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故事

「後來我又跟爺爺釣魚,爺爺一邊把魚餌放進水裡一邊說:‘小岷,我被人盯梢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爺爺就笑著把我抱起來,用胡碴扎我的臉,說:‘孩子,你都知道了。’這樣說時,熱辣辣的淚就滴下來了。我不知該說什麼。待了一會兒,他說小岷我們走吧,一塊兒去看看她吧……他牽著我,一路上告訴:那個人是你的奶奶。我說我不是有奶奶嗎?他說:‘我說的是你原來的奶奶。’後來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我那天看到的老婆婆是爺爺進城以前的老伴,是另一個奶奶。

「路上爺爺講了很多,他從來沒有這麼多話。原來爺爺打仗時住在一個大戶家裡。那個大戶人家怕爺爺他們,又不得不笑臉相迎好好接待。在混亂年頭,爺爺說他們的隊伍也保護了這一家人。不過快解放時這一家人還是逃了,可惜半路上又被抓回來,最後死得很慘。爺爺說他們這一家人其實是有功的,不能和別的大戶人家同等對待。那時沒人聽爺爺的話。爺爺只得小心著點兒,因為爺爺偷偷和這一家的小姐好上了,她就是我現在看到的老婆婆。爺爺不顧別人的反對,硬是和她結了婚。爺爺說,結了婚,她就留在村子裡,他還要跟上隊伍。有時隊伍路過這兒,爺爺就回來住上一兩天。爺爺最愛她。後來爺爺就進城了。爺爺說,‘不知是什麼妖怪在心裡鬧開了。我變了心。就這樣我把你原來的奶奶休了。你奶奶也說,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走吧。’就這樣,爺爺一個人進了城。後來爺爺又和機關上的一個人結婚了,她就是我現在的奶奶……」

我沒有插一句話,怕打斷她的敘說。原來這個鼓鼓的腦瓜裡裝了這麼多東西。當她停下來時,我還是期待著她講完。她終於說下去:「爺爺領著我去看奶奶了。那個小屋我一點兒也不生疏,拐過那個大草垛,爺爺就拍門了。又是那個老婆婆開門。爺爺說,叫奶奶,叫奶奶。我小聲喊了一句‘奶奶’,老婆婆的淚水就嘩嘩流下來了。她一下抱住了我,說:‘這是我的孫女,我的孫女……’那天,奶奶要做飯給我吃,讓爺爺留下,可爺爺連連擺手說不行。我知道他怕城裡的奶奶追問。他從來不在外面過夜,不在外面吃飯。可老奶奶非要讓我和爺爺留下吃一頓飯不可。她說:‘我早一點做飯,這就做,你們吃了馬上走。’爺爺還是搖頭。老奶奶肚子疼似的伏在了櫃子上——那個破櫃子啊,破得要命,櫃門上沒有拉手,抽屜上拴了花花綠綠的破布條。爺爺掏出一些錢塞給她,老奶奶怎麼也不要。爺爺生氣了她還是不要。爺爺硬塞給她,她只得把它收起。後來她從炕上摸出了一個紙匣兒,當著爺爺的面把它開啟說:‘你看,你過去給我的也沒花。我不會花,因為我用不著錢。’爺爺哭了。我看見爺爺擦鼻子。老奶奶說:‘我打譜把這個紙匣裝在一個罈子裡,埋在院裡的棗樹下面,你不要忘了日後讓孩子把它找出來。’這些話我都聽見了……」

我的心被戳得發疼。我看著唐小岷。

「那一天她拉開櫃子,從裡面找啊找啊,找出了幾個小貝殼,幾顆紅棗,都給我掖到了衣兜裡。她親我,說我是她的孫女。‘你能記住路嗎?’她問我。我說記住了。‘記住路就常來,你自己來啊!’回去時,老人送我們很遠,就那麼直盯盯地望著我,望著爺爺。爺爺一點不敢回頭,領著我走開了。在路上,爺爺一再叮囑我:這事誰也不能講啊,我的好孫女。我當然不會講的,我知道這是爺爺的秘密——我們兩人的秘密。」

3

我問小岷是否喜歡城裡的奶奶?因為我很想知道她與兩個奶奶在情感上的區別。小岷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大家都說我長得不像媽媽,更像奶奶——城裡的奶奶。」

