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者

就是這麼一個傢伙,但願他永遠把我忘掉才好。

我躺在床上想著心事,享受著下午暖洋洋的日光。後來傳達室的人來了,進門就交給了我一個奇怪的信件,上面沒有地址。

「哪來的?」

「是你原單位守門人交給我的,上面寫了要面交給你。」

我開啟信一看,內文只是歪歪扭扭的兩個字:回呀。

好大的一張信紙。多麼怪異、荒誕、奇特。

一連多少天過去,沒有一個客人。而在以往,只要我一踏進這座城市,很快就忙於應酬。這一次歸來卻是悄沒聲息,很多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知道我的行蹤……沉寂中,電話又一次響起。又是無人應答、又是一聲微微的嘆息。這越發讓我不安。他(她)會是誰?我開始懷疑起來,至此,再不相信這會是鬥眼小煥的惡作劇,因為我知道這個人沒有那樣的恆念——幹壞事也仍然需要一點恆心、一點堅持之力。

到底是誰呢?

3

只有愛才能證明生命的激越和搏動。生命就是愛。迴避它就是選擇了沉睡和死亡——我們在這樣的時刻難道非要談論幽暗的故事不可嗎?是的,那個渾茫黑暗的世界裡同樣溫馨,同樣平靜,也同樣具有永恆的意義。生命中的黑顏色像一條小河一樣緩緩流淌,它一刻也沒有終止。但是我們仍然心有不甘,於是用雙手捧起一束束光……「睜著一雙大眼,讓我愛不釋手。」記得那個冬天,你戴著一副小小的淺黃色手套,迎著我舉起來,橫在你我之間——這個姿勢讓我想起了站立的袋鼠,它揮動不停的兩隻前爪……你那會兒在我面前搖頭晃腦像個男孩一樣。屋子裡有點熱,你把頭巾解下來,解下來……你搖著頭,注視著我。一幕幕劃過腦際。像你這樣的一對大眼睛也不允許回憶嗎?

我看過一份材料,那上面講,真正有價值的知識階層是不屑於談論女人的。誰要保護自己的社稷,那麼就牢牢抓住知識分子隊伍中最優秀的那個階層吧,據說這個階層的人才是真正有價值的,他們不談論女人,只忙著推動國民生活;而只有那些低階知識分子、一些小人物,才個個好色,搞婚外戀等等,總之也就是那麼一套吧。不過我發現人們還是很容易滑入「低階的知識分子」、「小人物」一類。那大概是一個深淵。可是我也懷疑這樣巧言令色地劃分「階層」的人本身就是一個不貞的傢伙,而且一生下來就會顛倒黑白,瞞天過海。實際上愛只不過像泥土一樣淳樸,像泥土一樣孕育和滋生,茂長出綠色的植物,結出甜蜜的漿果和有毒的罌粟。就是罌粟也常常開出迷人的花朵,打扮這個世界。美麗的罌粟花有多少傳說。

當我的目光一轉向你,我的那片平原,心裡就要泛起什麼,而且再也忍不住。我一遍又一遍遙望那棵巨大的李子樹:它的銀亮亮的花朵,噴雲吐霧般的巨大樹冠。它籠罩了我的童年,把我的整個人生都鍍上了一層銀色。大李子樹下的小茅屋居住了一個怎樣的三口之家:外祖母、母親和我。「父親呢?」我剛剛懂事就問媽媽、問外祖母。我不知道父親是一個禁忌的話題。外祖母有時和母親在一塊抹著眼淚,小聲地說著什麼,我懷疑她們就是在談論父親。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看見他。不過由此而帶來的全是不堪回首的那一沓子。我與父親的遭遇幾乎改變了我的一生。再後來我就離開了,逃進了大山裡。

當年我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樣。沒有父親的小茅屋裡,母親和外祖母永遠在忙碌著。母親在離家不遠的園藝場裡做臨時工,養活我和外祖母。現在我才知道,她們還在等一個人,那就是我的父親。就是因為這個男人的緣故,我們一家才成了這個平原上最孤獨的人。這兒所有的人都離我們很遠,指指點點地談論那個一直像夢一樣縈繞、時不時地出現在心頭的人:

「小茅屋裡的那個男人哪,聽人說拉走的時候披枷戴鎖哩。」

我把聽來的話告訴外祖母和母親,她們一聲不吭。我發現我的話給她們帶來了多麼大的痛苦。我再也不敢談論父親了。可是這一切裝在心裡,像石頭一樣。再後來我長大了,可沒有一個學校願意接受我。媽媽不知找了多少人,費了多少口舌,才讓我進入園藝場子弟小學。我從此可以穿過雜樹林子中的一條小路,每天揹著一個花書包到學校去了。迎接我的都是一些陌生的目光,他們好像在問:他,小茅屋裡的孩子,為什麼還要來上學呢?

