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娃一離去,老族長就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水煙也顧不得吸了。四周的人想幫他,剛一挨近就被呵斥:滾一邊去,死不淨的殺材!四周的人都嚇壞了,說天哪,老族長這是咋了?幾天過去,好不容易金娃回來了,老族長像個年輕人那樣一蹦老高,迎上去一頓好摟。金娃滿眼都是畏懼,只是緊咬牙關。天還亮著,老族長就房門關嚴,爬到炕上,說好孩兒快快為我捏弄起來。金娃又看到這紅黑色的鼓鼓皮肉了,又嗅到這刺鼻的羶氣了。
老族長的夜晚有多麼長,只有金娃知道。他好不容易才熬過了上半夜,還有更加可怕的下半夜。下半夜老族長養足了精神,虎氣生生地把小金娃耍來弄去,讓其一刻也不得安生。他把金娃細長的雙腿挽起、伸開,又揪緊腳腕拉成一字。有時他坐在金娃身上,壓得金娃險些絕氣。老族長的臀部讓人想起柳木水斗,坐在金娃身上,讓金娃淨想死和逃兩個字。
「老爺爺,俺不敢了,俺害怕了……」金娃終於發出了哀聲。老族長翻著又厚又寬的眼皮說:你是我娃,你又怕個什麼……這天風大得像要掀倒屋子,趁著下半夜還沒有到來,金娃裝著解溲出了屋門,然後攀出了院牆。他赤身裸體,沒有一根布絲,到了外面才想起找塊蓖麻葉子遮身。他原想跑回家去,又怕爹媽把他送回。他在自家土屋後面哭了一會兒,就往南跑了。天亮前他跑出了二十里,想起爹媽,心裡一疼,又回來了。他只想趴在屋後的麻地裡看他們一眼再跑——這一跑還不知猴年馬月才回呢。誰知這可不是個好念頭,他在麻地裡迎來了早晨,也迎來了危難——還沒等看到爹媽,老族長的人就圍上了他們家的房子。金娃明白了兇險,拔腿就往外躥。麻地裡的鳥兒驚得滿天飛,他像風一樣快。可是他還想看爹媽一眼,在村頭再也跑不動了。前邊是嗚嗚響的河水,過了河就是他鄉。他坐在河邊一動不動。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了動靜——老族長的人撒開在野地裡,像合一面大網那樣把他一下圍起,捉緊。那些人對他說:這回你可死定了吧?
金娃一聲沒哭。他覺得哭夠了,不想再哭了。
他昂著頭站到老族長跟前。老族長瞥瞥他,哭了。老族長哭著一拍桌子,幾個大漢就把他綁起,拉到一間黑屋裡去了。那黑屋離老族長的屋子只有一道窄牆,裡面噼噼啪啪的聲音一響,老族長就喊:「啊呀,這不是人遭的罪啊,這哪是人遭的罪啊!」老族長的聲音傳到黑屋裡,那些傢伙下手更狠,邊打邊罵粗話。
金娃一天被打昏了三次。最後一次醒來時,被人抬到了老族長屋裡。老族長嚎了一天,已經有氣無力,只能躺在炕上側臉看著重傷的金娃。金娃看著屋門。老族長說:上個足環吧!
4
金娃被拴在老族長的屋裡。足環的鏈子很長,所以金娃可以在屋內隨處走動,還可以爬上炕去。可是夜間金娃寧可蜷在地上,也不靠近老族長。老族長的確變得虛弱了,躺著吸菸,躺著交談。金娃不說話,也不吃飯。老族長有些慌,跳下炕來,將一缽湯遞到金娃跟前說:喝下!金娃搖頭。喝下!金娃又搖頭。老族長哇哇大哭,坐在地上,兩手抱腳嚎哭。許多人都聽到了哭聲,圍過來看。金娃害怕了。他不怕別的,只怕聽到老族長哇哇的哭聲。他總是覺得這哭聲會帶來更大的災難。他一聲不吭地捧起湯缽,咕咕地喝下了。老族長這才爬到炕上安睡。
一連多少天都有人來為金娃醫傷。老族長問那個鄉間醫生:能不能落下疤痕?醫生說保不準會有。老族長暴怒:有一個疤痕,我就讓人在你身上烙一下。鄉間醫生嚇得面如土色。第十八天上醫生為金娃拆下藥布,果然沒留下一個疤痕。老族長大喜,讓人給了鄉間醫生一大包銀子。
半夜裡老族長問金娃:我待你這般好——我一輩子也沒待人這麼好——你怎麼還要跑哩?金娃不吭聲。老族長摟住他一陣大哭,說我這輩子什麼福沒享過,還差什麼?什麼也不要了,只要你哩,求求娃兒莫要再跑了,啊好?金娃點點頭,說我不跑了,我一準不跑了;不過你得給我解了足環。老族長問:你真能不跑?金娃又點頭。老族長說好也,來人唉!
