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戀

我的腦海裡全是她的影子,除此而外什麼也無法擠進來。天哪,不要說爸爸了,就是媽媽和外祖母,她們也一點不知道我心裡貯藏了多麼巨大的幸福。從此我能夠忍受一切了——忍受什麼?我說過:忍受一切!

正走著,有一個人從旁邊的小岔路上突然穿插過來。這個人固執地站在前邊,讓我覺得非常奇怪。我想繞過他,他卻偏要擋住我。我這才注意起面前這個人:三十多歲,又粗又壯;烏黑的一張臉上,兩隻滾圓的眼睛正往死裡盯我呢。多麼奇怪的一件事。我想再一次繞過他,可是每次都失敗了。他伸出一根食指,在我胸口上遲緩而又兇狠地一點,說:

「聽著你媽的,別再沾菲菲的邊。這裡沒你的事,都聽明白了嗎?」

我迎住他的目光。

「聽明白了嗎?」

我一聲不吭。

「你媽的我問你呢:聽明白了沒有?」

我迎著他的那對目光,搖了搖頭。

「那好,」他重新把我的胸口點了一下——這一次用的力氣更大,讓我猛地一個趔趄——他炸雷般地喊道:「我讓你離她遠一點!」

……

3

我明白那個人為何而來,也能夠預料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可是我沒有懼怕,因為我說過:我今後什麼也不怕了。就為了有一個證明,也為了不讓她擔憂,我再一次見到她時,並沒有把路上的那個經歷告訴她。我一句也沒有提起那次兇惡的威脅。也許這是我的一個錯誤。我當時只想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會是漫長的,無論經受多少磨難,都將通向一個美好的結局。這個信念就是我活下去的保證。我好像只剩下了這麼一點點東西,我將死命地抓住它、擁有它。

與此同時,我卻發現了媽媽愈來愈多的憂愁。她更多的不是為爸爸,而是為我。她終於得知我不再上學的事情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惟一的兒子這樣下去該怎麼辦。眼看著媽媽的白髮一絲絲生出,我的心開始疼痛。可是我找不到安慰媽媽的辦法。她為我的失學而愁傷,而我卻在心裡發誓再也不去那個學校了,我寧可在野地裡遊蕩一生。

我像過去一樣整天在林子裡消磨時間,等待天黑。我不知一旦失去了這片林子我將流落何方。躺在樹下想著遙遠或切近的事,主要是想菲菲——她這會兒還在學校裡。我只一個人待著,像個奇蹟一般。我知道自己因為她而變得更加能夠忍受了。我的小鹿也沒有來,它如今去了何方?

當天色暗下來,我在烏黑的林子裡有時也會害怕,因為我在想那個可怕的蜘蛛精的故事,特別是想那個不幸的慘死的孩子。我還更多地想起另一個故事——美麗的雨神騎著白馬、穿著白衣白褲,在大風雨裡一路呼喊「鮫兒」的樣子。她的一路奔走會帶來暴雨天災,可我一直無比可憐這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可惡的旱魃,是那個惡魔設法誘騙了雨神英俊的獨生子。傳說中的旱魃面目蒼黑,長了鐵硬的鏽牙,身上穿了滿是銅錢連綴的衣服,一活動全身嘩啦啦響,一臥下來就變成了一堆銅錢。這個妖怪一生下來就得了要命的口渴病,總想尋個機會大喝大吮一場,所以他到了哪裡都要吸盡寶貴的淡水,讓大地連年乾旱。除了貪婪吸吮,他每年裡都要吞食幾頭牲畜,性急也會吞食田野上的人。他最恨的就是天上的雨神,恨她不能讓他暢飲一空。為了報復雨神,旱魃設計誘騙了她的獨生兒子:那是一個白生生的男孩,名字叫「鮫兒」,因為貪玩迷了路,就上了旱魃的當。那會兒旱魃閃化成一個心慈面軟的婆娘,說要領「鮫兒」逛逛人間的燈會。誰知「鮫兒」從此就落入了地獄,旱魃將他用鐵鏈鎖在一個地方,然後等雨神攜風挾雨到處發瘋一樣尋自己的兒子……我知道這旱魃不僅僅是傳說,而是近在眼前,因為一場場大旱折磨著平原上的人,他們不得不在炎炎烈日下四處尋找旱魃的蛛絲馬跡:如果無邊的焦野上發現了一處莫名的溼處,那就有可能是旱魃的藏身之地,他正和擄去的「鮫兒」待在一處呢!記得一年春天大旱,滿坡的樹木都脫了葉子,莊稼全枯了,可有人發現了有一個墳頭永遠溼漉漉的。都說天啊,這就是旱魃藏身的地方,快逮住他啊,這不光救了世世代代不受旱災,也能交還雨神一個兒子了!幾個村的人都匯聚一起,小心翼翼請來法師唸咒燒香,在地上畫了一道道符,然後人山人海圍了,一點點舉著鍁钁往前挪動,法師走在最前邊——那是個多麼神聖多麼浩大同時又是多麼恐怖的節日啊,在老法師的大聲呼號中,有人開始掘開溼漉漉的墳包……結果是空忙一場,除了墳包的主人大聲號啕之外,什麼妖怪也沒有逮到。法師說:狗日的又跑了……

