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身大俠

我聽了一陣興奮。怎麼也想不出眼下的這幫流浪漢如何將我猜成了那種人。

老者接連喝了兩口酒,極度興奮。他摸著翹翹的鬍子,大聲嚷:「做飯,開宴,招待貴客,一起吃哩!」

他這一聲喊叫,竟然使我的心情安定下來。我看了西邊黑下來的天色,又瞅瞅這個地方,心想大概也只得在這裡過夜了。不過我只想自己做飯,就在旁邊搞了兩個石塊,然後支起了小鋼精鍋子,倒出了一點米煮起來。

一邊的人都圍上看我興炊,還用什麼東西伸進鍋裡攪弄,說著:「你這套家巴什不錯啊。」一會兒,旁邊破了半邊的那口大鍋也冒出了米飯的香味。我去看了看,見裡面是一些野菜玉米粥,其中還摻了一片片的瓜幹。那個老者取過兩個小瓶子:一隻瓶裡裝了鹽,另一隻瓶裡裝了黑乎乎的粉面。他各取一些撒在鍋裡,我才聞出那黑的是胡椒粉。「好東西啊。」老者感嘆著,用一根棍子用力地攪弄鍋裡的東西。這一大鍋東西要多少人才吃得完?

飯做好了,大夥都從角落裡找出了自己的搪瓷缸子。他們不用勺子,直接把手中的傢伙往滾燙燙的鍋裡插,每人撈起一大缸子端到一邊去了。我正出神,那個老者取過我放在旁邊的一個搪瓷缸,也到大鍋裡舀了一下。我連連擺手,不過又不能說出心裡的嫌棄。我指著自己的小鍋子說:「我的飯也好了。」老者說:「都是趕路的人,還分你我?」說著竟用自己那個破搪瓷缸子在我的小鍋裡舀了一下。黃澄澄的米飯立刻被弄黑了一片,我皺皺眉頭。奇怪的是對方一點也看不出我不高興,只顧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燙得啊啊大叫。那瓶酒發揮了作用,他們輪流喝著,一會兒就喝光了。飯後他們用力地伸展雙臂,長呼短嘆:「天哪,一年裡也沒這麼好的吃物哩。」

他們把酒也叫成「吃物」,這使我覺得十分新鮮。

3

天黑下來,大家準備睡覺了。他們取過一旁的松樹明子點起來。閃跳的火光下,這些人很像一幫強盜。不過他們大致都有一副好心腸,沒什麼惡意。我就在他們旁邊支起了帳篷。簡易帳篷一搭起馬上引起了他們的好奇,一個個走上來,伸手撫摸著光溜溜的化纖篷布:「哎喲,光溜溜像大閨女的皮兒。」老者咳嗽著:「我看看,我看看。」說著鑽進來,摸了摸又躺下試著,說:「還是你這樣的人會享福啊!哎,身上帶刀了嗎?」我愣著。他小聲對在我耳朵上問:

「你是不是一個反叛?」

「你是什麼意思?」

老者壓低了聲音:「我還真以為你是一個‘獨身大俠’呢!」

我笑了。

一幫人都離開了自己安歇的地方,圍到了我的帳篷口上。這個帳篷太小,只能勉強容下我和老者兩人。就這樣,我們倆在裡邊坐著,一幫人蹲在帳口,七嘴八舌,熱熱鬧鬧。老者說:「今夜你是遠來的客啊,講個呀,講個呀……」

我說:「你們講個呀!你們是幹什麼的?」

老者說:「不瞞你說,俺都是一些跑出來找飯的,都是這樣的主兒。一開頭俺在砧山西邊的金礦裡打工,接連死了兩個弟兄,後來一拍手,說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俺可不能為幾個鳥錢丟了身子。就這樣遊蕩開了,翻過砧山,往大河下游走了。聽說那裡吃物忒多,大魚大肉;說不定俺在下邊的村子裡安個窩,找個笑眯眯的丈母孃……」

說到這兒他哈哈大笑。我問他們的老家在哪裡?

