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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抬回茅屋時正好天也大亮了。外祖母起得早,她大概發現床上沒有我,正有些驚慌失措:「我醒來一摸,炕上是空的……這孩子離家從來都不告訴一聲,大概跟他爸到海上去了,可他該告訴一聲啊!」

正在她們這樣議論時,我喊著:「……快,爸爸!」

媽媽和外祖母奔過來。抬爸爸的人支支吾吾,把父親放到炕上,又費力地從他身子底下抽走那一團破網。外祖母的臉立刻變了顏色,她瞪著兩個抬父親的人,又看我。媽媽撲到了父親身上,她沒有哭。她只是叫著爸爸的名字。兩個抬網的人說:「俺走啦。」揩揩手就走了。沒人理他們。我僵在了那兒。外祖母問:「怎麼回事?昨夜跟你爸在一塊兒啦?」

我點頭又搖頭。

「你不在海上嗎?」

我點頭。

「這是怎麼啦?」

我撒了一個平生最大的謊。我哭著說,我也鬧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被打成這樣——他為什麼惹了那一幫人,我也不知道。

真可恨!我當時沒能說出事情的真相,於是一生都沒有機會說了。我沒有這個勇氣,只覺得自己可恨可恥。我沒有講,我只把它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埋一輩子。

那天媽媽也問了我,我還是沒有講。

媽媽好像第一次用那麼絕望的聲音呵斥我:「這麼大的孩子了,跟在你爸身邊,眼看著你爸讓人打成這個樣子,最後什麼都不知道。」

我走出屋子。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朝霞。我生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強烈的自責。我甚至覺得自己簡直就不配活在人間。

媽媽讓外祖母去請鎮上的醫生時,我看了外祖母一眼就跑走了。我一口氣跑到了鎮子上,把醫生請了來。

……

一連十幾天醫治,父親總算能在炕上翻身了。他每天都要喝一些湯藥。外祖母要到海灘上採草藥,把它們在臼子裡搗碎,敷到父親的傷口上。外祖母帶著我採藥,彎腰在灌木叢中尋找。她把草藥揪起來,把沙土揩淨,放到衣襟裡兜著。

又是十幾天過去,父親的病好了一點兒,能從炕上坐起來了。可他仍然不能下炕大小便,還要媽媽給他餵飯。他再也不像往日那麼暴躁——過去他生病時媽媽一動他就要罵,甚至還揮起拳頭。也許這回他身上的力氣耗盡了,也許因為別的原因,反正整個人變得無比平靜,甚至有點兒溫和。媽媽問他為什麼被打成這樣?他冷笑一聲,隻字不說。他大概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有一天我進屋去,看到爸爸正在張大嘴巴照鏡子,見我進來趕緊合上嘴巴。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被打脫了兩顆牙齒。原來那天晚上很多血就是從嘴裡流出來的。他看著我,想跟我說點什麼。於是我在等待一句最可怕的提問。

這樣待了片刻,他的嘴巴動了動,卻什麼也沒有說。

父親整整一個秋冬都躺在炕上。後來的日子他總算能夠自理了,但還是不能出工。春天來了,田裡忙了,離我們很遠的那個小村又派人來喊他出工了。母親哀求著,歷數著他身上的病,小村人理也不理。

村裡人走後的第二天,父親弓著腰出去了。他的背影讓人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兒。我又想到了那個夜晚,那個屬於我和她的、永生難忘的可怕的夜晚……

我在小果園裡走著,在大李子樹下一動不動——李子樹下是那口深深的磚井,我伏在井上看著。我想如果閉閉眼睛也就落進井裡了,那時候一切都會消失……我真想為那個羞恥的夜晚去死。我閉上了眼睛,覺得身體開始往一側傾斜了,接著就該是撲通一聲,是掙扎,是度過那個人人害怕的關頭——永遠安靜地睡去、消逝……可就在那一刻一個念頭湧上來:如此一來我就會把這果園裡惟一的一個甘泉弄髒——而它是所有的果樹、還有茅屋裡的人的生命……我趕緊睜開了眼睛。天哪,只差一點兒我就跌進井裡了。我後撤了一步,一眼就發現了大李子樹沉沉的目光。