從除去足環的一天,院落四周的漢子增了許多。他們扛著大刀片子、土槍和棍棒,還提著鐵鏈子。老族長在屋裡從不讓金娃穿衣服,出門時卻要讓他穿得厚厚實實。在外面,遠遠近近有不少人跟著,其中總有一個手裡提著那副卸下的足環。
夏天來了,金娃說要去海里洗澡。老族長想了想,說那就去河裡吧。一大群人跟著去河裡了。老族長和金娃一塊兒跳下河去,一下河就嚷,說多麼滑溜的水呀。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見金娃一個猛子扎得沒了影子。一群人全下了河,會水的不會水的一齊喊叫,有的淹個半死才躥上岸來。金娃的水性全村第一,這猛子一紮就抵了河對岸,爬上岸,又風一陣火一陣地往前跑了。他不知哪是邊哪是沿,只顧一頓瘋跑。
金娃晝伏夜行,一跑跑了七七四十九天,歇了腳一問,才知道是南國地界。這裡人生地不熟,吃物也怪異,口音十句有八句聽不明白。他想著爹媽打工,掙一口吃一口,扳著手指算老族長的年紀,決心等他死了的一天再返回故鄉。這樣熬著,好不容易才過了一年。金娃到底是年輕,有一天做了個夢,夢見老族長死了,爬起來哭了一場,接著抬腿就往回跑。回去的路比來時還要長,他跑了八八六十四天,這才望見了村子。金娃跪下就哭,有人見他哭得傷心,就問:誰家俊娃,這麼呼天號地哩?金娃抹抹眼淚,開口就問那個老族長可是死了。聽的人嚇得四下裡看看,見四周沒人,這才壓低聲音說:啊呀你咋敢這麼說話!老族長活得正硬朗哩……金娃蔫了。他怔了半天,最後咬咬牙,決定回家看上一眼——只一眼!
他在莊稼地裡捱到了天黑,這才小心地往村裡磨蹭。摸到滾滾發燙的小泥屋了,金娃哭著敲門。黑洞洞的屋子好不容易才傳出一點響動,媽媽隔著門縫問:誰呀?金娃的應答像蚊子,可是媽媽聽得真,一把拉開了門,把兒子抱在懷裡……這一夜全家都沒睡,也沒敢大聲說話。爹媽讓他天亮前離開:那個老族長這回要是逮到你,就不會像上回那麼便宜了。天快亮了,該分別了。
金娃在灰濛濛的光色中跑出了村子,只在周圍轉悠。村子有著強大的磁性,吸住了他,讓他再也難以走遠。有一天他正在閒溜,突然有一個頭上包黑布的傢伙靠近了,還沒等他明白過來,又有兩個人從一旁夾住了他。很快,他被拴上了足環——他一眼認出還是當年的那個環子。他哀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老族長正坐在大院當中等他呢,人比當年老了十歲。他死死盯住金娃,頭往前用力探著。金娃說:殺了我吧。老族長說:偏不!
從此以後金娃給套上了兩個足環,每一動就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金娃想可憐的爹媽呀,他們還不知道我又被逮回哩。這會兒他想的是:今生只要跑出,就死也不回了!可是他知道,再次逃走的希望只有米粒那麼大了。不過要真有這樣的機會——老天爺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就不會活著回來。
他想啊想啊,想只有一次的那個機會。老族長只要不在身邊,他就琢磨這兩個足環。每個足環都有拇指粗,是鐵匠鍛出來的;再看鏈子,每個環扣上都有小小的縫隙。他覺得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在這鏈子上了。他差不多每天都要伸拉這鏈子,一有機會就在屋內的粗石上磨。老族長夜間摟抱他的熱情有增無減,只不過一碰到發涼的鐵環就罵。金娃趁機說:老爺爺,你就除去這倒霉的環子吧,我再也不跑了。老族長哼一聲:別想吧,我倒琢磨咱倆都拴上環子哩。
大約又過了一年多,金娃看到了出頭之日。那個鐵鏈眼看系不住他了。可是他還要等屋子四周人手稀少的時候,一個月黑頭。這樣的時刻終於還是來了。
老族長上半夜睡得死沉,金娃用冰涼的鐵鏈往他身上觸,他就往後縮。等老族長一離了身,金娃就小心地弄開了鏈子,摸下炕來,摸出屋門。星光下,金娃又赤條條地撒開了丫子。這一回往北,一直往北,他盯緊了那顆星星,星星下面是大海。滿村的狗都咬,汪汪的叫聲弄出一片火把——金娃終於明白那是老族長的人追上來了。他發瘋一樣地跑,跑,死也不停。他一直盯著那顆星星。
老族長的人越聚越多。村裡人都知道出了大事,全擁出來。火把往前追,漸漸圍成了一個半圓。金娃被火把給逼到一個臨海的懸崖上——四下都是絕路!