「他們嘛,有的在山南,有的在平原……人這一輩子怎麼過不成?反正有吃物就中;沒有吃物餓兩天肚子也沒什麼大不了,實在不行咱就做個殺富濟貧的人呀……」

他這樣一說,帳子外邊的人興奮得搓手。老者又眨眨眼:「聽說過嗎?那些年在海邊上,從這一遭再往北,就有一條好漢……」

我一時沒聽明白,抬起眼看著他。四周的那幫人一齊喊:

「就是李鬍子——你不知道?就是那個‘獨身大俠’!」

我一下全明白了,也弄懂了他們先前那樣稱呼我,原來包含了某種諷刺意味。

「講個呀,講個呀……」一群人呼叫著,看著老者。

老者說:「我常跟他們講李鬍子的故事,那個獨身大俠呀,殺富濟貧,一身武藝,手裡的傢伙真是百步穿楊。他騎著一匹黑馬,也有人說是一匹青花馬,沓沓沓夜行百里悠著走。擒了南邊大戶人家的小姐就扔在馬背上,一溜溜飛跑,天明時分準跑回海灘。人家一輩子沒斷上好的吃物……」

大夥又笑了。

老者說:「不過這是個乾淨人,從來不近女色。他搶來的小姐都送給了窮人。窮人不要,再交給革命隊伍——幹什麼用?當護士哩。你知道,這些小姐個個都有書底子,心靈手巧,會讀醫書,會念報紙,會繡花縫補衣裳。到後來大官都願找她們當媳婦,生個娃娃又白又胖,雙眼皮兒,咕咕噥噥念洋書。兒子大了,媽媽就說,你這輩子忘了誰也別忘了李鬍子,是李鬍子搶來你媽,你媽這才走上革命路……」

大夥笑得快活。我覺得這個老者有一種奇怪多趣的思路,雖然說的未必都是李鬍子的故事,但也算貼譜兒。那是各種傳說攪在了一塊兒,越傳越神,越傳越奇,到後來都歸到了李鬍子身上,他就給弄得不三不四了。我想:瞧這個傳奇英雄的影響多麼大,他的故事已經遠遠地講到大山的那一邊……老者又說:

「說起來也許沒人信,李鬍子一個人在戰爭年代裡端了六座炮樓,聽說海邊小城一圍遭的那三個大炮樓,都是李鬍子鬧塌了的。有一年李鬍子裝成一個駝背老人,揹著一個破布包,裡面裝了幾隻鱉。誰也不知道他在鱉裡面下了毒。鬼子頭兒吃了,七竅流血。還有一年上,李鬍子把槍藏在雞蛋簍子裡,偷偷摸摸混進了英國人的海關,那些英國人黃頭髮藍眼睛,鼻子上全是疙瘩,和洋夫人坐在鐵椅子上聽戲匣子。李鬍子去了,大大方方撩開雞蛋籃子,抽出了手槍,那些外國人把女人扔下就跑。扔的時候還兩手抓住她們後背上的肉往前一擁,和李鬍子撞個滿懷。看,洋人多麼壞!人家李鬍子不是衝著女人來的,人家是衝著英國人的那兩挺機槍。英國人的武器好,偷他們一支槍就等於偷來半支隊伍。可那一次李鬍子沒能得手——因為有一支土匪比他先一步趕到,那槍已經被洋人獻出去了。後來李鬍子又登上了一隻運金子的船,那些金子都出在砧山西邊的金礦上。他就硬是把這隻船押著,開到了咱們這邊兒來……」

他說到這兒,那個鼻子上有傷的人睜大眼睛問:

