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夥人大笑,罵起下流話。寧珂頭頂像被開水澆了一樣。那種灼燙感是他極少經歷過的。他幾次想揚起拳頭給「青龍」來幾下。
「你小子以為自己是個‘少爺’就沒人敢碰碰?老子就是要老虎頭上搔癢——土匪雜種,從實招來!」
一夥兒圍著幫腔。「青龍」坐在木桌旁,說一句「招來」就拍一下桌子。後來見得不到犯人回應,就指揮旁邊的人動手。
他們發出了由低到高的哀嚎——這哀嚎在寧珂看來非常奇怪——一齊上手把一個默默無語的人壓在地上,揪他的頭髮,踢他的臀部,動手的人自己卻要哀嚎。折騰了一會兒,又把他揪起來。整個過程他們都在哀嚎,好像正經歷不能忍受的痛苦。
「別看你是個少爺,這回犯下了罪過,通了匪,就落在爺爺手裡了……」「青龍」一邊折騰一邊自語,好像在為自己尋個「根據」。
他的手在寧珂臉上身上亂捏亂掐,寧珂閉著眼睛。寧珂緊緊閉著眼睛。這樣他就能望到綪子的臉龐。她在那兒凝視著,如一尊白玉雕刻;還有阿萍奶奶——奶奶穿著寬鬆的衣服在屋裡活動,像是剛剛起床的樣子。她一定聽到寧珂的呼叫了,轉臉望著窗外,手中的一件孔雀菸缸摔破了。有一下掐得太疼了,寧珂的拳頭飛速揚起,只一下就把毫無提防的「青龍」擊倒在地。
「青龍」嚎幾聲,往上一躥,不知從哪兒揪到一根繩子,接著就把寧珂捆上了。「我要把你拉到空裡,吊當著收拾!我就不信弄不了一頭犟驢!老二老三,準備樹條子,給我細悠悠地抽打……」
他們仍然哀嚎,哀嚎之聲陣陣加大。窗外已經沒有了走動的腳步聲,整個軍營都在沉睡。狗吠非常遙遠。哀嚎之聲越響,他們下手就越狠——這時寧珂已被吊到了屋樑上,拉繩子的人為了顯示膂力,一口氣直到把人拉到最高處。這樣手握樹條子的人就夠不到了,「青龍」又罵,讓他放低一些。但寧珂的腳趾不能沾地,一會兒臉就憋紫了,他們這才放下一截。
他們每人握了一根樹條抽打。剛才由於吊得太高,一下下都抽在兩腿上,兩條腿開始滲血。這會兒可以抽打胸脯、肋部,每一下都發出「嘭啪」聲,火灼一樣。一件襯衫破了,有了紅色印痕。「啊——!我的……」寧珂剛喊出一聲就咬緊了牙關。他用力咬,眼中險些湧出淚水。他成功地忍住了。那些神秘而苦澀的液體正滲進另一個通道,流入心中。那「啪啪」的抽打彷彿在催促它快速匯入那個地方。
「你這個雜種,說不說哩?」
「青龍」擺手:「說也不聽。今天給雜種先揭下一層皮來……」
他往手上啐了又啐,奪過別人的樹條,又把他們喝遠一點,然後用力抽打。一下一條血印。「嗯,雜種,雜種坯子好硬的嘴,就是不吭。嗯,你不吭,哼,你不吭,叫你不吭,嗯,嗯,嗯呀!」他往上跳著掄動樹條,想抽打一下寧珂的臉。他跳了幾下沒有成功,喘得越來越重,後來竟發出了尖嚎:「老哥啊,媽媽,老哥啊……」
「青龍」住了手,趴在地上,像一頭絕望的狼,張開的嘴巴真的啃到了泥土上。他在哀嚎,這是絕望的、悲悽的哀嚎。這號叫令人心碎。幾個人過來扶他,他毫不理睬。哀嚎聲滲入了泥土,傳到了遠處,引來了應和的聲音:屋裡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大山深處傳來的野狼嚎哭。
午夜的嚎哭令人恐怖。整個軍營無聲無息。
「大哥,給他灌灌辣椒水咋樣?聽說那是解癢的法兒!」
「中哩。搗弄去。多擱些辣椒,用石臼子砸爛,用粗布擠出水來,讓它像血水一樣紅……」
「青龍」趴在地上,哭泣地發出命令。
有人咚咚地走了。一會兒又是咚咚的腳步,是鐵桶扔在地上的聲音。「來了,大哥看看中不,沒有傢什,找了個小油勺、小皮管子——得插在鼻子裡不是?咱以前沒弄過,不得法兒……咳!咳!多辣的東西,唔唔……」
「青龍」爬起來,讓人解下寧珂。「哎喲,這傢伙瘦得一把雞骨頭,哪像個少爺!」「這傢伙離娘們兒遠些就胖了……閒話少說,灌起來看!」
寧珂睜圓了眼睛。這目光使幾個人「咦」一聲鬆了手。他想從他們中間掙脫,可剛一用力就疼得一臉汗水。幾個人又把定了他。他們給他插上管子,無論他怎麼屏氣、吐、掙扎,他們都決不放手了。他清清楚楚感到有一根燒紅的鐵條從鼻孔那兒穿入。通紅的湯汁繼續灌進去,他已經沒有呼吸的能力了。眼睛裡有水溢位,那肯定是紅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