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夜晚他一次次地吟誦著屈原悲傷絕望的詩句。他明白自己是對的,雖然他還並沒有做什麼,這正是朋友們指責他的依據。
也就是這些長夜裡,他想到了一個人……有一次閔葵病了,他尋到了最好的一家醫院,這家醫院是西醫,可以給人動手術。這在整個海北還是僅有的一家。那個令人稱道的大夫是個荷蘭人,中年,藍眼睛給人很忠厚的感覺。據說這個人救了無數的人,其中有一些是絕對需要幫助的窮人。他急急地扳過妻子的肩膀,鄭重地告訴她:我想當一個醫生。我要找荷蘭人了。
閔葵贊成他的一切決定,無論是理解的還是不理解的。
第二天他就千方百計地去實現自己的願望。費盡周折之後總算成功了一半:被應允在那個醫院的消毒室做事。他接近那個人的機會多了。又過了半年,他終於成為荷蘭人的助手。
曲予成了一個特別忙碌又特別幸福的人。他親眼看到了工作的意義:成功地挽救生命。那個荷蘭人漸漸喜歡上了這個小夥子,認為這是一個優秀的中國人,這個人不僅僅是聰慧——聰慧的中國人可太多了;這個人的優秀是因為他有比聰慧更為重要的東西,比如獻身精神、責任感、宗教般的虔誠……荷蘭人常常喜歡地拍打他的肩膀。
閔葵把他們那個小家收拾得有條不紊。她找到了自己最好的歸宿。她什麼奢望也沒有。她不停地忽閃的大黑眼睛裡只有男人、他的事業。每天她都設法做一點讓他高興的事:更動一下屋裡的陳設、買回一件小東西、做一頓可口的飯菜……之後就專心等他,等一個稱讚和歡欣。
一天黃昏,直到很晚了曲予才回來。閔葵焦躁極了。他走進門來,一臉的疲憊。「怎麼了?」她害怕聽到什麼。他撫摸著她的頭髮:
「父親去世了。剛剛傳來訊息,讓我們快些去。」
「啊!走嗎?」
「不……」
「那樣就剩下老太太一個人了……」
「就她一個人吧!」
原來,接到這個訊息時,曲予在醫院南面的山坡上轉了好久。他決定了什麼,才回家告訴妻子……他繼續到醫院去。他再也沒有提起曲府的事情。這時他正努力學習荷蘭語,語言上的進步使所有助手都驚歎不已。
大約又是半年多的時間,一個不大不小的變故讓曲予為難起來:荷蘭大夫要回國待一段,時間也許會很長,因為醫院裡的託管人都找好了,而且又從荷蘭邀來了他以前的一個助手主持日常事務。曲予的學業正處於非常重要的關頭,而且那個荷蘭醫生也捨不得這個學生。
好一段躊躇,曲予終於決定隨他到荷蘭去;如果可能的話,再攜上閔葵。荷蘭人同意了,但最後閔葵沒有被應允同行。閔葵沒有哭。她只好等待了。
曲予為她儘可能地安排好日子,讓人照料她;為驅除寂寞,又為她找了一所女子學堂,她每週可以花上三個半天去識字練琴。
她就這樣等了兩年。這兩年宛若二十年的漫長。她只從那個荷蘭人開的醫院裡得到極少的一點訊息,得知男人去荷蘭不久就在老師的保薦下上了一所醫科學校。她為他祝福,在心裡說:菩薩看好了你,你是菩薩最好的孩子。誰也傷不了你,你還要給那些有病傷的人治病醫傷……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一個好女人的祝願更靈驗的了。兩年後曲予順利歸來。與他同歸的還有那個荷蘭醫生。那一天是閔葵一生中最重要的節日。為了這一天,兩年的盼望和等待煎熬都值了。她不停地泣哭,兩隻小手在男人開闊的胸前活動著。
荷蘭人放手讓曲予去做了。他在旁邊看著這個年輕人,很興奮。這個年輕人手術時刀法漂亮極了,手很快。簡直無懈可擊。
就在這年春天,海那邊傳來的訊息又讓曲予一怔:老太太過世了。
他有忍不住的悲傷。無論如何他還是悲傷。
那一天他沒有吃一粒米,只喝了一點水。他走出屋子向南遙望。遠處是一片山城的煙障,什麼也看不到,更看不到海……閔葵看著男人,握緊了他的手。「怎麼辦呢?」他問妻子和自己。
身個嬌小的妻子答一句:
「我們回老家吧。」
「嗯。是時候了,你說得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