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眼小煥

「你們不是打得火熱嗎?」

「那是過去,那小子狂得很,現在做大了,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你知道生意場上也講‘量級’的。那小子覺得他現在混大了,就要躲開我。等著看吧,總有一天我要踩著這個王八蛋的頭頂跳舞,跳踢踏舞!」

我關心的只是那個女秘書瑪麗的事情,極想把她的根底打聽清楚,於是就跟他講了瑪麗怎樣到這兒來——她最近接受了一大筆遺產;她對「老總」的鄙視……

小煥聽著,愣著眼笑了。笑了好久,只不講話。

「你怎麼了?」

「你上當了。她有狗屁遺產。愛財如命,要不是為了幾個錢,她能跟在‘老總’屁股後頭轉悠?」

「可她說鄙視老總這種人。」

「不像她說的那麼鄙視吧!你記得我以前講的那句話嗎?」

「什麼話?」

「我以前講‘人活當如老總’,這話就是瑪麗掛在嘴上的。」

我吃了一驚。

小煥又說:「這小傢伙與那個‘老總’絕不會乾淨。我敢打十二分的保票。」

「這種事兒可不能望風捕影。」

小煥拍拍「半語子」的肩膀:「想想吧,沒有經過男人的主兒,能那麼講話?」

「怎麼講話?」

「這個姑娘粗得很,什麼話都敢講。」

「她比較文雅,還戴著白手套呢,第一次來開了一輛名車。」

鬥眼小煥哈哈笑了:「她本身就是一輛名車,」接著對在我耳朵上說,「不瞞你講,咱也多少動過她哩……」

小煥總是出語驚人,但往往言過其實。

「你知道嗎?我就是為了她才接近‘老總’的。我這個人別的毛病沒有,就是喜歡好娘兒們……」

他說得輕巧,興奮得不停地搓手:「那是個好東西啊!有一段我為她簡直瘋了。我那時想,為了她就是破產也值……就這樣老去找她。後來日子久了我才知道,這傢伙身上有狐臭,美啊,不過讓人噁心……」

小煥吐了一口。我覺得表演過了反而不夠真實。他吐過了又說:「她的家就在海邊小城裡,父母都是教師,別看清貧,為人倒也正直。他們怎麼合夥生出這麼一個‘現世報’來?兩口子差點讓女兒給氣死。他們對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埋怨這個年頭。我告訴他們不能埋怨——同樣的年頭,有人穿牛仔褲,有人穿裙子,還有人不穿褲子就往外跑!人和人不同嘛——我這樣說惹得兩位不高興了,他們不再理我……」

小煥的話冷酷無情,自相矛盾。我聽得心中冰涼。「半語子」指指點點,在一邊嗚嗚嚕嚕說了幾句。

3

小煥說:「當然啦,這會兒他們不那麼清貧了,都是那個寶貝閨女的功勞。以後她什麼都會弄到。‘老總’不給別人也會給……」小煥搓著手,「如果她沒有狐臭就值錢了……瑪麗原來的名字是大馬的‘馬’,後來添了一個‘王’字邊。可惜她鼻子還不夠高……」

他總是富於聯想,出語尖刻。這時我突然想起,我面對著的也是一個混賬。

小煥繼續講瑪麗:「我給你說過,這小傢伙粗魯得很,只要混熟了,她什麼都會講,動不動就說‘我操他媽我操他媽’——你別看我這個人不拘小節,可還是討厭一個漂亮女孩這麼粗魯。我總是不失時機地問一句:‘你操?請問傢伙何在?’她臉也不紅,還是照講。就這麼沒臉沒皮的一個東西,待在‘老總’身邊,你又知道那‘老總’是個什麼玩藝兒……」

「現在我不太知道了。」

「現在的‘老總’錢更多啦,由低階向高階發展啦,學會了系領帶。有一段時間還想聽外國音樂,聽不懂,一腳把那套高階音響踹了。還有一回讓瑪麗給他講解——小東西不懂裝懂……‘老總’現在一多半時間都花在舞廳裡。小城裡最高階的飯店只有一兩家,好房間差不多讓他給常年包了。這傢伙見了人皮笑肉不笑,彬彬有禮,可惜東西吃得太多,不停地放屁……」

小煥關於瑪麗和老總說得差不多了,可是談興不減。說起過去熟悉的一些人物,他說:「時間地點變啦,看人也得變。無論對誰都得換一副眼光了,」他提起大家都熟悉的一個當地領導,「你知道嗎?那小子你可是聽說了。」

我問怎麼了?小煥拍拍膝蓋,大驚失色喊道:「還怎麼,你裝糊塗吧?」

「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又出了什麼事兒?」

「他跑到美國去了嘛,現在已經加入美國籍啦。」

我真的不知道。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傢伙前些年口號喊得震天響,好像大家都是反革命似的,讓他一比,先烈也成了落後分子。結果呢?他這會兒去了美國,還讓自己的兒子當了兵——美國兵,請你注意……」

小煥瞪著大眼,像牛一樣看我。

我並不覺得怎麼出人意料。因為我從來沒信過那一類人的侃侃而談,正像我從來也沒有信過鬥眼小煥一樣……我有些累了,長時間不再說話,想盡快結束。他的話好不容易少下來,嗓音也比剛才低多了,搔著頭,翻了翻桌上的書,又放回原處,懶洋洋地說:

「書啊,這些東西!現在我提起筆來,連一個字也不會寫……」

他百無聊賴地走出屋子看看,又轉回來,問:「那個拐老頭呢?人倒不錯,是個好東西啊……」

「你應該叫他‘四哥’。」

「對,‘瘸腿老四’。」

「請別用這種口氣談論四哥!」

「好啦好啦,我知道……不過說心裡話,」鬥眼小煥向我擠起了那雙小鬥雞眼,嘴巴往西撅一撅,「園藝場那邊兒的,她們,最近有接觸吧?」

我知道他是在說羅鈴和肖瀟。我沒做聲。

他回頭望望「半語子」,「半語子」嘿嘿笑。我決心再不接他的話茬兒了。

最後鬥眼小煥好不容易才要告辭,我心裡一陣高興。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拉著告別的姿勢,可就是不走。他使勁握著我的手聳動,又搖晃起我的肩膀:「好夥計啊,老兄,真捨不得離開你啊。你知道我真想你!你是個‘高人’——你知道自己一個頂他們多少?我和你每一次談話都有所得……」

我想說:「這一次主要是你在談,大概不會有所得吧?」但怕這樣一句又會重新勾起他的興致,就閉緊了嘴巴。

「我還會來看你的。這樣吧,明天或是下午,有時間我再進來聊。我很忙的,這會兒得先走一步了。你知道如今買賣做大啦,已經不是自己能夠管束自己的時候啦。外國人,海外華人,還有南方北方,都來找——單線聯絡,四通八達!我再告訴你:人,只要‘量級’擺在那兒,做什麼都能成。我現在就像指揮打仗一樣,電話電報不斷。你看我還有了跟包……」

他拍拍「半語子」。「半語子」點點頭,笑著。

我明白了,這個「半語子」只是他身邊的一個僕人。我也笑了。鬥眼小煥立刻指著我說:

「笑啦笑啦,你看,這麼長時間沒笑,這會兒到底還是被我逗笑了!好,告辭啦,趁著你高興……」

他做個鬼臉,起身就走。

我看著兩人的身影。奇怪的是小煥走到幾十米遠的一棵葡萄樹下,就要繞過去之前,突然轉身立定了。我不知他要幹什麼——他站著,猛地把腳跟一磕,「啪」地打了個敬禮——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轉過身,大甩著胳膊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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