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

那個冷冷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們看,肝、膽、脾、腎,還有,粉紅色的胃。」

「瞧瞧胃,玫瑰花一樣的顏色……」女醫師大驚小怪的聲音。

藍珂好像提到了什麼問題。那個冷冷的聲音又一次阻止了他。

我覺得她在觸動我,一種癢癢的感覺。「像玫瑰花瓣一樣鮮豔……」她咕噥著……旁邊的人早已有點煩了。

藍珂很快繃緊了臉:「好啦,快點兒,弄完算完。」

大家立刻屏息靜氣,一齊圍上來。我覺得他們像摘棉花一樣,摘呀摘呀,摘個不停。一會兒我覺得那個拉鏈吱一下又拉上了。好啦,一切總算是完結了。他們開始往我身上潑水沖洗,把我的身體洗得白洌洌的。

我給扶起來。太陽還沒落下。那是半下午時分,此刻特有的銀白色光亮很容易讓我想到黃昏即將來臨。我知道黃昏一來,一個人就會守在這兒。我的目光四處尋找肖瀟——她在哪兒?

黃昏真的來臨了。有人在室外喊著什麼。有引擎的聲音。他們把我弄到擔架上。吊瓶在晃動,一隻手高高地擎起它。

車子開動了,有人坐在旁邊數著我的脈搏。一個女人,身上有一種安慰人的氣味。我嗅到了一點來蘇水味。我已沒有力氣睜眼。麻醉藥開始失效,疼痛在加劇。車內又有了討厭的冷氣。

「請關上冷氣,請關上冷氣。」這回真的是肖瀟的聲音。我充滿感激,可是無法言說。

我被送到了一個地方。終於安靜下來了。

3

可愛的早晨!橘紅色的光線下,有人捧著什麼進來了。我被初升的太陽給耀得睜不開眼睛,可我聞到了一種香味兒。我明白放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束鮮花。床頭櫃上的瓶子碰響了,那是她把鮮花插在清水瓶裡。啊,多麼濃烈的香氣。那大概是一束金黃色的菊花。

我嗅著芬芳的氣息,想象你那鮮花一樣的微笑。你的手啊,這時就放在我的額頭……

「……」

「把手給我——您在發燒。我試試您的溫度,請……」

「不,不不……我想……」

我在疾病面前才變得如此直率而勇敢——彷彿一瞬間就找到了你!你原來在這裡……

「天哪,您……先生,您能安靜下來嗎?」

她急得快要跺腳了。

我出了一頭冷汗。我好像明白自己在胡言亂語。我劇烈喘息,抓住她的胳膊:「不,你不要走;先在這兒待一會兒吧——我只想求你陪我一會兒。」

「好吧,讓我坐下吧……」

「我到了哪裡?」

「你一直躺在床上。你被人送來時已經有點晚了。我聽到你在說胡話。你說了好多。都聽不明白……反正你一直躺在床上。醫生來看過了……」

我閉著眼睛,說:「……那束菊花?」

「是的。多好的花啊。」

「不知道……它們——哦,我一聞到它的氣味就……」

「啊,你說什麼?不會的,不會的。」

「不過我這會兒好多了;我非常清醒,我知道在說什麼。對不起,我剛才可能……這會兒真的好多了。」

「你燙得厲害。這會兒好一點了。」

她的聲音真軟。我願意聽她一直說下去。我一直閉著眼睛。太疲乏了,從未有過的倦怠,一點力氣都沒有。我知道已經咳嗽了許多天,晚上睡不著,老要做夢。旱魃和雨神的形象在夢中交替出現。大概很少有人會做我這樣奇特的夢……很久沒有想過的事情也會在夢中出現。我很累,也許真的需要休息。不過我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鳴響的聲音,像是天空裡有一根弦,正被一隻手撥動,就是那奇怪的聲響弄得我不能安寧;還有渾茫之水:它們是那個美麗的雨神攜來的,正排山倒海一般向這兒湧來,湧來,馬上就要把這個世界衝個蕩然無存……

可是這裡瀰漫的菊花氣味趕走了無邊的恐懼……「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感謝你,你不會知道的……」

「你千萬別這麼說,這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她剛說完這句話,門就開了。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冷冷的聲音說:「把燈弄亮一點。來,我看看他的眼皮,好啦。他的眼睛有點兒充血。呼吸還挺好……」

雜亂的腳步聲裡閃動著一些光亮,這讓我感到是在那片童年的海灘上。一陣陣的海腥氣撲進鼻孔。我和菲菲緊緊相擁,一張舊漁帆覆蓋了我們。她的牙齒就像潔白的玉米粒,我能在黑影裡看到它閃出的熒光。我的手被她阻止或牽引,然後觸到了一些滾燙燙的部位。我們試圖嘗試什麼,相互用目光詢問……我們嘗試著。她似乎要哭了。她幸福的淚水流在我的臉上。但我們停止了嘗試……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