我想她的奶奶當年一定很漂亮。因為在所有類似的故事中都是如此——這算個什麼故事?愛情的故事?遺棄和背叛的故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這樣的故事中,後來出現的女性往往既年輕又漂亮,而且——嚴厲。

「我的兩個奶奶多麼不一樣啊!城裡的奶奶長得一點也不老,五十多歲了,看上去就像四十歲。」

從這種年齡差異中,可以知道唐小岷的爺爺當年娶了個多麼年輕的女人。一個久經風雨的軍人也仍然抵擋不住青春的誘惑,他在這種誘惑下做出了巨大的犧牲,發生了可怕的背叛——這些都不是眼前的孩子所能夠理解的。

「你沒有姑姑、伯伯和叔叔嗎?」

她囁嚅起來:「城裡的奶奶就生了爸爸一個,原來的奶奶沒生孩子……」唐小岷眉頭緊鎖:「老奶奶年紀大了,她一個人住在小屋裡,如果生病了、摔倒了怎麼辦?我老要這樣想,想得頭都疼了。有一次我問爺爺,爺爺不吭聲,臉色鐵青。我說快把她接到家裡吧,爺爺臉色更難看了。她孤零零一個人,怎麼辦啊?後來又一次釣魚,我聽到爺爺不停地嘆氣。怎麼了爺爺?爺爺就說了,他說不知多少次商量過城裡的奶奶,把小屋裡的老人接回來吧,城裡的奶奶就吵。她說:‘你把村裡那個人接過來的一天,也是我從這個家裡走開的一天。’」

「她走開?那她去哪裡?」

「大概回老奶奶家。老奶奶在很遠的那個大城市裡。我沒見到她,不過奶奶常常提到她。我知道老奶奶是個很厲害的人,連爺爺也怕她。爺爺有一次一邊釣魚一邊說,他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人的事情,就做了這一件,結果這就使他一輩子不得安寧。他說孩子,你爺爺為什麼整天跑步鍛鍊身體、釣魚?就是為了死在你鄉下奶奶的後邊。爺爺說如果他死早了,那會閉不上眼的,‘那是個孤寡老太婆啊,她的全家差不多都在混亂年頭給我們這邊殺了,只剩下了她一個人。我不能讓一個孤寡老太婆留在世上,我不放心!’那一天我抱著爺爺哭了,爺爺也哭了。我們一塊兒哭了好久。爺爺為什麼老得這麼快,我今天才明白了。他那邊的人殺了老婆婆的一家,他後來又扔下了她,這讓他難過。我覺得爺爺真是一個可憐的人。本來,我準備把我們在控告信上簽名的事告訴爺爺,因為誰都怕爺爺——我們只要告訴了他,他就會幫我們。可是我可憐他,不敢讓他再生氣再難過,爺爺已經活得太苦了。那一天在水庫邊我向他發誓:我長大了一定服侍小屋裡的奶奶,她就是我的親奶奶。我一定不離開她,一生都不離開。爺爺一聽又哭了,摟住我親了又親……

「從那兒以後,我一個人常去看老奶奶了,在她那兒過夜,有時她一整夜都摟著我。她身上有一股乾草味兒。大概就為了摟抱我,她每天都要洗澡。她的衣服很破,可是很乾淨。她說好孩子,我死也值了,想不到能有你這麼一個好孩子疼我。我說奶奶,我本來就是你的孩子。有一天我還把廖若和駱明領去玩了。我怕老人孤獨。我們帶了很多罐頭。就這樣我們在那兒過了一個週末,都一塊兒喊她奶奶。再後來,再後來就發生了那個事兒……我很久沒去奶奶那兒了,前幾天又去了,奶奶一連問了幾遍:駱明哪去了?我說他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他轉學了嗎?’我說是啊。她說這個孩子要走也不來告別一聲。我說他走得很急很遠: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我瞞過了奶奶。叔叔,我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她哭起來。我現在無法安慰這個孩子。

小岷哭得越來越厲害,抽泣著:「不是,叔叔,我想說,我想說的是……」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趕緊垂下眼睫。

