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曲予先生消失在那片蒼茫之中。只要獨自一人,他就無法擺脫那個影子。彷彿仍坐在書房喝茶,他們之間是交織的目光和裊裊上升的白氣。「曲先生沒有了,我的曲先生啊!」寧珂無數遍回憶著與先生認識以來的全部細節,每一次都能發掘出一些嶄新的認識。他甚至想象得出先生在最後時刻那種痛楚和憤怒。除此而外,老人那時一定還燃燒著不熄的希望。是的,寧珂清楚地感到,先生隨著時光的逼近,反而變得愈加勇敢。先生簡直就是迎著這一結局向前走去了。
他偶爾回憶與叔伯爺爺的最後見面,那一場難忘的談話。他今天突然意識到,這兩個有著巨大差異的老人竟然還有那麼多共同之處!這一發現讓他產生了說不出的震驚。這種感受和認識是一種真實,並且在某一刻被他抓住了。兩人都同樣執拗、堅定,同樣在晚年走向了一種不加掩飾的明朗和勇氣……寧珂對殷弓的分析越來越懷疑,特別是冷靜下來時。他無論如何不信暗殺岳父的主謀會是叔伯爺爺——如果他還多少珍重一點友情,多少愛一點孫子和孫媳的話。老人那麼喜歡綪子,這也絲毫不容懷疑啊!
如果許予明在多好!若是過去,他們會就此有多少討論。一個如此傑出的戰士就這樣離去了……他很難想象一個沒有曲先生的大院會是什麼樣子,也很難想象失去許予明的組織會是什麼樣子。在叔伯爺爺錢莊的第一次會面恍若眼前;就在那兒,他聽到了低沉的歌聲,從此這奇特的旋律響徹不息……隨著許予明的離去、曲予先生的犧牲,他隱約感到一個時代正在消失。
空氣裡瀰漫著勝利的氣息,可是這氣息不像過去那樣,伴隨著一種甜甜的梔子花味兒。寧珂發覺殷司令也有些反常,這個人越發嚴厲,對所有人說話都沒有笑容。寧珂對這位非同一般的人物有著特殊的敬仰,也就是從對方身上,他才明白了一點點什麼。那是對獻身者的某種特殊要求,複雜得難以言說。但它能讓人感到。一個人頑強到了冷酷,就很難被什麼所征服。殷弓就是一個不能被征服的人——這種人在這個世界上也許還有一些,但總體數量一定不會太多。不過他心裡明白,自己永遠也搞不清這個人的內心。他承認自己對其有稍稍的、又是深長的懼怕。而這種感覺在許予明身上、在那個錢莊結識的紅臉膛朋友身上,從來也沒有過。
一直活躍於東部地區的三支隊正在靠近南部山區。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喜訊!它往西北一個迂迴,就可以直指港城。這一來殷弓再也不必擔心金志的隊伍了,他終於可以放手解決戰聰。
殷弓決定在三支隊向西北迂迴時開始圍殲戰家花園。現在他倒擔心戰聰過早撤向金志防地,那樣就很難有一個漂亮的圍殲了,而且也難以活捉戰聰。他親手處理戰聰的念頭竟越來越強烈,這渴望簡直無法表述!
一切戰前準備都在緊張進行。殷弓命令,如果發現戰家花園之敵有西移跡象,那就提前展開行動;同時命令李鬍子可在適當時候應戰聰之邀進駐戰家花園。
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殷弓脫掉了灰黑色披風,徑直走到寧珂房間。寧珂抬頭一看殷司令的臉色,就知道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了。那是一對多麼沮喪和陰鬱的目光,它的寓意深不見底。
寧珂倒茶找煙,殷弓阻止了:「我們該好好談一談了。你也許嫌晚了點兒,但我必須這樣做……」
寧珂的心怦怦跳。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請來了阿萍。」
「啊?你請來的?什麼時候?」寧珂覺得是一句玩笑。
「她早來了,現在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我們給她安排了很好的生活條件,也有人陪伴。她住在東部城市那座老式洋房裡,一個月了……」
「一個月?這太過分!這……」寧珂血衝到了臉上。
殷弓語氣立刻生硬了一點:「鬥爭需要這樣,這個行動也是經過組織同意的,組織決定暫時不告訴你,但一定要照顧好請來的客人……我們當然希望寧周義會出現,已經等了一個月。老狐狸,沒有動靜。現在三支隊從山區那兒過來,寧周義更不可能冒險回老家了。我想他現在大概已經明白阿萍在我們手裡,他會想想辦法;不過如今看這個人心很硬……」
寧珂打斷了他的話:「不,我知道叔伯爺爺多麼愛阿萍奶奶。他沒有動靜,是因為這邊有我,以為我會照顧她。他做夢也想不到你們會瞞我一個月!我一定要馬上見到她……」
「今天跟你說,就是讓你去看看她,同時也好好勸她,使她有所覺悟。她很倔,我們說過她會見到你,她就等。一個月過去她就不想等了,從前天開始絕食……」
寧珂什麼都明白了。他在心裡叫著:「奶奶,你罵我吧……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殷弓一直盯著寧珂的眼睛。他看到對方的臉色由黃變青,最後又變為蒼白。他呵氣似的問了一句:「需要我幫你嗎?」
寧珂扔下一句:「我要你把馬給我!」
殷弓的馬是純黑,身上沒有一絲雜毛,是五年前一次戰鬥中從敵方奪得的。「你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