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

最後的時刻我還在想:也許嚴醫師會保護我的,她會挽留我最後的一點尊嚴……這個令我厭惡的人竟然成了這個角落裡惟一可以指望的守護女神。

我在恐怖和希冀中不知以何種方式接受了她。她感動得哭了。

3

在渾茫的思緒中,我的手在撫摸她的頭髮。這使她的聲音都顫抖起來了:

「你還這麼敏感,這麼……我離不開的人啊!我沒法忘記你——我這會兒總算可以盡一點兒義務了。你剛來時糊糊塗塗,我為你洗臉,擦身子。我為你做什麼都願意。你看,你看我們還像昨天一樣——我什麼都沒有忘記……今夜是我為你守護,我是個值班醫生,這是我的職責。」

我點點頭:你的心比冰還冷,是你凍結了我的希望;那個小蘋果孩兒沒有了,你回頭又來對我施展魔法了。我現在沒有力量恨你,更沒有力量愛你。你記住我永遠的詛咒吧。你使我害怕。我不明白在孩子的掙扎和呼喊面前,你是怎樣忍受的。那種妙法你能否傳授給我:讓我在巨大的殘忍面前變得無動於衷,讓我能夠輕而易舉地漠視苦難——你能否給我一種小藥丸,當需要同情心全部喪失的時候,只把它吞下去就成——那樣我就會像你一樣從容了。

我繼續說:如果你真的愛我,還把我當成昨天的人去憐惜,那麼就給我一粒這樣的藥丸吧。在今天這片土地上,它的用場會多得令人吃驚。它將作為你們這個醫院最了不起的發明而載於不朽的史冊。原來你們這一群人每天奔忙不停,行色匆匆,就是在忙著研製一種殺滅同情心的藥丸。小時候我聽外祖母說,一個人生下來之後,每得一場病就會長一次智慧——人就是在一次次的疾病中不斷聰明起來的,他因此而提高了理解這個世界的能力。外祖母的話不錯,我這次到病院裡來,終於明白了使人痛苦不堪的根源到底在哪:它原來不是苦難本身,而是其他,是人人都生有的那樣一顆「同情心」——不能殺滅和翦除的「同情心」!這多麼可怕……當然了,我們現在正在想法斬除這樣的根源,並且已經接近了那個輝煌的目標,那才是我們人類夢寐以求的。我們如果能把所謂的慈愛、同情、憐憫、體貼——諸如此類的東西全部根除和斬絕,那麼這個世界就會迎來真正的秩序和繁榮。

明白這個道理要歷盡千辛萬苦。謝天謝地,好在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到了那個時候,世界將會變得多麼完美,它真的會變成一個大花園,到處散發著玫瑰的芬芳。我們需要驅除的就是金黃色菊花的氣味,那種氣味像毒藥一樣,會把我們這片平原上所有的人都搞得神魂顛倒,喪失理性……

「你感覺到了嗎?你感覺到了我的手嗎?」

「它按在我的後腦那兒……」

「對,它……」

「藥物就是作用於這裡嗎?」

她點頭,「我一直看著表……」

「時間到了嗎?」

「……」

又有人進來。試我的脈搏。這一次我覺得再也不能忍受了。藥物的抑制作用開始消退。我可以聽見一切聲音,越來越清晰。我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好,很好。感覺怎樣?」她在問。

真的,她是嚴菲。我覺得站在她和一排白衣服後面的,有我真正想見的一個人,可惜被他們擋住了。停了好久,他們才閃開了一道縫隙——我於是一眼看到了她坐在那兒!

「肖瀟!」我焦急地喊了一句。

可是我的聲音仍然很微弱。她往前一點兒,可並沒有站到幾個穿白衣服的人之間。後來,那個漂亮的矮個子小護士來為我量血壓。小護士光潔的臉上有一個拉了漫窪兒的小鼻子。她讓我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那種含蓄內秀、極力隱藏著頑皮的小沙狐。

肖瀟站在她的身後,等待著……好不容易等小護士做完了,肖瀟才走過來。她終於有機會來看望我了,她問:

「好些了嗎?」

「是的……」

「真對不起,我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了這間病房。他們好像把你藏起來了似的。你的那個場醫朋友也知道了,他急得要命,這會兒總算扔下了那沓子古怪電器,要看你來了。」

