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著,像哽住了。我迎著陽光一看,發現老人的淚水在臉龐上閃著光亮。
「我的孩子,你男人……」
一句話讓女兒哭起來:「你快別說了爸,別說了……」
老人搖搖頭,他大概沒有看見我,繼續往前用柺杖戳戳點點地走。一個沙崗近了,女兒攙扶老人往上攀登。他用柺杖搗著腳底的沙土說:「你看,你低頭看看這裡邊有多少碎貝殼子,這是大海的骨頭啊,這些骨頭比人的骨頭還硬。幾百年了它們還沒爛掉。孩子啊,我多嘴啦。我要說你男人就是一個貪心不足的人……都怪我那時沒長眼,把你害了。他打的魚夠多啦,可就是不聽我勸,非要用小釦眼網不可,一網下去,大魚小魚都給拉上來。那麼多人都拖不動他的網,他就買來牛和騾子,把它們套在網綆上……凶兆早就有啦,他不怕。說起來沒人信哪,這麼一個厲害的打魚人沒死在海上,死在了一頭老花牛的兩隻角上。那天我在另一邊領人拉網,從船上下來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抬頭往西邊一望,還不到落日的時候,可是天上的雲彩像被血染紅了。我的手抖了。有人在我耳邊上尖叫。我扔下手裡的活計就跑,沿著浪印往前跑了好幾裡,一抬頭,看見了你男人一夥。剛剛出事,好多人圍上他。他被那個老花牛的兩隻角頂在地上,戳進肚子。那麼多人嚇唬那頭牛,拉它打它,它就是不把角拔出來,只一個姿勢叉住你男人。他流了那麼多血,還沒斷氣。牛的兩隻大眼瞪得老大,一直瞪著。他也這麼一直瞪著牛,臨死眼也沒有閉上。旁邊的人慌了手腳,狠擊那頭牛,使了魚叉,結果牛身上給叉得血乎淋拉,只是不倒。我迎著它大喝一聲,這頭血牛才噗一聲倒了。」
「爸爸,爸爸,快別說了爸爸……」女兒使勁搖晃著爸爸,後來去捂他的嘴。
老人把女兒的手扳開:「孩子呀,這是報應啊,報應啊。你該記住,人哪,不能光看見海水後退了幾百里,不知道這是海水在給人讓路;它後退幾百里,還會回頭走幾百里,那就不知什麼年頭了。反正那個年頭等著咱哩,我恐怕是趕不上啦。我打了一輩子魚,就好比莊稼人收糧食——只要是莊稼,就得等著它熟了再割。我的糧囤子不大,一家子老少夠吃就得了。」
老人說到這兒再不吭聲,彎下腰抓了兩把沙土,搓揉了兩下,重新撒到地上。他昂首望著蜆子灣的方向。
我也回頭看去,見那裡海霧迷濛,什麼也看不到,所有船的影子都已經模糊了,只有一片嘈雜從海風裡斷斷續續傳過來。
我和父女兩人一前一後從沙崗上走下。剛剛走下沙崗,我們都看到了一個頭捆白布的女人跪在一個地方嚎哭。我們都知道又是一個在海上出事的人埋在了那兒。女兒不敢抬頭去看,她想繞開。可是老人不知怎麼特別執拗,一直迎著那個泣哭的人走過去。
到了跟前,伏在那兒的女人抬起頭。她兩眼紅腫,兩手撲打著沙灘,手指上紮了棘刺也顧不得拔。
老人坐在墳邊,讓女兒也坐下。
哭墳的女人由於有了兩人的陪伴,立刻不哭了。她收住哭聲,喉嚨裡還發出陣陣響動。她在用力壓抑,手指著墳頭說:「我的男人,我的男人……」
父女兩人這樣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老人讓女兒攙扶著繼續往前走了。
好長一段時間裡女人沒有說一句話。我在墳前站了一會兒。女人停止了泣哭,也站起來。我發現她手裡還提著一條粗粗的麻布袋子。
我明白了,她還要到海邊上去販賣海貝,這條袋子是裝那些剛剛從船上卸下來的海貝的。她仍然要忙自己的生活。
遠處,老人和女兒只留下了一個背影。
3
時間飛快流逝,轉眼天快黑了。那片海灣大概不遠了,它總讓我魂牽夢繞,可我這會兒又怕走近它。
我害怕聽見那隆隆的機帆船的聲音,害怕看到美麗的海灣上空壓著的那一片鉛色的油煙……翻越了一道又一道沙崗,即那個老人說的古海岸——站在崗頂了,上面遍生的雜樹棵子擋住了我的視線,使我沒法更清楚地看到那個海灣。後來我登上了最高的一個沙崗,這才看到了海岸線。
一瞬間我給驚呆了:這個往日擁擠不堪的蜆子灣竟如此寂寥,這兒啊,北風微微,波浪不驚,海岸上沒有一個人……
我覺得奇怪,就奔下崗子,加快步子往海邊趕去。
我站在了離浪印只有幾米的地方——腳下有點不對勁兒,低頭一看,原來是一些凝結的黑乎乎的油塊粘在了腳上……在一些亂七八糟的海浪推湧上來的雜物中間,有很多黑色的原油凝塊兒。我想這大概是海灣鑽探石油的機器弄出來的東西,也可能是發生了油輪洩漏。
我開始仔細地端量這個海灣。一個船影也看不見,一個人影也沒有。所有人大概都小心地繞過這片海灣,他們向東,一直向東……眼前的海已經不是藍色,而是土黃色、黑色。這是蘆青河流出的黑水、造紙廠排來的那些棕色水流匯合而成的。近海處全是密密的雜物屑末,上面漂著飲料瓶子、泡沫塑膠等等。連生命力最強的海貝也終於沒法生存了。再看看往日在海岸上排成一排的鐵鍋,現在全都摘走了,留下了黑洞洞的一處處灶坑,它們在陽光的照射下像仰天瞪大了的眼睛,迷茫驚恐。
沿著這一片死亡的海灣向東,從此地徒步跋涉十餘里,再向南,就是那片園藝場,就可以看到我們的園子了。這是一條淒涼陌生之路。我差不多已經完全認不得這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