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

我裝著會吸菸的樣子咂著菸嘴,她卻把我一下摟進了懷裡,還在我的額頭那兒親了一口。我想這是一個腦子有毛病的人,她怎麼能跟一個不認識的過路人這樣親熱啊!那時候我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個男子漢了……我吧嗒吧嗒吸了兩口,只是掩飾慌亂而已,因為這一路上我都驚魂未定。我沒有把煙吸到肚裡去。老太太看著我吸菸的樣子,高興起來,咯咯笑,還把煙鍋從我嘴裡拔出來,插到自己嘴裡吸上兩口,然後再送進我嘴裡。我覺得有黏黏的絲線連著我們倆的嘴巴,就禁不住吐了一口。老太太說:

「我掐著指頭算了算,知道這夜間會有個孩兒來。」

「我不是孩兒。」

老太太笑起來:「怎麼不是?你還不是孩兒嗎?」說著又把我往懷裡按了按,甚至解開了那髒膩的棉衣大襟,把我揣進了深處,搓揉兩下又包裹起來。她的手硬硬的,我想掙脫已經有點晚了。就這樣,她默不做聲地抱了我一會兒,然後商量似的說:

「孩兒,躺這鋪裡和大娘過一夜吧。」

我使勁搖頭。

「從來沒個孩兒和我一塊兒過夜,只好一夜一夜摟著狗睡。」

「我又不是狗。」

老太太笑了,笑著去擦眼睛,擤鼻涕。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一擦,說:「我的狗懂事啊,摟著它,它一動也不動,夜裡怕我驚醒,起來解手都是輕手輕腳。」

我感到真好笑。

老太太沉默一會兒,又說:「你還是在這兒過一夜吧,啊,就讓我摟一個孩兒吧。」

「我不,家裡人等著我哪。」

老太太不做聲了。她肯定十分悲傷。她那兩隻手一直緊緊地摟著我。這樣又摟了一會兒,她才把衣襟掀開,把我放了出來。她嗓子變得啞啞的,說:

「那你走吧,孩兒,回去找你媽吧。唉……」

她深深地嘆了一聲,那嗓子低極了,好像在一瞬間我們倆有了什麼深情厚誼似的。

她一句話說完,鼻子就被什麼堵住了。

我趁這工夫趕緊逃開了。因為跑得太急,一起身就被石樁絆倒了。她上前把我扶起,我卻嚇得連頭也沒有回,一躍跨過了柵欄。跑呀跑呀,直到聽不見狗的吠叫才停下腳步。我的心撲通撲通跳,望著漆黑的夜色,突然愣住了。我猛地醒悟:這個老太婆,還有沙丘裡的白衣女子、大鳥,肯定都是一個人——他們都是那個頑皮的沙妖變成的啊!

我久久地回望,望著這片無邊的朦朧……

這就是「那個夜晚」——小白當時神往地一遍遍坐起,詢問著沙妖。我強調這是一個親身經歷,並仔細講了故事發生地的方位:當然是以那條河和那條林邊小路作為座標的。

4

我甚至不再等待那個黎明,掮起背囊,恨不得一步跨到那個看林人的窩棚裡。這兒離那個地方只有不足十華里,或者還要近一些。最大的問題是如今的荒原已經變得面目全非,我擔心那片林子已經不復存在——令我驚訝的是小白為什麼會選中這個地方藏身?如果不是情況緊急,那麼他一定會在那個草炭廠等我;除此而外,他一定是被荒原上那個美麗的傳說給迷住了!我知道一個人在走投無路的困窘時刻,是極易走火入魔的——他渴望那個沙妖施予無私而神奇的搭救嗎?如果是這樣,那就太荒唐了……

一道道風成沙丘上長滿了灌木,荊棘叢生,有時要穿越十分困難,不得不繞行。這些奇特的屏障使我花費了更多的時間,而且不止一次迷失路徑。我在心裡叫著:老天,難道又到了李鬍子的年代了嗎?這真像一種神秘的游擊和藏匿,除了給人侷促不安和焦慮之外,還有一種特異的興奮在心底一陣陣泛起。一隻夜鳥在半空發出一聲極為短促的呼鳴,好像在頭頂那兒蕩了一下,隨即消失了。我費力地辨認四周景物,想找出當年的那片林子——一切都不見了,除了沙丘還是沙丘,它們大多呈東北西南走向,橫亙著,交織著灌木和荊棘。我真像走入了迷魂陣一樣,不知在這其間轉了多久,很長時間只在不大的一個區域裡打轉。這樣直到登上一座最高的沙崗,這才從朦朧的月光下看到由大小沙丘包圍起來的一片不大的林子,心裡立刻一陣興奮:這就是當年的林子?那個奇遇之地?我快步走下沙崗,一時顧不得荊棘劃破衣衫。

我小心地尋覓著一切窩棚之類的痕跡。這裡還會有看林人嗎?沒有聽到狗吠聲,而看林人總是要與它們為伴的。我在林中蹚著,磕磕絆絆往前,終於發現前邊有木柵欄的影子,它矮矮的,月光將它的一道陰影投下來。我的心跳多少加快了一點,步子不覺中邁大了。伸手開啟柵欄門的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這裡真的有人。因為我搭手的地方有經常觸控的滑膩感。與此同時我很快發現了坐北朝南的一座地窨子,即半截臥在地下的窩棚。這裡一片月光,到處靜靜的。我輕叩那扇小門,一下一下……等待回應。