我幻想著雨神在林中突然閃現她的身影,看到白衣白馬長髮飄飄飛馳而去。沒有,令人驚喜的是柺子四哥——那個獵人又出現在林子裡了!他也喜不自禁,給我酒喝,我喝了一點。他像過去那樣抽著一個黑色大煙鬥,一閒下來就講無頭無尾的故事,不管我聽還是不聽。我問他旱魃的事兒,問什麼時候才能逮住這傢伙?他說別說這個大妖怪了,就是狐狸精人也鬥不贏它。接著說:「……有一年上,有個像我一樣的獵人,扛著槍到林子裡來。他這人哪,不在乎,什麼都打。這可不行,我告訴你孩子,這可不行。做人都得有個忌諱啊。他沒有,那早晚就得出事了。那一天他喝了酒,來到林子裡,一抬頭就看見前面路口上有一隻狐狸。他立馬舉槍。誰知這槍剛剛舉起,那狐狸就變成了他老舅,還老牙老口地說了:‘你這娃兒,咋個用槍比劃舅舅?嗯?’他嚇得扔了槍。可是剛剛撒手,舅舅又變成了狐狸。他又舉槍。結果狐狸又變成舅舅。來來回回七八次有了,你想想,要是個懂規矩的人還不早撒丫子跑啦?人家不,人家有膽氣哩,嘴裡咕噥著:‘日你媽,俺管你是誰哩!’嗵地一槍,把那物件放挺了。走過去一看,媽媽呀,真是老舅躺在那兒哩,血紅馬花的。他嚇得抬腿就跑,一口氣跑到舅舅家,見了舅母就問:‘俺舅呢?’舅母說:‘一大早進林子了,怎麼?’他聽了腿一軟,哎喲一聲跪在了舅母跟前……」

那天獵人離開了許久,我還一動不動地躺在樹下。我一直在想那個親手打死了舅父的獵人,想他將怎麼捱過自己的一生。這會是無法抵禦的懊悔,因為他兩手沾了親人的血啊。

旱魃,蜘蛛精,還有剛剛聽來的故事……太可怕了,這些故事有的陰冷刺骨,有的冤氣逼人。不知為什麼,我一會兒覺得那個旱魃就在一旁冷冷地瞥過來,覺得自己是那個被蜘蛛精追趕的孩子,一會兒又覺得是那個親手打死了舅父的人。反正我心中裝滿了莫名的恐懼和虧欠。

這片神秘的原野和林子啊,我將在此過完自己的一生嗎?我好像真的無處可去,已經化為了它的一枝一葉……

回到小茅屋,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媽媽那長長的嘆氣聲。我終於說:我再也不會離開了,我要一直待在媽媽身邊。媽媽聽了卻搖頭:「傻孩子,你哪裡知道,你已經長大了,今後別說待在家裡,你去哪兒都藏不下啊……」