大概無論是現在和將來,誰也不需要我。我永遠都是一個多餘的人。

音樂老師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只有她向我投來一束關切的目光,這讓我感激不已。我們一家孤單單地住在林子裡,我除了認識一兩個獵人,認識柺子四哥,差不多很少接觸別人,所以一觸到陌生人的目光,難免要一陣慌亂。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敢抬頭看我的老師了。

回到家裡,我可以長時間地沉思默想。我常常在想老師的目光。由於出神,媽媽和外祖母有時候問話都聽不見……大李子樹下的磚井旁生出了一叢漂亮的金色菊花,一天早晨,我折下了含著露珠的一束,裝到了硬紙筒裡。

我想把它送給老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做。

我把那束菊花從早晨一直儲存到傍晚。沒有機會,沒有交給她的機會。後來這束金黃色的菊花就在我的書包裡幹成了一球。它們給揉碎了。我掏課本和筆記本的時候,就要掉出很多屑末。我聞到了它的芬芳。老師走過來,看著我。我覺得她的目光像陽光一樣溫煦,正照耀在我的身上。我的臉開始發燙。我幸福極了。

後來我重新折來一束菊花,鼓足勇氣,敲開了她的門。

她一個人坐在屋裡,驚訝地站起來……我不知怎麼把菊花拿了出來。

後來她就常常讓我到宿舍裡去玩了。原來她的家在離這兒很遠的一座城市裡,只有她一個人在園藝場裡工作……記得那是最混亂的日子,園藝場子弟小學也不安寧,在風聲最緊的時候,夜裡她讓我留下來做伴。那些夜晚,北風呼嘯時,我就緊緊地依偎著她。有一天我醒來,發覺有什麼東西灑在我的臉上,原來是她的淚水。原來她沒睡,一直在看著我。我問:

「老師,你怎麼啦?」

她沒說話,擦了擦眼睛。這個夜晚睡不著,我們說了很多話。她問起了父親,我把頭沉到了黑影裡。

「他在哪裡?」

「……在南面的大山裡。」

「大山裡?」

「他們要在那兒鑿穿一座大山……」

冬天過去了。第二年,春天和夏天一過,大李子樹下的金色菊花又開了。我帶著第一束菊花趕到了學校,敲開了她的門。可開門的竟然是一個陌生的男子。他冷冷地說:「你的老師走了!」「她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得知,我的老師原來是帶著屈辱離開這片平原的。她再也沒有回來。就這樣,我失去了她,而且猝不及防。

從此,我好像一生都在尋找和期待。好像我一直手捧著什麼——那正是一束若有若無的金黃色的菊花,站在原野上,四處張望。

我很容易把一個溫馨的姑娘當成了當年的老師,從中感受著一對特殊的目光。是的,這目光溫暖了我的一生。

4

童年的心情與印象永生不滅。那時看過的一切都鮮亮逼真,比如我眼裡的小茅房,屋草被雨水洗白了的顏色是多麼美麗,它的小木門、門檻上的紋路,都永遠清晰地刻在了心裡;我甚至記得茅屋後面一層結了硬殼的土,它上面的小蟻穴、螞蟻們的忙碌……特別是那棵大李子樹,它簡直是大極了;樹下的磚井,井水清清,磚縫裡生出了青苔;它的甜泉取之不盡……很久以後,當我從這個城市走到那片小果園,重新看到那一切時,竟然有忍不住的驚異。小茅屋可憐巴巴,寒酸極了,被雨水洗白的茅草薄薄一層,暗淡得像稀疏的毛髮;還有小木門、屋子後面結了一層硬殼的泥土,到處都平淡無奇。它們不過是貧寒的印記而已,毫無神奇可言。

這究竟是因為我變得老舊,還是它們?顯然是我——它們只是原樣不動地被歲月塵封在那兒。我們這片小果園,果園北邊的沙崗、雜樹林子,裡面花花點點的漿果、奇怪的小動物都在,惟獨沒有了童年,沒有了奇異和神秘。

是的,生活中不止一次有過這種感受:小時候所看到的一切鮮豔與美好都在消失。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往獲得的強烈印象在漸次遞減。多麼可怕啊,我們無可挽回地失去了一種能力,敏感的觸覺正在離我們而去,無論一個人對此多麼警覺,也還是要忍受一種頹敗的命運。這顯然是生命的蛻化,嗅覺、視覺和聽覺,更有一顆心,都在蛻變和老舊。這是最為可怕的。我們可能無法去認識和尋找生活中真正蘊含的奧妙。時間像河水一樣流淌,而過去我們可以把它分割成很小很小:一天,一小時,一刻,都能在我們的心靈劃下無數細密的刻度;再到後來,一個星期變得像「一天」一樣短暫;最後,一個月又變得像一個星期一樣短暫。一年就這麼匆匆而去。春夏秋冬不停地重複……