我說過,我什麼都能忍受,我可以失去一切。我生在茅屋裡——而一個在茅屋裡長大的少年不配享有巨大的幸福。那個夜晚只是給了我一個警告。它讓我永生記住:你是一個受苦受難的少年,你如果不能夠與小茅屋一塊兒承受,那麼就將有加倍的懲罰落在你的身上……

我又在那條小路上徘徊了。我仰起臉,眼眶中沒有一滴淚水——我今後再也不想哭了。

我並不愛我的父親,不愛。可是,究竟是什麼使我不能忍受自己的過失?我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我將沒有辦法解脫——即便真的與我的鹿眼一起逃走,也沒法挽救我的父親。我終於明白,就因為父親,我再也不能去找她了——也許我今生都沒法擁有;我嚥下的應該是永遠的苦汁。

原來我從生下來,一個可怕的命運就被先自規定了。

這就是我在那個夜晚得出的一個結論。

4

我想這可能是我們告別前的最後一面。分開之後我們將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音訊隔絕。這當然是人世間最可怕的事情,可是它真的就要發生了。顯而易見,這不是因為我的膽怯。

我必須離開了,而且要趕快——起因是有個極其可怕的訊息迫近了,它關係到我和我們一家的生死存亡。爸爸媽媽做出了一個共同的決定,就是讓我快快逃開……

在做出這個痛苦的決定之後,我還沒有想過自己將怎樣活下去。我大概在這短短的幾天時間裡已經經歷了死亡和再生……所以,我今天才有勇氣站在這兒和她告別。

她有點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最終還是讓她一句句聽下去、讓她明白。她把臉龐貼在我的左胸那兒——這樣她可以離一顆心更近一些。可是我一動不動。

「……」

「菲菲!」

「你告訴我:你一定會盡快回來,一定會——因為誰也不能把你擄走,就是旱魃也不能……」

看著這雙火熱的、鹿一樣的眼睛,我無言以對——世上的確有一種力量可以把我們分開,可以把我推向深淵——它比旱魃更可怕。我心中的自尊和苦難、恐懼和復仇、感激與責任……各種各樣費解的東西全摻在了一塊兒。這就是一個兒子長大之後所必要感受的一切。我真害怕,我感到羞愧,也對不起你——我這樣想著,但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那雙鹿眼一直看著我,最後說:「我不明白你,我真的不明白你了。」

我仍然沒有吱聲。

她又說:「那個人,我是說你走了以後,他還要欺負我……」

我看著天邊的流雲。

菲菲流下了眼淚。她抓住我的肩頭,使勁扭著,像要把我的肩頭扯破。我抓住了她的兩隻手,直到她喊痛——我的手凝聚了多麼大的力量……我說:

「菲菲,再過不久我就要走了,走之前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因為這太危險了——不是我,而是我的父親——你明白嗎?」

她看著我。

「那些人已經發誓了:只要發現我們在一起,就打死我的父親。海邊那個夜晚只是第一次,那是給我一個警告……」

「啊,天哪,天哪!我們怎麼辦哪……」

我有一個可怕的念頭,但害怕說出。顯而易見,只有父親離開人世的那一天,才是我們攜手逃離之日。但我不能說,不能說……我咬著牙關,最後告訴她:

「我要到南山,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反正我會走很遠,走到他們看不見摸不著的一個地方。等我安頓下來,不,等到那一天,我才能回來領你……」

「哪一天?」

「……」

「你說啊!」

我渾身發冷。可我還是不能說出「父親不在人世的那一天」——不敢說出那幾個字。

「你不會忘記你今天說過的話嗎?」

當然不能忘記。我想忘記也忘記不了。

我們分手了。

我與一雙鹿眼分手的同時,也與親愛的平原分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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