「我為什麼要藏?」

「因為他們會找到你……」

我吐了一口氣:我又不是「鮫兒」,難道還會有個旱魃來把我擄走嗎?就讓我去幹活吧,我會成個好勞力的;因為每個人生下來都要不停地幹活,我又能怎樣呢?我寬慰媽媽,說自己不怕流汗,而且那麼討厭懶漢。

媽媽聽了反而流下淚來。她擦著眼睛:「傻孩子,你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媽媽肯定不忍心說出什麼事情——她大概瞞住了什麼,因為她不知道現在的我已經完全能夠忍受了,什麼都能忍受。我定定地看著媽媽:

「告訴我吧,到底是什麼?就是旱魃我也不怕了!」

媽媽一下一下撫摸我的頭髮和後背。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孩子,他們比旱魃還要可怕。我是說他們有一天會把你送走,送到南山去做苦力,那時候媽媽要見你一眼都難了,我的孩子……」

這怎麼可能?他們憑什麼像對待父親那樣?我又犯了什麼罪?誰又能讓我無緣無故地離開?這裡有媽媽和外祖母,有菲菲……有我所有的牽掛和心愛,我怎麼能離開?這是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我大聲喊了一句:「到底為什麼?」

我一遍又一遍問媽媽。

「你看到南邊那一溜大山了嗎?那就是你爸爸長年累月做活的地方。他在裡面開山,這些你都知道。那裡的水利工地上要人,因為要一茬接一茬幹下去。誰都不願去,誰都千方百計地躲開;可是孩子,只有我們躲不過去,我們這樣的人家全都躲不過去——你再長大一點點,他們就會把你送到工地上去了……幹十年,二十年,誰也不知道要幹到什麼時候。那時媽媽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媽媽哭了……一股憤怒在心中衝騰著,讓我脫口而出:「到了那一天,我會從工地上逃走……」

「他們會把你抓住,那時候你就成了真正的罪人,一輩子也別想回家了。」

「爸爸逃過嗎?」

「沒有,因為他一開始就是個罪人。罪人逃不掉。」

我再不吭聲。我終於明白了:我逃脫的惟一機會,就是趕在被縛住之前……我吸了一口涼氣。我不想說什麼了。我不想繼續讓媽媽難過和擔憂。我該一個人好好想一想了,在一切都沒有想好之前,我再也不會說什麼了。這是一個走向沉默的年紀,好好忍住的年紀。我只想在用力忍住這一切的同時,痛痛快快地大罵一場。我以前還從不會這樣罵人,因為媽媽從不允許我有任何粗魯的行為。我是被這個年紀所逼迫,它多麼兇狠地逼迫著我。我到哪裡破口大罵、罵出這心頭的淤憤呢?

在這樣的時刻我只能獨自走開,只能去那片林子。

在一片沉寂之中,我一聲不響地呆坐。我好像看到了一個骯髒的妖怪,是旱魃,他在一旁獰笑。大半天過去了,我終於把一切都想好了。我告訴自己:不,我還是不能離去,我不會就這樣逃開。我要把一切都忍受下來,我一遍遍叮囑自己。我已經失去了心愛的老師;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媽媽和外祖母,除了菲菲,我已經一無所有。我要和她們在一起。我的這些想法、這鐵一樣的決心應該告訴一個人——這是必須的,因為不說出來,我心裡會疼死……

後來差不多一整天的時間,我都和菲菲待在一起。

我們好像一直在重複著什麼話。這些話永遠新鮮又永遠陳舊,而且永遠沒有終了。菲菲說:她不會讓任何人把我帶走——她將在那一天去找爸爸,找姥爺,讓他們保護我,不讓我去南山工地……她的父親和姥爺我都沒有見過,但我相信那兩個人也許真的會搭救我。這一天我們除了在林子和河邊,還要到海上去。只是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了父親——他在那裡拉網啊……我只要和別人在一起,總是躲閃著他所能出現的任何場合,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所以在河口拐彎的時候,我就站下了——東邊有一群拉網的人,我害怕父親就在他們當中。我藉口他們是一些赤身裸體的人,堅持要繞開他們。