嚴菲在一旁插了一句:「探視時間有規定,希望按規定來這兒……」

她在用命令的口氣對肖瀟說話。她看了看桌子旁邊那一提兜紅紅綠綠的水果,抿了一下舌頭。

她大概想吃一個水果。肖瀟很快從挎包裡拿出水果給她。她先是推辭,後來就愉快地接受了。

4

嚴菲醫師在時,大家都不太說什麼。這段沉默的間隙,我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一點水痕很像是一個古代人物,他戴了一頂古怪的帽子,寬袍大袖:自然形成的東西有時再棒的畫家也畫不出來,瞧未知之力只是那麼輕輕一抹,他的神氣就出來了;他有一副古典的好鼻子……

嚴菲總算走開了。肖瀟帶來了一本書,是一本詩集。她輕聲念起來……簡直百聽不厭。那種過人的溫柔潤溼著我。這時我想起了一個朋友對它的調侃:只有一個異國的「老賤(情)種」才生得出那樣的一片溫柔……然而它卻使我一遍又一遍陶醉。詩人年紀很大了,滿臉深皺,一頭白髮。可是那份溫柔啊,傾倒了一茬又一茬少男少女。它簡直令人不能自拔,整夜流著淚水,在枕頭上滾動著可愛的年輕的頭顱——一頭烏亮的秀髮弄亂了。就是這些溫柔詩章打發了他們的青春……這會兒我把皺衣拉平——我即便到了病入膏肓的時刻也不忘體面。我有一天會拋棄什麼、犧牲什麼,為愛而獻出我的全部嗎?也許肖瀟眼下正和一個虛偽的人在一起……她把那個「老賤種」的詩章發揮到了淋漓盡致,它頻頻地撥動著什麼,讓我支援不住。我剛剛撤掉了鹽水瓶就如此不安。我把臉貼在自己的手掌上,細細地捕捉那個精靈……你的心多好。你還是一個沒有被汙染的好姑娘。出於一種特別的憐憫,你容忍了寬容了。我把臉伏在手上,感受自己滲出了一層汗粒的手掌……

你已經融入了這片平原……我也許最終都不會離開,我也許要永遠匍匐在這片土地上。只有如此我才能健康地活著,讓生命得到延續。散發著巨大溫柔的「老賤種」的詩章啊,我將逐句地將你剖析和引用,我將把你倒背如流。一本詩章放進貼近胸口的那個小口袋裡,這樣就與你這個異國人貼緊了,感受你的浪漫無私,並從你美麗的心靈和銀絲白髮中尋找激情……

我的病在緩解。這個醫院也許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糟。瞧它仍舊在履行治病救人的職責,賞罰分明。它並沒有糟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我這會兒想起什麼,問肖瀟:「你住過院沒有?」

「住過。」

這使我有點吃驚,「在這裡住過嗎?」

「不,在我上中學的那個城市,我住院做過盲腸手術。」

「你做過手術?」

「是的。手術不太順利,因為感染,在醫院待了好長時間……」

我覺得眼前這個姑娘變得有點不可思議。如此完美的人竟然也被手術刀劃過。我想問她那是什麼感覺,剛剛張嘴又合上了。我只說:「你真了不起……」

她笑笑:「不痛,只是麻醉藥剛過了那段時間不好受。咬著牙抗過來也就好了。」

「如果抗不過來呢?」

「抗不過來就給藥。藥真能幫你一點。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你會忍著讓它過去。」

我笑了:「那時你的眼睛一直盯在表上是不是?」

「我那時候很關心時間。秒針一點點往前走,它動得可真慢哪,就是它們這麼一動一動引誘著,讓人忍耐下去。時針轉一週再轉一週,太陽也這麼轉回來……」

「你住院是什麼季節?」

「是深秋。」

「噢,我們差不多。躺在床上腰像斷了一樣,是吧?」

「嗯。覺得腰就要斷了,動都不能動,可還是要躺著。只能取一個姿勢躺著,想讓醫生護士幫忙翻一下身,又覺得太過分了。」

肖瀟要走了。我有點捨不得。最後我請她找一下唐小岷他們。我真想這些孩子。她說大概他們不知道我得病的事兒,要不就會跑來。她一再讓我重視自己的病,說:「你這回病得很厲害——你懂嗎?我是說你該沉住氣。別聽他們說‘沒事啊,養一養就好了’,你離開時一定要變得非常健康……」

