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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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步踏進了秋天:滿目蒼涼,枯葉撲地。寧珂恨不得立刻歸去。那是他的家,他心靈的巢,他滾燙燙的命。「綪子,等我吧,只一個星期,不,只一天……」他能看到她頰上淌下的淚水。那一天在老式洋房裡分手之後,她就開始了等待。她由「姑媽」陪伴著,一直到傷心失望、不得不離開為止。這一刻她在哪?她伏在母親肩頭泣哭嗎?

有幸的是曲綪並不知道自己被捕的訊息。不然的話她將被憂傷焚燬。她也許暗自埋怨那個一去不歸的新郎。綪子,深深地抱歉啊!不過我眼下已從那個恐怖之地掙出了,雖然不能馬上回到你的身邊。我必須立即趕到我的隊伍上。

金色的柳葉被風驅趕,旋成一個個墳丘似的凸起。寧珂與殷弓在暮色裡走了許久,述說被捕以來的全部過程。對方一聲不吭。說到留守地的「學堂先生」,殷弓站下了:「那傢伙罪該萬死!」一枝柳條被折斷了拋在地上。

「可是……」

「罪該萬死!」

寧珂嘆息一聲:「他供出了一切。可敵人並沒有饒恕,還是殺了他……」

「叛徒從來沒有好下場!」

殷弓斬釘截鐵的聲音驚飛了一隻老鴉。它撲動的翅膀掃下一些細小的枯枝。天真涼啊,秋霜即將覆上大地。「我沒有完成組織上交給的任務……民團的事情算是沒有希望了。槍支也落到了敵人手裡。」寧珂提到那支隊伍心裡就一陣燙痛。這其中凝聚了他多少心血。殷弓卻再不提一句民團的事。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臉色一直鐵青。這樣不知停了多久,他突然問:

「你被捕以後見了幾次寧周義?」

「只一次——最後的時候……」

「嗯。」

寧珂極力想看清殷弓的臉色。天要黑了,林子裡一片模糊。他身上湧起一陣衝動,揪住了殷弓的胳膊:「他是不可挽回了,我們不必再抱希望……」殷弓冷冷一句:「我從來就未抱希望。」

寧珂腦海裡突然閃過了阿萍奶奶那雙眼睛,心上一熱。他無望而熱烈地遙望著遠方。那重重暮色壓迫下的山巒後面,那閃爍著一片星辰的天空下,就該是她的住所了。

殷弓不經意地問著曲綪。當他得知寧珂出獄之後尚未與她見面,忍不住發出了驚歎。他長時間看著寧珂,鼻子裡吭吭幾聲,再沒說什麼。寧珂卻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感到了對方目光的壓力,它真的有重量啊。這種感覺非常熟悉。他記起第一次在曲府怎樣見到這位瘦削的人。那時他一抬頭迎接了這對目光,暗自驚訝……還有一次是他將自己即將結婚的訊息報告對方的時候,這位出生入死的戰士倏地瞥來一眼。他不會忘記的。

「你早些回去吧,這很應該。當然,是的,回去吧。」

殷弓走開幾步,又特意回身叮囑。

寧珂胸中一陣熱辣辣的。他那兒溢滿了感激。

這個夜晚他仍然在隊伍上度過。這兒陌生又熟悉的氣味令他迷醉。他想換下這身簇新的衣服,因為出來時那位黑胡楂軍人讓戴船形帽的大眼睛女軍醫為他拿來一疊衣物,他從中挑揀了這一身藏青色的制服。可惜這兒沒有合適的衣服。一個半月的監禁、可怕的折磨,就這樣成為記憶。他甚至來不及回想和總結。一片模糊。偶爾能記起的是女軍醫的微笑。那笑容與任何人不同,它非常真實。有時他甚至因為這一發現而痛苦,不過難以否定的是,她的確是那個嚴寒之地的一抹光明。他知道她是他們當中最好的一個。

午夜時分,營地裡的人大多安息了。寧珂無論如何睡不著,索性走出了帳篷。一隻沉沉的手搭在肩上,他一驚。對方笑了,原來是交通員飛腳。

飛腳遞過一枝粗粗的雪茄,他接了,並第一次試著吸起來。兩人倚在一棵大橡樹上。飛腳講到近來幾次去那個海港小城,寧珂的心怦怦跳。對方就是不提曲綪。港長金志,曲予及醫院,曲府裡的淑嫂……寧珂緊緊咬著牙關。飛腳從他手中取過那枝雪茄,用力吸了一口,「你最好把全部過程寫一下,交給組織……」

「我?」

「是的。」

「不過……」

「寫一下吧。」

飛腳的手又一次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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