直過了好久,我都能感到她的身體在抽搐。我很難受,因為我在想其他的一些事情。我的思緒常要莫名其妙地轉到那一天——我在場醫那兒聽到的可怕故事:一群不幸的孩子與「超級酒吧」、與一些魔窟的故事……但我不敢發問。我當然不能想象她也會落入那樣的魔窟,但我至少可以想到這個時代的惡魔,它的全部伎倆,想到她和那一群夥伴,以及所有的被劫掠者……後來她總算擦乾了眼淚,說:「叔叔,我剛才只告訴了你一個秘密,沒有告訴你更可怕的事情——這件事城裡的奶奶肯定知道,爸爸媽媽也可能知道;可他們都在瞞著我。這是我一點一點從爺爺嘴裡摳出來的,我真害怕,真害怕……」

4

「那一天我和駱明廖若一塊兒到鄉下奶奶那兒,和奶奶一起出去採野菜。採野菜時奶奶告訴我們很多爺爺的故事,說那時候他最喜歡吃野菜——她出去採來,做好了等他回來……這一天,我們大家一塊兒幫奶奶做,洗菜切菜;奶奶的手太巧了,她把各種野菜包成水餃,涼拌、熱炒,做成了很豐盛的一大桌呢。大家正高高興興吃飯,突然外面有人使勁兒敲門,到後來是砸門了。

「那是個男人,他一邊敲一邊喊,喊了些什麼誰都聽不清。我轉臉去看奶奶,發現奶奶的臉色突然變了,起身就要去開門。廖若跑在前邊,從門縫裡看了一眼,慌慌地攔住奶奶說:‘不要開不要開,那是個瘋子。’這一下我們都知道了,他就是那個天天在村子四周胡竄的人,不停地喊‘發大水’的人;這瘋子又髒又臭,怪嚇人的,我們平時見了就跑,跑開一段再往他身上投泥巴;有時他還和我們對罵……這會兒我們都一齊阻攔奶奶開門,可她就像沒聽見似的,只顧往門前走。我急得大聲喊起來:‘奶奶你千萬不要過去,他是個瘋子,他會打人的!’

「我當時真不知奶奶是怎麼了,她不顧一切地把我們扒拉開,差不多是撲到門上的,一下就把門閂拉開了。我們那會兒全愣了,傻了,趕緊護在老奶奶身上。接下去發生的事兒怪極了:那個瘋子平時多兇啊,這時一見了奶奶立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呆望著,只會傻笑;這樣笑了一會兒,突然把頭拱到了奶奶胸前。我們想奶奶一定會害怕,他會把她掀倒,誰知根本不是這樣——她抱住了他的頭,伸手梳理他的頭髮、拍打著:‘孩兒,好孩兒,餓了吧?家裡來,快來。’她扯著他的手領到屋裡,從我們擺好的盤碗裡夾了很多菜,‘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坐下吃吧,吃吧,再不你就帶走……’瘋子高興得直流口水。他用一塊塑膠布兜起東西,喊著跳到院子裡,搖搖晃晃,一邊從紙包裡掏出東西吃,一邊在院裡打轉。老奶奶坐在那兒流眼淚。我們都趕瘋子:討了東西你還不走,還賴在這裡,你快走吧,再不走打你了!瘋子撓撓頭髮,一邊喊叫著一邊往外跑了。他又喊‘發大水了’,我們趕緊把門關上。

「誰知這一下奶奶再也不吃飯了。她盯著關上的門,叫著:‘孩兒!孩兒!’我們都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們不該把那個瘋子趕走嗎?但我們都知道:是我們惹得奶奶不高興了。她真的很難過……

「我還從沒見奶奶這樣難過。我又害怕又納悶,不知怎麼才好。這事過去了好幾天,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就去問爺爺。爺爺聽了一聲不吭,頭垂著。我發現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什麼也不願講,兩眼盯著地上。我明白遇到怪事了,這裡面肯定有什麼事兒——真的會有什麼事情。我在心裡猜了很多、假設了很多。

「可惜我猜得都不對。所以後來當爺爺講出那個秘密的時候,我還是給嚇住了……叔叔,你想不到,你肯定想不到這會是一個多麼大的秘密……」

她在說這些時,鼻尖上、額頭上,到處滲出了汗粒。我安慰她,讓她慢些講。她大口地吸氣……「你還記得嗎?我好像說過,爺爺告訴,小村裡的老奶奶以前生過一個兒子。他說這個兒子眼睛大大的,又漂亮又聰明,愛說愛笑。後來就因為爺爺和老奶奶分開了,他就變得再也不願說話。老奶奶因為出身大戶人家,村裡就不斷找她的麻煩。他們把她拉走,讓她到集市上游街。最吃緊的日子裡,連爺爺都不敢袒護她,兩人要見面都不成,爺爺至多是等到半夜才敢轉到那兒,遠遠看一眼小屋的燈火。不這樣他就睡不著。小屋裡的那個男孩,也就是我的伯父,一點點長大,也一點點呆傻了。他是被那些時不時衝到家裡的背槍人給嚇壞的……