小時候的「一年」是那樣漫長,我們於是才有可能在心靈上把一年中的四個季節細細品咂。難忘的春夏秋冬,它們在我們心裡留下了永難磨滅的印象——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我們並沒有用力地觀測和記錄。因為我們的眼睛沒有被灰塵蒙過,清明透徹,一切在它看去都是鮮亮明麗的。也正因為如此,歲月才變得簇新動人。現在不行了,我們的眼睛已經陳舊了,這兩間心靈的窗戶蒙上了歲月的塵埃,所以一切才開始變得模糊、暗淡,連一圈圈的年輪都看不清晰。正像我們在自然、在光陰面前變得遲鈍一樣,我們關於異性、關於愛、關於友誼、關於土地,一切的一切,感知上都變得麻木起來……

我擔心未來的一天,當真的遇見自己的老師時,手裡的菊花將一無所用,因為我已經無從辨認,也無從喚起當年的那種感覺了。生命不是走向成熟,而是走向老舊。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推開了城裡的一扇門,於是看到了一位小學女教師。我那時看到了什麼?一瞬間我簡直是呆住了——多麼奇怪,這當不會是真的吧?我長久等待和尋找的那個音樂老師,這會兒就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眼前的這位姑娘竟然與當年園藝場裡的那一個宛如一人!是的,儘管我在理智中糾正著自己,告訴時光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眼前完全是一種幻覺,可當她站在我的面前時,仍然讓我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是你?」

當然,這是一場很容易就被矯正的誤會:僅僅從年齡上算一下,當年的老師也該五十多歲了,而眼前的姑娘剛剛二十多一點。但無論如何我還是不能將其忘記。

我們有了交往。可是誰也沒法預料未來,因為最後我還是不願用那個鏽跡斑斑的詞兒去概括一切。

我發現只有在那個時刻,自己才重新變得像童年一樣敏感。一種語氣、一個眼神,甚至是不經意的一個舉止,都能在心裡刻下深痕。它深深地嵌入我生命的河流之中。那時的一切都讓人難忘。它像童年一樣簇新,光燦燦的,火熱灼人。

時光過得飛快,時光讓人變得痛苦而無望。我們默默相視,遙遙相對……這些回憶一次次將我圍攏,難以驅散,儘管它無論如何在別人的記事簿裡還是要歸入那種破破爛爛的故事。我不願辯解。一個人壓根就不可能知道另一個人的故事……就算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故事吧,其結局卻稍稍不同。

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那個手捧一束金黃色菊花的少年又復活了,他在四下張望……

時間飛速流淌,一年年過去,思念沉在了心底,熾熱的心汁在漸漸冷卻,手中的菊花化成了屑末。我再不像過去那樣,一想到「老師」兩個字就要心顫。懷念和尋找都變得淡漠——有時我竟然發現正在把她遺忘。多麼可怕,與此同時她卻極有可能正在忍受和掙扎……我總是注意流浪者的隊伍,但又認為破衣爛衫的流浪漢之中決不可能有一個光彩照人的姑娘。

我甚至認為自己是一個心底幽暗的人,膽怯而卑劣。這使我付出了代價,不得不忍受自責和折磨。我因此一夜連一夜地失眠,皺紋無情地網住了面頰。我試著原諒過自己,但很快又將其推翻。我發現自己今生既無法遺忘也無法開始。這不僅僅是關於她,而是包括了所有的苟且、退卻和軟弱卑瑣的記錄。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認,我的心靈像那片荒原一樣,正在走向淪落,而且無可救藥。它與那片荒原一起沉落下去,形成一汪汪骯髒的死水,滋生出無數細菌。

我一次次地祈禱,為著我的老師,為著所有善良的人們。我的眼睛看不得苦難……有一次我走在街道上,親眼看到了一個滿面灰塵的老太太,她伏在垃圾桶上,費力地尋找著有用的東西,身邊是一條殘破的口袋。她每找到一點碎玻璃、繩頭紙殼之類,就把它投到那個口袋裡。老太太頂著一頭白髮,大約有七十多歲了。我只是看了一下她的背影就趕緊轉過臉去,忍著心上的一陣痛楚——因為我馬上想到了我的外祖母,她生前就不停地把一些乾菜擺在茅屋前邊晾曬、裝進口袋……「外祖母……」我叫著,卻不敢回頭。不知垃圾桶邊的老人有沒有親人,不知有誰會來幫她。面對著具體的苦難,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儘快地背過臉去……

我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不敢盯視殘酷。我不知有多少人都像我一樣,正在背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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