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出發’?」
「就是出差。離這兒更遠一點兒的那個海島上有一支部隊,他回部隊時,每一次都要路過這裡。」
「後來呢?」
「後來,他也許不再出發了吧,反正好久沒有來了。」
「他好嗎?」
「你看呢?你看他像個壞人嗎?」
「不知道,你說呢老師?」
她在那個照片上撫摸了兩下,把相簿合上了。
「你如果看到一艘軍艦從海上駛過,會怎麼想呢?」
我說:我會想到軍艦上有一個人站在甲板上,他是一個水兵,正向岸上遙望。他手裡有望遠鏡,會看到你和我。
她把臉轉到旁邊去了。她的身體有些顫抖。她什麼話也不願講了。我以為她在泣哭。當她回頭時我才發現,她的臉上沒有一點淚痕,只是更紅了。
接著我無論說什麼,她都像沒有聽到一樣。這樣待了很久,她才回過神來,然後握住了我的手。
「讓我們接上說故事吧。」
我在烏黑的夜色裡屏住了呼吸。我突然想到了父親,想到了這個秋風瑟瑟的夜晚。我幾乎能看到那些站在小茅屋後面的人,聽到他們低低的咳聲。我想到了媽媽,想到了外祖母……我忍住了什麼。我想象著在外祖母懷中一樣,漸漸安眠……可是沒用。「老師,我睡不著了,真的睡不著了。」
她的身體,手,在這黑影裡總是讓我想到媽媽。她的手在我的頭髮上一下一下滑動。「……老師,我是個壞孩子。」
她一聲不吭。
「可是我會變好……」
「……」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我仍然沒有睡意。夜晚的光亮,那種無處不在的光亮,使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
我的老師,我的老師……
後半夜她也無法入睡,後來乾脆坐起來。我們一塊兒去看窗外。這時滿天的星斗都在燃燒,它們彷彿滴下一些滾燙的岩漿。我還聽到海浪在奔湧。多大的浪濤聲啊!我說:你聽,你聽這晚上的海浪,它們就要湧過來似的——我相信它已經很近了!
她真的在傾聽。
3
讓我無法忘掉的是,在那些秋天的夜晚,在極其悲苦和幸福的時刻,我們曾緊緊地簇擁和依偎。我彷彿尋到了人世間的第一份糕餅和甜泉,不顧一切地吸吮。在那些夜晚的盡頭,黎明的窗前,我不敢凝視她的眼睛。
怦怦心跳持續了很久很久。
她撫摸我腦廓的手指那麼柔軟。在她的撫摸下,我的頭髮越來越光順,只有前面的一溜稍稍不同,它們像鳥羽一樣鬈在額前。它們大概在用這種方式感謝我的老師。
而我感謝的方法還有許多。使我一發而不可收的,就是為她採來無窮無盡的鮮花。這是我的感激。
可怕的是不久之後。沒有任何準備,沒有一點先兆,嘭的一聲,老師沒有了。
可是我手中的鮮花呢?
我說過,我把它藏在了書包裡,一直放得焦乾,碎成了屑末。
我走向了山野,變成了一隻瘦削而強悍的動物。不止一個夜晚,我摸著下巴,感受頜下生出的鬍鬚。有時我也會陷入一個男人的困惑、急切和重重疑慮。這樣的時刻,我只有回憶金黃色的菊花以及關於它的一切,才能索回那份安慰。
溫柔好比甘泉。她像明媚的陽光一樣照亮了我,指引著我的路徑。但她照出的遠不是一片坦途。在那個脆弱而執拗的少年歲月,我得到了什麼又失掉了什麼——今後的歲月,我將獨自面對無數個夜晚,那是使我恍惑的、漆黑的夜晚,讓我深深遲疑和懼怕的夜晚……
金黃色的菊花,搖顫欲滴的露珠閃耀著令人眩目的光芒。我在深夜裡凝視它,感受著那種悵然若失和絲絲暖意。我用這一生尋找什麼追逐什麼?我的金黃色的菊花啊,就為了將它交還,我將在山路上、在荒漠上奔走一生……
幾次恍若看到了你的身影,都是虛幻。一切都為了你,祈盼著你,追逐著你,赴險捨命在所不惜。回眸茫夜,夜幕之後彷彿總是滲出了一些秘密。我被它壓迫著,鼓舞著,伴我度過剩餘的歲月;當我把目光投向更遠的遠方時,一眼就看到你站在遙渺的高原,看到你在風中飄動的齊耳短髮;你的目光正穿過千里萬里的風塵向我投來,我就在你的注視下不停地奔走……
4