菲菲卻神往地看著那個地方。

有兩個肩扛魚叉的人走過,她對他們奇奇怪怪的裝束和獵魚的家巴什很好奇,又一次站下來。他們一高一矮,矮的穿了可笑的笨重的水褲,一走路就發出嚯嚯的聲音。我一轉臉,那個人卻緊盯了我兩眼,然後去看菲菲。菲菲背過臉。

他們走遠了,那個矮子還在回頭。菲菲說:「其中有一個是叔伯哥哥的‘腿子’!」

……

第二天,我正幫外祖母搬柴火,有個過路的人站下了。他長了個三角形腦袋,十八九歲的樣子,見了我一個勁地招手。我覺得奇怪,就走過去。他指著沙崗的另一邊說:「你看看那邊有個什麼東西!」我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了。

那兒什麼也沒有——不,那兒有三個人抄著手站著。他們當中的兩個是陌生人,其中的一個烏臉我卻不會忘記:就是他幾天前在那條小路上截住了我,用手狠狠點戳過我的胸脯。我預感到什麼,但這一刻出奇地鎮定。

三角腦袋這會兒無恥而和藹地笑著,搓搓手說:「這一下好了。」

他的話音剛落地,立刻上來兩個人把我架住。我怎麼掙扎、怎麼喊都沒有用,他們就像聾子似的。

烏臉揹著手在後面慢騰騰走,其餘三個差不多把我提離了地面,越跑越快,後來簡直像飛一樣。

他們把我拖到遠處的一片小樹林裡。

在一棵不太粗的楊樹下,他們粗重地喘息,等著那個烏臉走近。我發覺他們的手已經離開了我——這是個好機會,我只要一縱身子就可以跳出幾米遠,撒開腿誰也別想追上——只這樣想,雙腳卻一動也不動。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固執地抵抗、等待。好像這次經歷對於我是一場必需,我現在要做的只是迎向它,而不是逃脫。

烏臉走到近前。他從腰間掏出一個黃銅煙鍋點上,吧嗒了兩口,看著我,點點頭自語著:「記性不好啊。」他說這句話時顯出很痛苦的樣子。他接著大吸了兩口,在鞋幫上磕打兩下說:「辦!」

三個人麻利地將我按到樹上,接著刷刷抽出繩子。我猛地往上一躥,頭頂把一個傢伙的下巴碰得一響。他們全力按我。那個傢伙可能被我撞疼了,嚎叫著把我的頭髮擰在手裡,一下下往樹上碰我的頭。眼前直冒金星,可我沒有一聲討饒。我閉著眼睛,我在想媽媽——只要她和外祖母看不到這一幕,我就可以忍受。我會咬住牙關的。這一瞬間我突然理解了父親的執拗——不幸的人啊,瞧你的兒子,他像你一模一樣……我被他們拴在了高處。由於這棵楊樹太細,我的體重把它壓彎了。它要承擔我可真是勉為其難,可是它像我一樣沒有辦法。

烏臉問:「知道為什麼辦你嗎?」

我不吭聲。

三角腦袋說:「是為你‘打欄’哩!」

我知道「打欄」就是指豬羊交配前的狂躁。不能忍受的汙辱使我渾身的血湧到了臉上。可我剛剛一張嘴,一個人就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把沙子填了進來。鼻涕眼淚一下湧出,我覺得嗓子被噎破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了。

烏臉對那個人的多言多語好像極不滿意,斜了他一眼。

三個人在烏臉的注視下操起了樹條,把上面的葉子擼掉,然後抽打起來。雨點一樣落下,烙我,燙我,痛疼像網一樣罩住全身。單薄的衣服要被粘住了,血要流下來了……巨大的痛楚讓我四肢蜷到一起,讓我緊緊摟住了楊樹。楊樹,你就與我一塊兒受苦受難,一塊兒咬緊牙關吧。

「打!往死裡給我打,看他還敢不敢‘打欄’……」

我在心裡默唸著媽媽和外祖母。菲菲的雙唇好像又觸碰到了我的雙睫上。我的手撫在她毛茸茸的後頸上,緊緊地擁住她。

「……我們永不分開,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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