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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當中有多少這樣的等待和煎熬?有多少光榮的相守與對抗?這真是一場對抗,無望的對抗。

秋天最後的呼吸是嚴厲的。所有的葉片都被掃到了泥土上,又在旋風中舞動。一棵棵裸樹站在田野上等待冬天。我只有站在窗前,從窗子與那堵灰色牆壁的間隙裡才能望到一點天空、泥地以及飄落的枯葉。每逢站到窗前,朱亞就轉過臉來,睜大眼睛望我。我明白,他是在詢問大自然最後的訊息。我走過去,小聲告訴:泥土的顏色、薄霜的消融、落葉、地上蹦跳的小鳥,還有,天很晴朗……他微笑了。

我多麼希望當年的那個「小水」突然出現在病室中,那除非是神靈的額外恩典了。還有,他的親屬到底在何方?他的兒子?他們為什麼、究竟為什麼杳無音訊?……總有一天,當他們得知生父的這一境況,會終生懊悔和愧疚!

沒有什麼奇蹟。我從心裡盼望的人一個也沒有來。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知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秘密:幹部病房胖胖的護士長是蘇圓的姨母!我心中立刻一亮。我突然明白了朱亞為什麼會如此順利地從大病房轉移出來……我的感激難以言喻。這時我真希望她能來這兒,來看一看,也許是最後的一眼吧。

沒有。這一段所裡來人反而少了。也許是曠日持久的住院讓人疲沓了,也許是人們害怕最後的分別……這天下午我離開病室,到護士室只有一小會兒,回到朱亞身邊卻大吃了一驚:他旁邊的小床頭櫃上,清水瓶中插了老大一束月季花!

滿室的芬芳。這是深秋的月季啊。

朱亞閉著眼睛。我小心地踱到近前。這樣過了許久他才醒來,一轉臉看到了花束。整整十幾分鍾他的目光沒有移動。後來他的目光又在詢問:誰?你折來的嗎?我搖頭。誰呢?

這一大束鮮豔的月季,墨綠油亮的葉片,那細膩晶瑩、嬌嫩滑潤的瓣朵,還有等待的蕾。我好像第一次見到。面對這一大捧、這豔麗這蓬勃,老想哭。它自己帶著淚滴——在它的蕊裡、在瓣朵之間……我的兄長已經衰弱得沒有舉手之力了。他在難捱的痛楚中只是緊閉雙目。他拒絕發出呻吟。所有的醫護人員都感到震驚。任何時候,只要劇痛一過,他就睜開眼。現在他可以注視這生的奇蹟:一束鮮豔逼人的月季。

世上究竟有誰真正配得上這樣一束絢麗?這是匿名者送來的。我的特別不幸與有幸的兄長啊。

第一場雪在猝不及防的時刻降臨了。下了一夜。無聲的雪一夜之間把整個世界覆蓋住了,像我暗暗期待的一樣。這一夜朱亞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息。

早晨,他微微睜了一下眼睛。上午,醫護人員來過了,照常的檢查、用藥。下午,兩點多鐘時,他的精神似乎好起來。他的嘴唇嚅動不止,我趕緊移過身子,想傾聽。不可能了,這是無法分辨的聲音。我只能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旁邊的書和本子上。那是寫滿了歌子的筆記本、陶明教授的著作。我取到手中,他似乎微笑了。後來他的眼睛又圓睜著急切地看我。我努力地想,想,我想到了平原。我對在他的耳旁說:「我將盡一切力量,像老師那樣……」他又似乎微笑了。

大約只是一個小時之後,我發覺他想用力把頸部抬起,而頭顱卻執拗地後仰。我問他,他不答,其實壓根兒就聽不見了。一種預感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頭嗡嗡響。那一大束月季濃烈地釋放出香氣,一瞬間籠罩了病室。我跪在床頭,把我的導師小心地托起。我想讓他順暢地呼吸……人瘦成了一把骨頭,縮在懷中,這麼輕軟。

他用力呼吸。滿室都是月季花的芬芳。我閒出的一隻手不斷抹去淚水……突然他的頸部又在聳動,頭顱開始顫抖。接著是嘔吐,嘴一張,吐出的全是月季花瓣那樣的顏色。

我呼救起來……走廊裡響起咚咚的奔跑聲。五六個醫護人員垂手站在床邊,呆呆地、無可奈何地看著。

我不停地呼叫。我眼看著他的呼吸在微弱、止息。

月季花的香氣越來越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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