「後來風聲鬆了一點,爺爺不顧城裡奶奶的阻攔,把伯父送到了林泉精神病院。他在林泉裡過了幾年又跳牆逃走了。有人想逮住他重新關起來,爺爺不讓。叔叔,我也往他身上投過泥塊、罵過他……我不知道這個人原來就是我的伯父!叔叔,我不敢跟奶奶講,也不敢告訴爸爸,不敢告訴駱明。駱明直到死也不知道那個瘋子是誰。從那時起,我只要見到瘋伯父一次,就要心驚肉跳好多天。我又害怕又難過,真想撲過去摟住他,叫他一聲伯父。可我不敢。我連走近他一步都不敢。我怕他傻笑。他一看見我就亂喊,吐出長長的舌頭……我真怕他。

「從那以後見了奶奶,我再也不敢問瘋子的事了。不光這樣,我每次去那個小屋都提心吊膽,因為生怕在那兒遇到伯父——不知怎麼,他後來再也沒有讓我在那兒遇到。他像是故意躲開了似的……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兒,老想哭。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去了小屋,再也忍不住了。我撲在奶奶懷裡……她一邊親我一邊說:‘孩子,你知道我不能跟你爺爺回去,不能離開這兒。別說他家裡那個女人不要我,就是要,我也不能回。我在這裡有個拖累呀,有個拖累。’我知道她說的‘拖累’是什麼,她要在這裡等那個瘋伯父!我知道,伯父瘋了,他再也認不得別的家,這個世界上只有這間小屋才是他的家。奶奶說他的腦子壞了,如今只能記住這個老窩兒,因為他是在這兒生的,所以他無論走多遠都能摸到回家的路……

「我不知該怎麼辦。我要瞞著這麼多人,這麼多事。我不能告訴媽媽和爸爸,也不能告訴城裡的奶奶——我還要躲著瘋伯父,還要把駱明的死瞞住爺爺,瞞住鄉下的奶奶。她常常對我說:你該把那個小蘋果孩領到我們家裡,多麼好的一個孩兒呀,他長得真好看,他是誰家的娃娃?她問個不停。幸虧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轉學?他的家在小果園裡,為什麼要到外地讀書?我在心裡編了許多謊話,想告訴她:他到很遠很遠的一個親戚那兒去了,他住在了大海的另一邊。我不會說謊,真怕奶奶再問下去就要露餡兒。我也怕和同學一塊兒走在大街上時,遇到我的瘋伯父……那時我不知該怎麼辦,如果我壓根就不知道這些會多好啊。過去我什麼都不知道,那時我活得多高興……叔叔,我到底怎麼辦?怎麼辦啊?」

我扯住孩子一雙稚嫩的手,不知如何回答。

她多麼小,可是從很早起,她就攜著這樣的沉重往前走。這是誰也無法更改的一個事實。我今天才明白為什麼有時候她的一雙眼睛那麼沉鬱。這扇通向心靈的窗戶啊,一旦敞開就再也無法關閉。我們已經沒有辦法把她重新變成一張白紙。如果沒有那樣的一個爺爺,也就不會有現在的小姑娘。她的兩個奶奶、她的園藝師母親、她在市裡工作的爸爸——一種多麼偶然多麼奇妙的組合,造就了眼下的唐小岷。一般而言,她要承受這一切——隨著時間的積累,最終會讓其變得不堪忍受。所以,像她一樣,今天常常令我變得矛盾重重顧慮重重:既害怕遺忘、詛咒遺忘,又害怕像山巒一樣堆積的記憶……

「叔叔,我有時真想逃到一個島上——你肯定聽說過那個島了,就是那個仙島!那兒一個人也沒有,我真想去那兒……」

我驚訝地看著小岷。

「我想去那個島,想一個人……」

我搖頭又點頭。我在想那個仙島。是的,那是當地人人皆知的傳說,傳說中真的有那麼一個島,它是逃匿之島流放之島,也是幸福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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