我沒有說話,只是笑笑。沒辦法,天快黑了,她要走了。

第二天來的是那個場醫朋友。幾天不見,他已經瘦得不成樣子,而且神氣也不對。我一看就知道他在那個洞穴裡趴得太久。果然,他對我的病幾乎沒有說上幾句,就咋咋呼呼說起了他的那一攤子:

「不得了啊!那真是不得了啊……前幾天公安又破了一個案子,也是遊樂場犯罪。天哪,那兒什麼鬼賊都有,我敢說他們……」

他的毛髮像黑色的火苗一樣往上燎著,髒亂不堪。

「與現代高科技有關的案子多的是。咱們這兒的頭頭腦腦只會拤著腰說大話,公安部門也不是事事都有辦法——他們的槍和銬子又不能衝著電路板去,你說愁不愁死人!咱們市的專業警察連小孩子也不如,他們還得拜我為師呢。那些少男少女在一些場合使用的聯絡代號他們一看就傻眼。別說他們,就是家長眼瞅著自己的孩子寫出幾個字母、幾個阿拉伯數字,還是搞不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可怕呀,‘想約會’、‘旁邊有人監看’、‘安全係數’,這一切意思都有代號。孩子,更別說黑道上的人了,他們都有自己的一套語言,這些要深入進去並不容易。再說誰幫警方破譯這些程式碼也是相當危險的——有人說不定會殺了他!現在可不是前些年,你的那個城裡朋友玩電子遊戲那時候,全國才有幾個城市有超級酒吧之類?頂多在沿海,頂多是五六個大城市!現在呢?連中等城市都有了……」

場醫朋友抬頭望著我,讓我發現了他那對紅色的眼睛。他在為另一些事情焦灼——這同樣是一種不能放棄的焦灼。我的心中突然湧出了深深的感動……

5

小護士進來給我肌肉注射,給藥,詢問大小便情況。她在本子上記了記,走出幾步又忘了什麼,回來數我的脈搏。她剛剛走開,嚴菲醫師就來了。

她很愉快的樣子,坐在床邊,沒有說話,一直看著我。她的睫毛常常垂下來——這又長又密的睫毛啊……她抬起眼睛:

「你見了我就板起臉。我知道你只想冷淡我,使我難堪——你知道我只想單獨和你坐一會兒……幾個月以前,我想都不會想這些,那時我打譜一輩子都不再見你。我這輩子恨上了好多人,其中也包括你。可是‘恨’這個東西最不牢靠,它有時候一下就能變到反面去……」

我想冷笑。

「你不要嘲笑我——我知道你和那個女教師又合計什麼了……」

我對這種曲折的想法有些討厭,就把臉轉到了一邊。

「你們又在合計駱明的事兒……」

我的心沉了一下。這次我不得不如實相告:「你多慮了,我們這次沒有提到那個事情。」

屋裡的空氣凝住了。嚴菲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兩手插進口袋站起來,面向窗戶咕噥:

「聽我一句話,你不要參與那個事情——不要替那些孩子找人、轉什麼信件……」

「這是我的權利。一個公民有權控告,也有權揭發。」

「那倒是。不過這些與你有什麼關係?」

「他是我鄰居的孩子——他們兩家是最好的朋友!」

「這些理由都不充分。」

「當然不充分,最充分的理由你一輩子也想不明白——它該讓你琢磨一輩子。不過即便就為了這些不充分的理由,我也要做下去。你不會理解的,因為你只會嗲聲嗲氣跟在那個‘蛤蟆’後面,跟在那個韓立後面……」

她立刻扭過頭去。我想看到她的面部表情。她在厚厚的絲絨窗簾前面站了一會兒,又扒開窗簾看看外面。她轉過臉,我馬上注意到她臉上非常平靜。多麼奇怪的女人。她說: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你大概以為我害怕你們去告發醫院、告發我。你太簡單了。誰能動搖這個醫院?不管你和你的朋友找了誰、把材料轉到哪裡,結果都是一樣。我掛念的不過是你,知道嗎?你一舉一動、你幹什麼,這裡都會有人知道。我怕你招事兒——那會很不愉快……要知道有人想讓你不愉快,你就會一輩子不愉快。只有我還在牽掛你,無論你信不信……不說了,我只想告訴你這些,想讓你少管閒事——你要記住我的話,懂嗎?反正事情過去了,人死了又不會轉活。可你還要過日子,你得愛惜自己——你要聽明白,明白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說著提高了聲音,滿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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