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

我可看不出肖瀟有多麼「嬌小」。每當她的眼睛凝視著我的時候,我總是想起另一個人。那個人簡直與她一模一樣,至少是像她一樣的美麗——這個人使我終生不能忘記,她就是我的音樂老師……

2

那是怎樣的一場尋找。那場尋找會貫穿我的一生嗎?

當年我從山地回來,只一門心思要把菲菲領走。結果當然是徒勞無果。歸路上的寒風吹著我,一顆心都涼透了。我那以後四處尋找老師,而且加倍瘋狂。

我不相信一個人這麼容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到處打聽她的訊息,許多訊息真假難辨。就在三年前,我還為尋找老師差點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那段可怕的歷險被我隱下了,我沒有告訴親人,更沒有告訴肖瀟。因為沒有人會理解、會相信,我甚至只得將這段經歷與思念一起埋在記憶的深層。

那只是無數次苦尋中的一個段落。對一個人來說,尋找真是一種奇怪的需要。丟失,尋找;再丟失,再尋找——這就是沒有盡頭的人生之旅……尋找可能就是人的苦修。如果無數次的追尋都沒有結果,人就會失望;可是隻要有一點希望的火星在前方一閃,整個人又會倏然躍起……不僅是人,就連神靈也是一樣,傳說中的那個雨神為了尋找自己的獨生子鮫兒,一直騎著白馬在大地上賓士,最後變成了瘋婆子。

當我聽說失意的老師告別了鬧市,去了城市南部山區時,立刻就背起了背囊。可我不知這「南部」究竟是靠近城區的郊野,還是那遼遠蒼茫的一片呢?在數不清的貧苦山村裡,我見到了無數個女教師,卻沒有一個是要找的人。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見到了老師的遠房親戚——她說老師去了南部山區是肯定的,「她臨走還來看過我呢……」僅僅是一聲感嘆、隻言片語,就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氣。我又一次出發了。

想不到這同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煎磨。一個多月過去了,為了在山區待下去,我不得不掮著空空的背囊打工。在一個汽車站上,我看到許多招工的人舉著紙牌。有一個採石場要人,優厚的條件十分誘人。結果我和另外兩個一起應招,他們都比我長得要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拉上我們,一路顛簸地來到一個鎮子上,又去了鎮子東邊的石場。這石場在一個大山夾縫中,只有一個留給拉石車的鐵門,我們一進那道門,一個歪戴帽子的傢伙立刻把門鎖上了。當時正是午後,太陽曬得新砸出的石碴發出刺眼的光,五六個開石頭的工人正光著膀子掄錘,他們旁邊有人手持膠皮棍。我的頭立刻嗡嗡響起來。

所有招工時許諾的條件都被廢除,代以陰森森的訓示:每人每天必須採石六十五車,否則按曠工論處;滿額工作的報酬是每方碎石三元,但要扣除一元給看守。全部人員不得外出,除了上工,其餘所有時間必須待在工棚中。所謂的工棚就是那兩個加了大鐵門的石洞子……我明白了,這兒是一座典型的牢獄。

那些忙著幹活的工人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人,他們只瞅著自己腳前一小塊地方。每個人都編了號,他們所推的小方斗車的編號與褲子上用白油寫的編號一致。監工呼喚他們時一律喊號,這兒誰也不知道誰叫什麼名字。

我一來到就被指令脫下原有的衣服。一開始我不脫,一個黑臉從一旁的小屋踱出,笑眯眯地說:「你來這邊。」我見他還算和藹,就走了過去。我因為完全沒有準備,剛剛走到近前就被他狠狠抽了個耳光,接著又一拳搗在下部。那種劇烈的疼痛讓我一下跌在了地上。這期間沒有一個人理我,那些工人只顧低頭幹自己的。黑臉說:

「你知道為什麼要脫了吧?」

我髒髒的黑褲子上的編號為十九,從此我的名字就叫「十九」了。

我知道自己必得逃開,不離開此地,我寧可死去。深夜睡不著的時候我在想:他們為什麼這般兇狠?誰又能想得到,竟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一個鎮子邊上,藏著這麼一個魔窟。

工人們沒人敢高聲說話,甚至不敢說話。只有在深夜,在那些看守都睡著了時才能悄語幾聲。我得知他們像我一樣被騙到這裡,一入此門,死活不再由人。這兒的人絕對不許給家裡人寫信,更不能出門。我問這樣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尾,他們說只有在這兒累死、折磨死。他們當中也有兩個逃的,結果給抓回來打個半死。這些人除了做活,再沒有一點餘下的力氣,真要跑起來也跑不遠。

這些殘忍的傢伙把最重的苦役加在我們身上,卻給我們吃人間最差的食物:發黴的地瓜幹、糠窩窩;兩天改善一次生活,就是每人發一碗鹽水泡餅子……每天凌晨五點工頭便大喊大叫讓人起床,一個個點名報數,報數時誰的聲音不響亮,工頭就會給他一個耳光。誰如果不舒服沒有起床,工頭立即進洞子搜查,給躺在地鋪上的人一頓棍棒。中午飯就在工地上吃,晚上收工要列隊,由手持棍子的人押回石洞。除非昏死在地鋪上,不然就是爬也要爬到石場去。

