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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走到大海邊上。海水沖積物多極了,雜亂得讓人費解:小木塊、破碗、枕頭、一截腳踏車鏈子、胸罩、手電筒、石油凝塊、燈泡、長長的髮辮……死魚爛蝦多得目不暇接,連鷗鳥也不願揀食它們。嘎嘎大叫的海鳥在前頭翻飛,像是在進行一場最後的舞蹈。

過去的痕跡幾乎再也看不到了。我離開這裡太久了。要不是刻在心上,不是這樣的一份銘記,我絕不可能準確無誤地踏上一條蕪草中的小路——我記得再往西會看到一排洋槐,槐樹西邊是一些殼鬥科植物,是灌木叢……那兒有幾座長滿了荒草的墳墓。它們在荒原上顯得小極了,它們可不是風成沙丘,它們真實地埋葬著。

媽媽和姥姥長眠於此,還有另一個人。除了她們和他,還有我的父親……從那兒返回駐地的路漫長無邊,我直走了好久好久……邁進小屋,眼前的情景差點使我嚷出來——朱亞半臥在小床上!他見了我沒有坐起,只是笑著。

原來他的病稍微好些,就立刻趕了回來。這既令我高興又令我擔憂——我一想起那些殷紅的血就心驚肉跳。他說:「不要緊,那不過是胃中一根小靜脈破了,注意一些就行。」我將信將疑。

黃湘已經回城了。他在此留下的工作是可怕的,朱亞說它們幾乎沒有任何用處,他領人搞下的所有資料幾乎都是錯誤的,它們大多來自陳舊的資料,有的甚至是臆造的。朱亞在說這些時竟非常平靜,他怎麼能夠平靜呢?

我把收起的東西還給他,包括那個布面本子。我沒有說自己讀過它。

在整個半天的談話中,他都沒有離開小床。我終於明白他有多麼虛弱。

夜晚,他的屋子一直亮著燈。我催促他睡覺,他只是點頭。後來我過去陪他。有一刻鐘他只是盯著檯燈座子,使勁咬著牙。我想他在忍受疼痛。我提醒他吃藥,他拍拍衣兜說吃過了。他的兩個衣兜都是藥,以便隨時服用。他轉過臉,笑了。難得的笑。詢問起這幾天的收穫,我講起了這片平原的變化——消失的拉魚號子和大片的叢林、葡萄園……我不慎說出了一個不願提及的事實——我是這座城市出生的。

朱亞「啊」了一聲,正了正微側的身子,連連說:「講講這兒的過去,講一講……」

我告訴他這裡的四季是怎樣的。冬天的雪嶺,河冰下的魚,還有穿著翻毛皮襖漁獵的老人;春天的叢林,各種野花,特別是像小山一樣疊起的洋槐花,它們濃烈的香氣怎樣招引來全世界的蜜蜂;秋天滿地都是果實,因為無論如何也採摘不完,就必然要留給冬天;那些野物用前爪小心地扒開雪封,掏出冰凍的紅果,咬得嘎嘎脆亮;夏天是躲閃太陽、鑽河入海的日子,是深夜躺在河邊沙地點一堆火聽故事、仰臉看月亮和星星的日子……朱亞在我的敘說中一聲不吭。他深深地沉浸其中。

那時的叢林無邊無際,各種各樣的北方樹種在這兒都能找到。林中的各種動物都有,只要從林中走一趟,它們就一齊探頭觀望,然後鬧著叫著跑開……「後來怎麼了?它怎麼到了今天這一步?」

「後來有了戰爭。數不清的戰爭。死了很多人。這片平原是被血泡透的,真的,那片林子……」

朱亞一聲不吭。停了一會兒他喃喃自語:「現在看這裡根本不適合搞那個大工程。不要講別的,地下水就不夠用。到時候一個好地方會變成一片不毛之地……還有,怎麼排汙?那不是一般的汙染……」

我目不轉睛地看他。

「大概我們只會提出一份否定報告……」

我看到他的眼睛中似乎有什麼閃爍了一下。他伸手到衣兜裡抓藥,又停住了。他突然問:

「老家這兒還有什麼人?父親在嗎?」

我的心一陣急跳,條件反射般的叫道:

「父親?不不不……」

我用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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