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一片紅木樹,它的葉子像你的頭髮,在霞光下閃動鮮豔的顏色。風吹動著它搖動搖動,如同你在頑皮地轉動面龐。你有一雙迷離的眼睛,微鼓的前額,白皙的肌膚。我站在最高的那個山峰上向你遙望,你遠遠的會把我當成一棵樹。是的,我有深深的根脈,它提供我養料,也給我自尊。這無用的自尊阻止了我走過去,只讓我一生遙望著……聽到了嗒嗒的馬蹄聲嗎?那是從天際飛來的,是穿越了歷史塵埃的聲音。那匹馬也許會飛馳進你的紅木林,然後就開始飄飄奔躍。它是一首歌、一幅畫、一行長長的詩。
我從紅木樹、從早霞的金絲光束、從那個漫遊的身影上汲取力量。我渴望一個泉,它滋潤我充實我。我渴了一生,我的泉。我對我的泉祈禱,斂住母親給我的眼淚。我的泉,我的泉。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你騎在紅色的駿馬上飛馳而去,帶去了所有的家族的浪漫和希望,你是家族的永恆的父親。你是那一段神奇傳說的父親了……誰知道一個男子佇立在掩去了屈辱的幕布旁?他長大了有多少悲傷?誰知道我悄悄掀開了幕布,瞥見了那一切。然後我就睜大了一雙讓人注視和歆羨的黑眼睛看這個世界了。到處都隱下了可怕的故事,到處都埋葬了可愛的玫瑰。少女的睫毛像夜合歡的葉子一樣輕輕閉合,再也不能睜開。
我第一次看見海時已經什麼都懂了。我忍著。這片水太大了,可它是苦澀的水,它壯美浩蕩而不能飲用。我渴望自己的泉。我長大了。我記得捧起你的葉子時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它光滑如絲,撲撲的像有脈動。我把臉貼在上面,後來讓它披遮在頭部。滿鼻孔裡都是野生生的香氣。我沉入了你生成的溫馨之夜。我就想這樣一直睡去。
屬於我的只有很短暫很短暫的時間,雖然一切才剛剛開始。我踏的路與別人大同小異,我正為此而無望,而激動,為此而吞淚入心。我不知該冷如冰塊還是熱如赤炭?我的質疑又該對誰傾訴?
你也找不到傾訴之地,所以你才拍打著紅馬。那真是個好生靈,它的美目是讓人世間感嘆不止的一個窗戶,一個源泉。我相信你就從它那兒尋找永久的支援和鼓舞,漫漫長路也能夠窮穿。但你仍然找不到傾訴之地,你懷上了一個冰涼的心情奔赴天涯。天際是一抹光、一片蒼然,你直著走進去,像走進一片塵埃。時光是一片未知的塵埃,它融去了多少好男兒?你告訴我起意那一刻的思念,你告訴我……一片沉默。我的視網上只有一匹飛揚的紅馬。它是族徽,是運動跳躍、獻給未來的鮮花,是生命之花。當我長大了,懂得了焦渴與獨守的同時,也就開始了一個幻想。我想象融進和融入的那一天,想象著你起意那一刻的思念。你舍下的是什麼,心裡明明白白。神靈用他萬能的手像撒種子似的播下了一地蒼耳,它們在潔白的沙子上濃旺濃旺地展放葉片。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蒼耳開花,只是見到了果實。它們是在哪一刻承接了領受了?世人只看見一片不孕的葉子……當那些身懷絕技的「大師」擁入一座古老的宅院時,我們卻無緣謀面。他們沒有潔癖,散發著上一個世紀的羶氣。這些特異的生命在大地上游蕩,自由而無望,貧窮是他們的徽章,猖狂是他們的衣冠。一個個身疲志靡,真是百無一用。誰也想不到在高山之間的宅院,在殼鬥科樹木繁茂生長的一個谷地,有一天會大師雲集。他敬畏著大師,他們則敬畏著他。