大約過去了十幾分鍾,像貓一樣的腳步在身後響起,還沒等我回頭,一隻手就按到了我的肩上。「小白!」我一邊喊一邊轉身,與此同時,一隻胳膊把我緊緊攬住了……

我在月色下看著他,一時無語。我一直以為他會變得破衣爛衫面色憔悴,這會兒卻要暗暗壓住一個驚訝:他還是像分手時一樣的神色,衣服也還整潔,只是人稍稍黑了一點、瘦了一點。他的手還是那麼有力。

我們進入地窨子。一盞桅燈點亮了。啊,一個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窩!瞧這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是這麼有條理、潔淨。地鋪是由蒲草做成的,上面是簡單的行李;特別讓我注意的是地鋪旁有一個擱東西的小臺子,上面是一小排書。離開鋪子遠一點的是一個小小的灶臺,是自炊的用具等雜七雜八。顯然這就是記憶中的那個林子的原址——或相距不遠的地方。但這絕不是當年那個護林人的小窩了。記憶中的那個古怪老太婆如在眼前,她那支長長的菸斗好像還在面前冒煙……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真不容易!像猜謎語一樣!我差不多完全想不起這兒來了……我直到最後也不敢確定。我還以為你是被傳說中的那個沙妖給迷住了——你在沙灘上真的遇到了她,然後就趕來歡會了……」

他一直在端量我,不吱一聲。這時「歡會」兩個字終於讓他露出了笑容。這微笑只是一閃而過,他隨即臉色繃緊起來,說:「那個草炭廠待不下了,因為刀臉的人注意上了那裡。我不知道去哪兒才能擺脫他們,就連原來準備去的另一個地方也不得不放棄——那裡還是不行。我想起了這兒,當然是因為你的故事,還想到了那個沙妖,不過我還不至於蠢到了來這裡尋她……正式遷入前我來看過,當第一眼看到這座廢棄的地窨子時,就喜歡上了。可我又怕你找不到這裡,想啊想啊,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寫那樣的一封信——這樣即便它落到刀臉的人手裡也沒事,這信只有你一個能看懂嘛。」

我簡要敘述了一遍分手之後的所有情況,但沒有過多地講述在集團保衛部裡受到的折磨。我只想強調如下的意思:下一步怎樣通過自己和另一些人的努力,擺脫刀臉等人的可能性——我會在城裡全力做這個事,我今天主要就是來討論這個的,看看我們能做些什麼、該怎樣做。我特別問到了紅臉老健他們。小白聽著,緩緩搖頭:「不,那些人把你從集團保衛部的黑屋裡搭救出來,卻不會原諒我、也不會原諒老健他們。你有岳父的關係,這是兩碼事。這點我還不存奢望。這一攤子要搞明白最少也需要好幾年,我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再就是,那天的整個行動是有缺陷的,因此才造成了那麼大的損失——冷靜下來想一想,自責得很。我們起碼應該更智慧一些才是。後來發生了那麼大的事兒,我真的沒有想到……也許當時氣昏了頭。我現在矛盾的是,如果不想任人宰割,就很可能是這樣的結果:損失了那麼多財產、再搭上人命……我為這個不停地責備自己,也覺得對不起老健他們。可問題是後悔已經沒用……」

我知道小白難過的心情。他想表述的也是極其複雜的問題,就是這些使他不安,還將讓他長時間處於不能解脫的痛苦之中。我問:「老健和葦子他們呢?」

「我們是去草炭廠以前分手的。他們幾個由老健領著去山那邊的採礦區了。估計混下去沒有問題,那一帶老健很熟……老寧,我真急著見你啊,只要一天不見到你,我就不能離開……」

「你還要離開?去哪兒?」

小白盯著桅燈說:「我一直想去西部……那裡有我的幾個朋友。他們是兩年前去那裡的。這個平原我不能待了——我也不想回城,你知道,離她那麼近,我會受不了的。」

我知道他還是糾纏在那個女人的身上……我嘆息一聲,不知說什麼才好。此刻我真想告訴他:快些走出這座迷宮吧,快些放棄吧!如果你能夠稍稍地將目光移開一點,就會發現另一個世界,那裡有一個同樣可愛甚至更加可愛的女性,她就是肖瀟……我這樣想著,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離開前我想託付你一件事:代我去見見她吧,你們也早該認識一下了……去替我向她道個別。你把發生的事情向她從頭至尾講一遍,告訴她:我馬上就到西部去了,並且肯定不再回她的那座城市了。如果她有一天真能夠擺脫那個傢伙,我們就到高原上去過另一種日子!快離開那個骯髒地吧,讓我們倆重新開始吧——我會在那兒等她,在那兒和她白頭到老……」

「你……真就這樣定了?」

「真的,這不是一時衝動。我已經決定了。人哪,不能一輩子待在這片窪地上,這兒人密得擠都擠不動,窩了一團髒氣,會把人憋死、悶死!隨著年紀越大,肺活量就越小,我想下半輩子好好喘一口氣,站到高處暢暢快快地呼吸一場——還是走吧,不想再耽擱了,一轉眼就這麼大年紀了。這些日子,連做夢都是朋友站在高地方喊我,他們在放開嗓子喊:‘喂——’」

我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著這對晶亮的眼睛。我能明白他的意思。我的另一個摯友輾轉了大半個中國,最後也到高原地區定居去了。我撫摸著胸口,那兒被撞得發疼。我不知該規勸還是該鼓勵。最後我不知怎麼把那個女人的形象與沙妖混在了一起,這使我覺得他必須遠離她,與之分離,只有如此,才會走出這無邊的荒漠。我的嗓子一陣沙啞,說:

「記住了。我會找到她,我會把這些話告訴她……」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