火把越逼越近,就離金娃幾十米了。老族長站在一大簇火把下,瞪著賊亮的雙眼喊:我娃,快回心轉意吧,今個家來,我一不打你,二不罵你。你反正也跑不了啦,跳下崖去還不是一死……老族長說著說著哭起來,手下人早在暗影裡往前摸了。這一切金娃都看在眼裡。
最後的時辰到了。他大喊了一聲爹媽,跳下了十丈懸崖……
5
慘慘的金娃啊,他這一跳斷了多少人的念,全村人大嚎一聲說:老天,金子做的好娃這一下沒了!族長癱在了地上,一幫子使喚人七手八腳把他抬回了。
金娃爹媽哭壞了眼,後來做了一個夢。他們從來相信夢境。
金娃跳下十丈深崖,照理說必死無疑。可是這娃兒太好了,好得人間容不下,神仙捨不得。他這一跳驚動了海神,一個年紀和金娃差不多的小海神水光光地躍到了崖下,一個翻身把金娃接住了。小海神馱著金娃就去了一個島上。
他們一上了島,眾生靈就把他們圍上了。生靈們都熟悉小海神,可是從沒見過金娃,一齊問:這是什麼物件呀?小海神說:不得了啦,這是個人。生靈們說:俺可是第一遭見到人,以前只是聽說過——想不到人長得這麼好看,比長頸鹿大哥也不差多少。
金娃與眾生靈玩得愉快,只是想念爹媽。雄鷹說:這個嘛好辦,我替你望望去。它這麼說一轉身飛了。不到半個鐘點,雄鷹回來了,說:你爹媽都過得挺好,你就放心吧。眾生靈為他端來了長生泉,為他拿來了果子。它們在一起議論,說人這種物件長得確乎好看。
小海神偶爾來找金娃玩,他來的時候就是整個海島的盛大節日。大夥一塊兒唱歌,金娃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如此好的一副歌喉,他的歌聲贏得了眾生靈的驚歎。百靈說:真是想不到。鴿子說:我只會咕咕。鸚鵡說:以後誰也不要讚揚我了。只有跳舞的時候,仙鶴才露了一手。金娃看傻了眼,問仙鶴是怎麼學的。仙鶴說:我是跟波浪學的。八哥表演了口技,烏龜表演了忍術,啄木鳥表演了敲梆子的技巧。最後都看著小海神。小羊說:海神哥的身子多麼光滑呀,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光滑的身體了,就讓我們摸摸他吧,這就頂了他的表演了,好不好?眾生靈一塊兒去撫摸小海神的身體,感受著那種特別的細膩和潤滑……
這一天颳起了颶風。滔天大浪一直湧動了三天三夜。
雄鷹從外面飛回來說:不好了,海上有許多船都沉了,上面掉下了一些物件——我敢說也是人——他們的模樣跟金娃大致差不多,咱們快些去救吧!眾生靈一起鑽入了滔天大浪之中,只半天的工夫就救起了十多個人。這些不幸的人一到島上,眾生靈就為他們端來吃食和水。他們凍得瑟瑟發抖,眾生靈就為他們點起一堆大火。遇救的人吃飽了喝足了,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立刻問金娃:你怎麼和一些畜類混在一起?金娃還沒來得及從頭回答,他們就扭住了一隻鴿子……接下的幾天內他們宰殺了一頭羊、三隻野雞和五頭小鹿……可憐的生靈們都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遭了毒手的。眾生靈大聲質問金娃:你們人怎麼能這樣兇狠?
金娃為自己的同類感到羞愧,可又無處訴說。眾生靈逃離了他,逃離了所有的人;而他更恥於與那些人為伍。一個茫夜,他一個人跳進了大海中……他遊著,筋疲力盡的時候,小海神再次趕來救他。小海神問:我把你送回島上吧?金娃搖頭:不,我沒臉再見它們。小海神又問:那你要返回人間嗎?金娃搖頭:不,我更不敢和他們在一起。
小海神可憐這個金娃,只好一直伴著他往前,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