人會。」他告訴這是他年輕時跟東家學的。「東家是個大戶,用如今的話說,大戶沒有好東西。不過咱這會兒得偷偷告訴你:可不是那麼回事。比如說俺這東家吧,待俺就好,從沒把俺當外人看。給俺大饃吃,還給俺點心,造酒的法兒也是他傳給的。你看,他把俺當外人了嗎?他家還有個閨女,心眼也怪好……」

他說到這裡咂咂嘴,看了我一眼,不吭聲了。最後他嘆了一口氣,這場談話就算完了。

睡覺的時候要橫著躺,因為這特別寬大的炕橫著也可以躺下。看來這個老人一直是橫著躺的。炕很熱,所以用不著蓋任何東西。我們倆仰躺著,老人還要吸菸。那種濃濃的煙味老要嗆我的鼻子。後來他見我不停地咳,就說:「不吸哩不吸哩,拉呱!」

不知是拉呱的興致還是吸菸太多的緣故,老頭兒高興極了,他把枕頭往這邊挪了挪,這樣就離我很近了。他的小眼睛在黑影裡一閃一閃,讓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說起了很多年輕時候大山裡的一些傳說,我覺得很有意思。他這樣講了一會兒,突然問:

「你一個人走來走去,沒有家口嗎?」

「有家口啊。」

老頭子不吭聲了。停了一會兒他又問:「這麼說,你是摟抱過女人啦!」

我笑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差一點也摟抱過……」

我給逗笑了。我聽他說下去。

「女人都嫌俺窮,再說咱一個人在山上過,都不願跟上俺哩。那一年村裡人捱餓,俺在山上倒怪恣哩。俺剜野菜,熬糊糊喝。有一天村裡一個女人來山上喝糊糊,天黑了還不想走。俺知道她還想再賺下一頓哩。我又給她盛了一大碗糊糊。喝完糊糊,我看她抹著小嘴,心口一陣亂跳,就說:‘閨女,留下睡哩。’閨女說:‘俺不。’那以前俺還從來沒摟抱過女人哩。俺張開大手說:‘閨女,俺想哩,摟抱箇中不?’閨女說:‘不中。’你看咱是個老實人,人家說‘不中’,咱就搓搓手作罷。後來眼瞅著她往山下慢吞吞地走了。她走了我才琢磨:糟,這回就剩下我一個人啦!」

老頭子說完哈哈大笑。我卻有點難過。老人又咕噥:「天哩,俺一輩子沒摟抱過女人。在俺眼裡,女人慢慢成了神物哩,碰不得哩。俺琢磨:只要有個女人跟了俺,不管醜俊,咱都把她揣在懷裡,一輩子也別讓什麼磕碰她。天底下的人都餓死了,俺也要出去抓撓點吃物喂她哩。俺要把她養得白胖。到了冬天,俺就用棉花、用那些軟綿綿的茅草把她包裹起來。夏天,俺把她背到山口背陰地裡,讓涼風兒吹她。別看俺沒有金錢銀兩,俺也能讓她享大福哩!」

我聽著聽著,心裡一陣感動。再後來老人聲音低沉下來,說了什麼都沒有聽清。在這個黑洞洞的山下小屋裡,在這個老人不停的咕噥聲裡,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少年時候的音樂老師……我想,真正懂得愛的,是面前的這位老人——生活多麼不公平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一生沒有觸控過女人。神靈之手為什麼不把一個女人、一個好女人推到他的面前呢……黑影裡我還想起了那個混賬的鬥眼小煥,這個無恥之徒有一次喝醉了酒,竟然炫耀起跟幾十個女人的過往。一個徹頭徹尾的流氓。面對眼前的老人,我不知該講些什麼。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男人如果是一個真正懂得愛的人,就會死死護住最珍貴的東西。

在小屋的一片寂靜裡,我似乎又望見了音樂老師的面容。那是多麼溫柔、善良和美麗的一張臉,那雙眸子在今夜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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