你走了,留下了我和菲菲。在那個夜晚,那個散發著腥氣的舊漁帆下,我們緊緊相擁。本來準備在那兒度過長長的一夜,對外面的喧聲充耳不聞。那是永別的前奏,可惜我們當時對那個結局還一無所知。那個海浪翻騰的夜晚只留下了誓言。我不知少年的誓言意味著什麼。我們在相互訴說,忠誠相告使人熱淚漣漣。在黑暗中我看到了她整齊的、白玉米一樣的牙齒。而且她身上真的散發出鮮玉米一樣的清氣。她使我多少能夠忍受一點失去老師的悲慟。一切都短暫地得到了緩解。我的愛有了著落,它原來是這般巨大,這般強盛。就像吸吮老師那樣,我又一次重複了那個動作。她慌促驚異的模樣會讓我記上一生。她讓我一次次依偎……這個時刻,我簡直可以愛這一切了,海灘上的合歡樹,原野上奔跑的棕色小兔,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刺猥、天上的百靈……我們那個夜晚都相信這是一種堅如磐石的友誼,一種永不分離的相伴,是藍天之下獨一無二的真誠……我怎麼也想不到這中間還會有背叛和背棄,更想不到我們在後來會彼此造成深深的傷害和誤解——它將使人絕望得要死……
當我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時,竟誤以為是闖入了絕境。我將膽怯當成勇敢,我將欣悅視為悲愴。我走了,宿命般地走進了埋葬父親青春與希望的南部大山,走得無聲無息又淒涼悲哀。就在那個無月之夜,平原送走了一個滿是情思的少年……在山隙、在一個人的深夜,那些壓抑不住的回憶和漫想啊……而這樣的日子裡,我的背囊裡一直有一束焦乾的菊花。
我的老師離開了平原,而我離開了菲菲。
我曾經苦苦地尋你,望著滿天繁星大聲詢問:你在哪裡?
從今以後,一個不會變更的目標就是尋找我的老師了。這一束金黃色的菊花在背囊中變成一撮粉末,我也要雙手捧到你的襟中。
不期而至的中年,兩手空空的中年,不知該詛咒還是慶賀的中年……
中年不是老年,中年不會像個嬰兒;而老年就不一定了。中年只是中年。中年一隻手扯著悲風,另一隻手牽著夢想。所以我仍要不厭其煩地回憶,仍要難忘,仍要懷想;我的秋夜,我的遺失,我用以抵抗的內心,內心裡隱下的至寶……就是那些夜晚讓我記住了,留下了;那種安慰的深度不可測知,那種永難忘卻的經歷非我莫屬。它甚至沒法讓我交與摯友,也沒法向誰請教和諮詢。沒有誰、沒有任何一種友誼配得上領受……
我幻想著用鹼水把它冼掉。可是它就像那種攀援的地衣草一樣,一到了自己的季節就在原野上茂長。它們把紮根泥土的綠色給纏裹了……它們靠吸取綠色植物軀體的營養而生,然後一片燦爛。它們不斷地在原野上蔓延。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到處都是這燦爛的金色……它們的顏色就像一片片菊花,陽光下,灼目的金色露珠閃爍。露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像透明的珍珠在花叢間滾動;它們是活鮮的生命。顫顫的金色在秋風裡歌唱,一直唱到銀霜普降,也還是在唱。
記得當年我不停地去折那些金色,折了滿懷滿把。媽媽剛開始不明白,說:
「孩子,你把它們都糟蹋了,你一次只可以折一束……」
「不……」
「你幹嗎要折那麼多?」
「……」
後來媽媽知道了……媽媽發出了讚許。
在大山裡,狼的嚎叫,烏鴉慘悽的歌聲,都不能趕走這徹夜的芬芳。我在那孤零零的山屋裡遙望北方,想象那些夜晚;北風凜冽時,我還想到了大海,黑烏烏的海浪湧峰,漁帆的氣味,菲菲亮晶晶的眼睛,像白玉米似的牙齒。「我愛你。」我在午夜裡獨自喃喃。這是我遲遲學會的一個字眼兒,我不曾在媽媽和外祖母面前吐露過這樣的字眼,於是再也沒有機會——人的一生遭逢的機會總是太少,人的一生總是在錯過;就是太多的遺憾和錯失讓人陷於痛苦——我沒能伸手抓住自己愛的歷史。
「媽媽,外祖母,爸爸……」我像呀呀學語般默吟,伴著怒吼的山風。我一眨眼就踏上了父親的山路。冰涼的夜色啊,父親,我的父親。
我就是在那些夜晚長出了黑硬的胡碴兒。我過早地度過了少年。
想象中,一隻溫柔的手掌撫摸著我黑硬的胡碴——你永遠也不要移開這手掌,永遠也不要……我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這隻手……
「牽著我走出大山吧。」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