媽媽的柔發罩住了我的面龐,我躲在媽媽身邊,微微喘息。媽媽,她的手按在我的脊背上,像要數一下骨節似的,一點一點撫摸。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被一片溟濛遮住,一直望著窗外。她也許在詢問這一切:聚與散、合與分、生與死、來與去?一世一代的繁華像春天茂盛的牡丹,它只與芍藥毗鄰,可是凋謝的那一天很快到來。有人嫌它凋謝得太慢,牽進園中一匹三歲小馬,讓它盡情地折騰。
我伏在你的胸前,忍受著。你讓我一遍又一遍地思念媽媽。我追逐著媽媽的目光,那目光卻在追逐賓士的馬蹄,她的耳朵也在傾聽。我再也沒有母親了,她的魂靈飛走了,跟去了。那狂急焦躁的節奏啊,她一生都沒能合上那個節拍。這兒就留下了我,一個人,沉沒在黑夜裡。你的柔長的雙臂像索一樣捆緊了我,怕我也隨了去。我是一個含而不露的、微微帶幾分羞澀的年輕人,那馬蹄聲離我何等遙遠。
你長時間佇立床前,呼吸輕輕的。你在暗中注視我,也許在看我緊緊合攏的眼睫。你終於忍不住,掀開剛剛焐熱的被子,把手放在我的皮膚上。手在全身移動。我閉著眼睛。你的手碰到了我的下頜,我緊緊咬著牙關。豐腴的臂彎攏住了我的臉龐,你的濃重的氣息像大雨之中蘑菇的清香,鋪天蓋地而來。我彷彿看到了杏紅色的一片甜薯在陽光下,散著淡淡的亮色。我不知不覺中啟開嘴唇,咬住了你的胳膊。我輕輕地咬,我用力地咬了一下。
你的淚水灑下來,像雨澆在向日葵的葉子上。我鬆開嘴。你的手向上移動,撫過了我閉合的眼睛、額頭,它在額頭那兒停了一瞬,又向上。它最終停留在黑色的叢林中。這叢林茂密得深不見底,它在其中久久徘徊、搜尋、探覓。該結束了。你把軟軟的、散發著太陽味兒的被子拉一下,掖緊了邊角,然後匆匆親了一下我的額頭——剛才它就在那兒多停留了一會兒,彷彿在盤算和計劃最後這一吻的位置和時間。實行起來卻是如此的短暫。
你這之後總是飛快地離去,腳步聲像貓一樣輕巧。我的淚水譁一下流出。我不能忍受。
想起必然到來的那一天我就不能忍受。可是那一天之前我也不能忍受。嗒嗒馬蹄將踏碎一切鋪地的卵石。我告訴自己:開始了,我自己的事情開始了,我長大了。
我不代表誰,不代表那個英俊高大神采飛揚的男人,但我可以崇拜一匹紅馬。它的嘴巴和鼻孔從來沒有發出過凡俗之聲,含蓄完美到只剩下一個精神。這難以消逝的激揚鼓勵只有一次我就會牢牢地記住。那個不同凡響的人,就讓它飛起的蹄子把一個精緻的窩踏碎了,揚長而去。
想到這裡我才灑下淚水。這是給你的最後的淚水。或許我要背叛了。一個人不會沒有背叛。不過什麼樣的背叛才能比得上我的背叛呢?我愛你才要背叛——我終於說出了這個致命的字眼:我愛你愛你……我因此才要踏上那一條路。我要做個能夠愛的人。愛什麼?愛你和與你類似的一切。我愛你,愛你,並從此開始了一場難以被饒恕被寬容的背叛。我在無微不至的安撫照料下認識了一種可怕的真實。這一份讓我識別得真難,但我識別了。你是被掠奪來的。掠奪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可以是暴力,是金錢的魔力,也可以是所謂的其他的魅力。但無論是什麼,掠奪就是掠奪。仁慈、寬厚、知識、權力,它們都有魅力。魅力也可以參與掠奪。我一門心思認定了你是被掠奪來的,於是就埋下了反叛的心腸。
當然我也不會忘記撫育之恩。我會做該做的事。我還會在不能忍受中忍受,就這樣終其一生。
那片紅木樹,葉子在風中抖動,像一片翱翔的秋鷺。我緊緊地盯著,把長長的嘶叫壓在喉下。我只是緊緊地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