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萍奶奶的手又撫在他光滑的頭髮上了。她親了親他的頭頂。他往常會感動得熱淚盈眶,可是這會兒一切都被巨大的羞愧淹沒了。他抬起頭,看到她還穿著睡衣。剛才她可能只是出去一會兒的,他太急切了……又後悔又羞愧。但這時不知為什麼他機靈地說了一句:「我是想奶奶了……」
「我的孩子!」阿萍一下子被感動了,她張大了雙臂抱住了他,撫摸他的後背。「孩子,是不是夜裡做噩夢了?害怕了?害怕了就告訴奶奶,我過去陪你……」阿萍一邊說一邊安慰他。他急急地點頭。一股濃郁的香味從她胸前散發出來,他的臉深深地埋在那片凹陷之中。他含住了什麼,奶奶尖叫著撫摸他:「傻孩子,多可憐的傻孩子啊!……」他想迅速地吐出,可是他更緊地依偎著。淚水或汗水把阿萍奶奶的睡衣打溼了一塊兒,阿萍一動不動地等待著他抬起頭來。「奶奶!」
「你媽要在就好了。可憐的孩子!……」
他有好長時間沒有向紅臉漢子報告了。在那個人跟前他再不願提起叔伯爺爺家的事情。他朦朦朧朧覺得自己正在參與很可恥的什麼,這真可怕……他要求那個紅臉膛的人:「讓我去殷弓那兒吧,讓我離開這座城市吧!」對方絕不同意,而且說:「這可不是我說了算的。」
叔伯爺爺惟一的女兒寧纈已經越長越壯,年紀不太大卻像個少婦一樣豐滿。她變著法兒打扮自己,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要轉身注視。她不怎麼回家,因為無論是父親還是「阿貓媽」都不喜歡她。偶爾回來一次也只是摸到自己樓上的小屋裡,隨著留聲機哼哼呀呀地唱。「我要出國了,出國了!」她在樓上大嚷。後來大家才知道,她瞟上了一個軍長的兒子,這個軍長是寧周義的摯友,就是通過這層關係她才結識了那個從國外歸來探親的青年。她說他們已經是朝夕不可分離的一對兒,「從外國回來的小夥子就是大方、有勁兒!」
可是這樣喊了幾次,後來就不再提他了。寧周義非常關心她,因為這是不同尋常的一件事。他讓阿萍問女兒。阿萍問了,她大哭,哭過又笑,說:「這個小王八蛋真好玩。要不是因為他好玩,我非用手槍打死他不可……讓他活著滾開吧!他這樣的人今後也能找到……」
寧纈在家時一切都不得安寧,她養了一隻貓,背後就叫它「阿萍」。她一走這隻貓就得別人替她養了,好在阿萍並不討厭它。這隻貓很肥,儀態萬方,有時寧珂見了,忍不住也要抱一抱。可是有一次他正抱著,纈子見了立刻變臉說:「你的手不扶著它的屁股,還不要勒壞了它的腰呀!把它惹翻了,看姑姑不揍你!」寧珂趕緊放下了貓。
寧纈大概因為自己是一個大小夥子的姑姑而深感得意,很樂於支使他,動不動就嚷:「沒聽見姑姑喊你嗎?姑姑要揍你啦……」
寧珂常常就在這種號叫中小聲叮囑自己:「我一定要到殷弓那兒去……」
他不自覺地將殷弓與那個海濱城市連到了一起,那兒是他的新生之地;大概就是從那一次起,他才被當成了「自己人」。探險般的快樂,獻身中的興奮,一下子全加在了他的身上。他有時覺得手指骨節都脹得疼痛,這正是他極力忍受衝動的結果。他一遍又一遍回憶與曲府老爺會見的情景,最後又想到了白玉蘭樹,想到了那個醫院的來蘇水味兒,身穿紡織女工制服的姑娘。
叔伯爺爺越來越疲憊,衰老像是突然來臨了。他的憂愁與他的毛髮一塊兒生成,卻剪不掉。他有一個不能更動的執拗看法,就是人已經無力挽救人本身。這是徹底的、令人驚訝的悲觀。寧珂瞭解到他真實的看法時大惑不解。這種看法與自己兩眼睜大了注視的希望是大相牴觸的。他不由得提出了反駁。叔伯爺爺並不以為怪,苦笑了一下:「很好。年輕人應該這樣。」「我覺得爺爺不老,爺爺也正年輕呢!」寧周義再一次苦笑了一下。
他們在遲來的春天沿幾個城市周遊了一番,除了看看生意之外,就是會一下故交。寧周義的朋友都是一些有色彩的人物,但不見得都是要人。其中有不少軍界政界的,也有商人、藝人、報人。有一個年紀與他差不多的老報人非常健談。寧周義與之一談就是半天,有一次還談到了深夜。那一回寧珂也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大吃一驚:報館的人竟在規勸叔伯爺爺改換門庭,離開那個毫無希望的地方,以他這樣的才具……叔伯爺爺舉手打斷了他的話。
那場談話使寧珂心跳不已。他第一次感到有了切近那個話題的機會。他們乘坐一節包廂回返時,他試著提到了那個老報人。叔伯爺爺笑笑:「他大概把我當成了小孩子。他以為我像他那麼幼稚。」寧珂不懂,等著他解釋,他卻沒有再說什麼。火車開得非常緩慢。車窗外閃過大片荒蕪的土地,小土路上人流不斷,他們都揹著一個小布卷、挑著擔子或拎著骨瘦如柴的孩子。寧周義久久望著,寧珂就站在他的身旁。他嘆了一句:「中國的問題可不是哪個黨派的問題,它遠沒有那麼簡單……」
這一次寧珂聽明白了,他大聲說了一句:「不,如果有一個為民眾獻身的黨派,中國就有希望!」
寧周義馬上轉過身來。他深深地看了孫子一眼,也許要把他這副神情永遠記住。那隻手捏住了寧珂的肩頭,很用力地捏了又捏。他點頭又搖頭:「我的黨派不為民眾獻身嗎?那它為什麼會壯大?可惜獻身的熱情總會慢慢消失,這對任何一個黨派都是一樣。重要的是找到消失的原因,而不是機靈轉向;不找到那個原因,任何黨派都是毫無希望的。頹敗只是時間問題……」
寧珂憤怒地看著他。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強有力的人如此扼要而尖銳地向他談論政治。他明白這場談話該結束了,似乎在這個時刻才知道,他與自己的同志所能做的,只是如何證明——證明自己、也證明……他險些在叔伯爺爺的面前流出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