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夜叉

3

煞神老母坐在太陽西沉的大海邊上等俊小夥兒。她呻吟著說給自己聽:你啊,到底還是老了餿了,光鮮可人的時候一去不復返了他孃的。想當年小女子也曾叱吒風雲,說一不二,是男人的勾魂草,在風裡一搖,男人就倒了。如今哪,不是歲月不饒人,而是大神心太狠:被遺棄的女人老得快,咱的心一死也就沒打好譜了,吃五毒喝渾水,石板上睡覺不蓋被,活過一天算一天。她嘆的是自己這老醜的容顏,再也不能打動美夜叉了。不過她並不死心,因為一輩子的風塵中也練出一手絕活兒:只要面對一個動心的男人,閉眼咬牙一激靈,一抖瑟,就會有一股怪異的氣味從毛孔瀰漫出來。這團大氣把對方籠罩起來,再硬的漢子也會酥軟,他會不知不覺地跌撞過來。那時她就緊緊摟住這燙人的軀體,從頭到腳安慰他,把他的頭顱扳到大腿上,一下一下伸理他的長眉、親他的眼睛,再搔弄他的下頜——那時他就會像一隻貓兒一樣,舒服得仰起脖子叫喚。

天不早了,美夜叉該出巡了。她一遍遍望著遠海,目不轉睛。大海湧金的時刻啊,金子一樣的俊俏後生啊,都一起呈現出來。她又一次看到那個挺立的身姿,那個剪影,那個頂著火燒雲的傢伙了。她放開喉嚨呼叫,海浪在她的聲波里捲動,又把她的聲音纏裹成一團一團,讓遊過的大扁魚一口吞下。所有吞下這些東西的扁魚都因為腹部脹痛,迎著西沉的太陽沒命地躥跳。美夜叉一手放在耳側,一手扶住金叉,飛速滑向四方。他倏地來到一個浪谷,又眨眼踏上玻璃山巔。他憐惜地看了一眼大扁魚,不再耽擱直趨沙岸。岸上坐著煞神老母,她手打眼罩望過來,淚眼濛濛。

「大嬸等你等得閃了脖子,手腳抽了筋,眼珠僵得像石頭。你可來了,好孩兒,俊美大娃,大嬸想你想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一天到晚淨做花夢……」

美夜叉安安穩穩站住了聽,最後那個詞兒讓他疑惑起來。他小聲問:「‘花夢’?這是什麼夢?」

煞神老母合掌大笑:「好孩兒你坐下,坐下,不用這麼急三火四趕路,這輩子路還長著呢,怎麼趕得完,不如到了一站歇一歇,好生玩上一場。記住:虧了什麼都別虧自己的身子啊,趁著年輕時候,大金叉扛著,正經尋下一些女孩兒不好嗎?」

美夜叉臉紅了,囁嚅:「大嬸說哪去了。」

「大嬸可是過來人,剛才說的做花夢的事,就是想起了年輕時候。那時候大嬸不是吹啊,你耳朵裡大概多少也聽到些風聲吧?無論多麼英俊的男人只要見了咱,褲子就再也扎不緊了。可咱對大神忠啊,這就少不了得罪一些人。不過咱如今離開大神了,已經是個自由身了。我琢磨著你這個孩子啊,在宮裡也管束得嚴緊,好不容易得空兒跑出來,該好好消受……」

「大嬸,我不喜好那事兒。」美夜叉只得開門見山,直通通地告訴她。

她虎著臉拍腿:「這就不實在了不是?在大嬸跟前該著有一說一,不用不好意思。年輕人哪有不喜好那事兒的?你不過是客氣罷了!唉,我不過是年紀大了,早上幾年,我會第一個跟上你走,為你這樣的俊人兒死了也值!你不用一聽到這搭上又眨巴眼又撓頭抓腮的,咱是有話直說、心直口快、見義勇為、兩肋插刀的人。」

美夜叉長長嘆氣:「直是直了點兒,不過咱跟你說的也是實話,咱真是不好那事兒。」

「咦?難道大嬸真是遇上了稀罕人物?呔,噫,哦喲?也罷,興許呢!這麼著吧,大嬸喜歡你這年輕人,實話實說吧,咱愛上了你,也就是說海邊上發生了老少戀——我只想可著你的心思辦點事兒,你說說看——喜歡什麼?這天底下的,只要是你要的,我拼了老命也去弄了來……」

美夜叉覺得這女人著實有趣,笑眯眯地看著她。

煞神老母眨著眼,心想我可不能被他耍了騙了,我得試試他到底喜好那事兒不?想到這裡就閉上了眼咬緊了牙,身子一激靈一抖瑟。她差不多能看到濃濃的氣息從每一個毛孔裡湧了出來,一團團撲向了近處的人,把他全部籠罩起來。她微微睜眼,發現美夜叉的身子一點一點搖晃起來,但終究還是挺住了。美夜叉憋住了一口氣,臉都紅了,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口,叫道:「我的媽呀,這是什麼怪味兒,嗆得我差點暈過去!」

煞神老母低下頭:是真的,他不喜好那事兒。

「你到底喜歡什麼?快告訴大嬸。」她睜開一雙大眼,手都搭到他肩上了,一下下搖動著。

美夜叉回頭看看越來越黑的大海,搔搔頭髮,低著聲音問道:「有酒嗎?海上溼氣太大了……」

她心裡格登一聲:是啊,我怎麼就忘了,宮裡除了大神和他的女人,平時是嚴格禁酒的。她馬上想到了烏坶王的美酒,心花怒放。「好俊俏的孩子!你算說到了一個關節上!這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瞎晃盪,大嬸別的沒有,要說美酒嘛,管你一天到晚喝個夠!」

美夜叉兩眼亮了:「真的?」

「我要說假話,你就掙著我這兩條老腿,一頓火兒劈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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