「‘咱們這邊兒’又是哪裡?」

老者把手一劃拉說:「就是咱們這邊兒。李鬍子槍法好,人也硬氣。多少人打他的主意,都沒能得手。那時候啊,這一圍遭隊伍多了去了,都是些雜牌子,幾桿槍再添幾個人,一支隊伍就拉起來了——那名字叫‘拉桿子’。最早站出來‘拉桿子’的人就是司令。這一圍遭有八個司令,八個司令一人佔一塊地盤,哪一個都想把李鬍子網羅進去。李鬍子一個也沒看上眼。有一個滿臉長了紅鬍子、頭頂上有兩塊大疤的‘二疤瘌’,親自派人給李鬍子送禮傳話,說李鬍子如果入了他們的隊伍,那麼他就把司令的寶座讓給他,自己甘當副手。李鬍子把東西收下,一擺手說:‘告訴你們的二疤瘌,他想活得好,就別來刺撓我。’來人把他的話回報了二疤瘌,二疤瘌氣得滿地打滾,再後來就生出個辦法:讓人給李鬍子送毒酒。誰知李鬍子心眼才多,他腰上有一根銀簪子,往酒裡一插變了顏色,嘿嘿一笑,就把送酒那傢伙的一隻手給剁了去。再後來二疤瘌就聯合起其他的幾個司令圍剿李鬍子。他們在海灘上什麼方法都使盡了,也沒傷著李鬍子一根毫毛,自己倒損失了幾十個鳥人。再後來他們又使上了美人計,把那些大閨女小媳婦描了花臉兒,穿上綾羅綢緞送到林子裡,說什麼做了個夢,夢見英雄踏著五彩祥雲飛走了,心裡急得慌,就來找英雄了。李鬍子哪吃這一套,笑一笑,然後把她們如數捉起,一個裝一個袋子,一五一十碼好,扛到馬上,全交給了革命隊伍。革命隊伍那時候正缺女同志,就把她們交給了識字班。再後來又把她們押上了火車,最後又改坐輪船,運上了東北。聽說如今這時候都在東北做了女官……」

一個小夥子問:「那李鬍子加入革命隊伍多好?」

老者搖頭:「李鬍子是個獨身大俠嘛,他吃的是獨膽食,耍的是英雄氣,依仗別人合夥的破爛事,他才不幹。革命隊伍也封過他,給他講過大理,他還是沒有歸順。」

「後來呢?」

「後來總算歸順了,結果惹了大禍,招來殺身之罪。」

大夥一聲不吭了。

說起李鬍子的結局,老者流下了長長的兩行淚水。他把手搭在我的肩頭說:「年輕人哪,做人不能太義氣了,太義氣了就要招災。那個李鬍子是個義氣人哪,刀擱在脖子上還不忘兄弟情義,到後來還不是讓他的兄弟把他弄死了!說起李鬍子的死啊,咱這些莊稼人都難過哩,一般都閉口不提李鬍子的死。為啥哩?就因為咱窮人疼他哩。他是咱窮人的一把刀,他是咱窮人的關勝爺,騎在白馬上,一刀一個,砍下那些惡人的頭。當年一提起李鬍子,窮人拍手,富人打抖。那會兒河口那一圍遭兒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惡人怕什麼?就怕遇上李鬍子。年輕人哪,俺這一幫人別人不敬,就敬一個人:李鬍子。有人把俺當成了偷雞摸狗的流浪人,俺要說,那事與俺不相干,俺是一幫乾淨人,只吃有來路的東西,只花有來路的錢,弄到最後活不下去了,大不了是殺富濟貧……」

這個夜晚,一幫人的興致越來越高,他們不斷地嚷著:「講個呀,講個呀。」接上每人都講了一段李鬍子的故事。結果那情節互相沖突,破綻百出。原來每個人的心目中都有一個李鬍子,每一個絕不相同,但個個都高大威猛,智勇雙全。他們的故事不斷引出一陣哈哈大笑,還有時引出一陣哭泣……瞧眼前是一幫多麼好的人,他們儘管滿臉灰塵,粗魯野蠻,卻有一顆嬰兒般柔軟的心。大概由於一瓶白酒的緣故,他們這個夜晚實在太興奮了。

月亮升到了正中,可能是深夜一兩點鐘的時候,我實在困了。我閉上眼睛,最後聽到的一句話還是:「李鬍子……」

夜裡夢境紛亂:小白、老健和李鬍子全攪在了一起;一匹青花大馬上馱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她是小白的妻子,被李鬍子從強人那兒救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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