我全身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有的是工頭用棍子抽的,有的是被太陽曬壞的。我心裡明白:這種折磨誰也堅持不了多久,疾病和死亡隨時都會來臨。我只讓自己咬緊牙關,等著汗水流乾。我昏厥在石場上時,那些惡毒的傢伙竟然不信是真的,先是狠狠地踢,踢不醒就拖來水管一陣猛衝……

我不知費了多少口舌才說服身邊的兩個人:和我一起試試吧。他們開始怎麼也不幹,說沒有用的,以前試過多次了,半點用都沒有。我說橫豎都是死,是不是?他們不語了。我讓他們放心,一切都推在我身上:如果失敗,你們就說是受我脅迫……小心謹慎地準備,夜間在身子底下壓住一根小鐵條,這是我們惟一的武器。

計劃如下:凌晨報數時一個人喊肚子痛,領工的過來找麻煩,就猛地撞倒他;這會兒肯定大亂,我們趁機各幹各的:砸鐵門的砸鐵門,抄傢伙的抄傢伙,有人上來攔,用頭撞也要把他撞倒。拼出死命幹一回吧,死活全在這一回了。以前所有的失敗者幾乎都是同一個原因:石場離鎮子太遠,他們還沒跑到半路就被追回。所以問題的結症在於逃脫之後會有多長時間——只要能跑到鎮子上報案也就成功了。所以要有人留下跟惡狼纏鬥——誰跟我一起?有三個人答應了;後來又有兩個。五個人,差不多了。

一切計劃停當,就等那個凌晨了。可惜,我最好的幫手又昏在了石場上。這是一個黢黑的好小夥子,細高個兒,大眼睛,眉頭那兒有一塊顯著的磕傷。他在來石場之前是一位教師,為了尋找失蹤的弟弟,結果不幸落入死谷。病後第三天他的全身還在打抖,可他竟示意我快些動手,一使勁,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我明白:他在向我表明行動的決心。我用力點了點頭。

這個凌晨簡直是發著吱吱的響聲到來的。那聲音後來許久想起來還如在眼前:吱吱的,像是煎鍋發出的聲音……那個黑臉領工被我怒嚎一聲撞倒了,接著人群亂了。這個時刻好極了,由於時間太早,所以其他幾個領工還在呼呼大睡。我發現細高個子教師一路叫著跑向我,手裡舉著一個大石塊。當黑臉再次向我揚起棒子的時候,朋友的石塊就落在了他的頭上。咚咚砸鐵門的聲音震耳欲聾,其餘的惡棍慌慌爬起時,第一撥逃跑的工人已經衝了出去。我發現大約有八個人沒有逃走,我們一塊兒跟惡棍扭成了一團。只堅持了二十多分鐘,我們八個人就被擊倒在地。但我心裡閃過的念頭就是:這段時間,出去的人足以跑掉了……

半上午時分穿公安服的人出現了。他們把幾個渾身是血的工人扶到一邊做筆錄。那一幫惡魔被鎖在了石洞子裡……

尋找必會經歷磨難。尋找有時會是一場人生的悲劇。但人最終還是不能放棄……

3

我與肖瀟一起走在小路上。她知道我離去的時間越來越近了。這個秋天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那個迷失的孩子會再次在小路四周徘徊嗎?我們看著地上的腳印:有的陳舊有的簇新——哪個才是失蹤的孩子踏上的?

我們常常默默地待在那棵野椿樹下。

這棵野椿樹還像很早以前一模一樣。它與人不同,它竟然不會蒼老。現在,它光滑的樹樁上瘢痕依舊,有一股濃烈的氣息飄散而出。這不能不讓我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徘徊的少年……是的,還是那個夜晚的氣味,還是那個少年與少女的相擁之地,少女長了一雙花鹿般的眼睛。野椿樹啊,你在這條小路旁已經佇立了幾十年,你目睹了徘徊的少年和長了鹿眼的少女……

我和肖瀟在小路上又遇到了老駱夫婦。老駱扳著手指說:「什麼也沒找到哩,天,不過我敢肯定那天看到的是咱孩子,我敢肯定……」達子嫂說:「謝天謝地,讓老天爺睜睜眼,讓那個孩子到我的小泥屋裡來吧,我的娃兒沒有了,他就像我親生的一樣啊……我那個娃兒活著時,俺一夜一夜摟著。他的小腿蹬啊蹬啊,一下一下蹬在媽的身上。我孩兒啊,老天爺你好狠的心哪!你就生生把我的孩兒領走啊,他還那麼小那麼小……」

這沙啞蒼老的呼叫讓人不能忍受。他們抹著眼睛走開了。

我凝視著他們的背影。肖瀟嘆一聲:「那個女醫師昨天來我這裡了。我們談了很久……她說你離開醫院時甚至沒有跟她告別一聲。」

「我們這之前已經談得夠多了。」

「她對你真的很好。讓人感動……」

「她說了很多嗎?」

「很多。包括你們小時候的事。」

我抬起眼睛望著遠處,發現林子梢頭纏上了輕紗似的白霧。

肖瀟說:「她走的時候都哭了。」

「她多麼漂亮。她站在人群裡仍然讓我吃驚。」

「真是漂亮。」

「可是你們都一樣——不,你比她還要漂亮。」

肖瀟的臉紅了。我記得她很少在我的面前紅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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