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些日子裡,我有了一個叫「柺子四哥」的獵人朋友。這片叢林中終於有一個人願意與我結伴玩耍了。我常跟他一直走向很遠。他打了一隻野兔、一隻野雞。他打著裹腿,不停地吸菸,坐下來就講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那些故事中,有一個「蜘蛛精」的故事讓我心驚肉跳,直到後來很久想起來頭髮梢還要豎起來……
故事說有一個孩子——就像我一般大,沒事了就在松樹間跑跑跳跳。他跑過樹隙的時候,因為有一些蜘蛛網老要抹在臉上,就揪下一根樹條胡亂抽打那些蜘蛛網,這樣還嫌不解氣,每見網上爬著一些小蜘蛛,就把它們都打死了。他一邊打一邊往前走,後來突然覺得身後涼颼颼的,回頭一看,天哪,一個圓圓的皺巴巴的怪東西在地上飛快滾動著,那是追他來了。他嚇得臉都白了,頭一下漲大起來。孩子沒命地跑啊躥啊,心裡再明白不過,要讓這個圓圓的東西沾上邊兒,那就算沒命了。
孩子跑得慌急,就差沒把一顆心跳出來。這樣一口氣跑到家裡——要知道他的家離林子不遠,也是樹林邊上的一間小草房。孩子一頭撲進去,他媽媽一看就知道出大事了,焦急中一把攥住孩子,順手藏到了一口缸裡,合上蓋子。
媽媽剛把孩子藏好,就有一個老太婆來到了門口。那個老太婆陰著臉,臉上的皺紋像麻線勒的那麼深,站在門口往屋內瞥幾眼,最後盯住那口缸,張口就說討水喝。孩子媽急了,心想這可不得了,水缸蓋子一揭那還不壞事了。她心裡比誰都明白,門口站這個老太婆可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她見了老太婆的第一眼身上就冷得打抖。她說:好心的大嬸啊,實在對不住您了,您就湊合一下吧,俺家裡實在沒有一口水了……
老太婆咬著牙說:那就給我一塊餅吧,我餓了。孩子媽沒話可說,就拿了一塊餅遞給她。誰知老太婆一抓到餅,幾步就躥到水缸前,一屁股坐在上面,咔嚓咔嚓吃起了餅。她咬一口餅,臉上的深皺就使勁動一下,下巴一抖。一塊餅吃完了,老太太拍拍手站起來,話也沒說一句,跨出門去就不見了。孩子媽心裡掛記著孩子,立刻去揭缸蓋兒,誰知她一掀蓋子就大喊了一聲昏死在地上。
原來那口瓷缸裡再也沒有孩子了,只剩下了半缸血水。
那個老太婆不是別的東西,原來是一個老蜘蛛精閃化的,來給那些小蜘蛛——她的兒孫們報仇來了……
這個故事讓我毛骨悚然。
3
有一天直到很晚我才回家,可是跨進茅屋的時候一下子呆住了——我的老師在這兒……全家人一齊抬起眼睛盯我,那目光裡有深深的驚訝。我兩手不由得按住了書包。母親把書包扯過去,急急翻找——那無非是幾本課本——不,書包裡還有一個圓圓的硬紙筒……母親把它取出來:硬紙筒裡是焦乾焦乾的一束野花。
老師的眼睛停留在乾花上。
「這麼久你到哪去了?」母親絕望地看著我,讓我回答。
「……」
我知道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罪過……外祖母趕緊把我摟到懷裡。我在她懷裡顫抖。
老師用目光安慰了我。
媽媽讓我當著老師的面做出保證:以後每天都到學校裡去。我點點頭。可是我知道自己的一顆心有多麼執拗:我再也不到學校裡去了,再也不去了。
老師離開時,全家一起送出來。她讓媽媽和外祖母回去,要與我單獨走一段路。她扯著我的手,沿著灌木叢中這條小路向前走去。我們並沒有直接走向學校,而是走了很遠,穿過叢林到了河邊。我們都聽到了咕咕的野物叫喚聲:蒲葦裡有撲通撲通的聲音,那是大魚在跳水。多麼潔白的河沙,我們坐下來。她撫摸我的頭髮,一下一下撫摸。後來這隻手停下了:「回到學校裡來吧,別讓家裡人傷心。」
我答應了。
我重新邁進校門,發現黑子他們再也不用那種目光注視我了。我知道這是因為她的緣故——她肯定想了什麼辦法阻止了他們。
我在她屋裡又一次遇到了菲菲,菲菲那雙鹿眼轉向我時,我的臉刷一下紅了。
學校放假了,所有外地老師都回家了,音樂老師卻沒有走。後來我才知道她原來沒有父母,家裡什麼人都沒有。我讓母親邀請她到我們家來,可是母親搖了搖頭。
「為什麼?」
外祖母盯我一眼。我當然知道這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好像我們的小茅屋有一種毒菌,別人都是遠遠躲開這兒的。其實我早就明白了那些陌生的、冰冷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的原因。
我一次次去她那兒。這間小屋有我全部的幸福和溫暖。有一天很晚了,分手時她突然告訴我:這些夜晚,有一隻野獸總在四周遊蕩。
「什麼野獸?」我問這句話時馬上想到自己有個獵人朋友。
「你不認識,你見了也不認識。」
她再也不談那隻野獸了。天已經很晚了,我要離開時,她突然扯住了我:「你能在這裡做伴嗎?」
我也不知道。我說先要告訴外祖母……
「那你快去吧。」
她送了我一程,然後就在小路那兒等我。
我飛跑回去,又飛跑過來。黑影裡她一個人站著,我捱上了她的身體時喘息得那麼厲害。我們手扯手向她宿舍裡走來。當離宿舍還有幾十米遠的時候,我真的看到一個黑影在門口一閃而過。
我喊了一聲,她趕緊捂住我的嘴巴。
半夜裡醒來,我總是傾聽窗外的聲音。我覺得有什麼在躡手躡腳地走動。這時候我又想起了那個蜘蛛精的故事,彷彿看到一個陰沉沉的老太婆,她臉上有縱橫交織的皺紋——她在這個夜晚總要設法走進來。我緊緊蜷在她的身邊。
天亮了,她像我一樣一夜少眠,眼睛有點兒浮腫,可能偷偷哭過。
有一天我忍不住把老師門前黑影的事告訴了媽媽,媽媽說那是一些背槍的人——他們就在園藝場裡串來串去,有時候我們茅屋四周也有這樣的人。「他們就藏在樹下。」「為什麼?」「他們是專門在黑夜活動的人,他們要盯著茅屋、盯著一些人……」
我明白了,那些人也開始盯她了。是因為她與我們一家來往嗎?是有人以此為藉口欺負她嗎?不過究竟為什麼,我還想不明白。只是從那時起,媽媽總是催促我夜裡去她那兒做伴。
有一次我從學校往回走,剛走到半路,突然聽到有人在灌木叢中大聲喊了一句:「穿山甲!」
我像被石塊擊中了一樣。一陣難忍的痛楚使我蹲下來。我蹲了許久,直等這沉沉的痛楚過去才站起來。喊聲響徹在林子深處,它消失得很慢……大雨瓢潑一般降下,我不顧一切往家裡跑去。
我病倒了,一連許多天都不能到她的屋子裡去了。我病得厲害。外祖母到林子裡採來草藥,熬了讓我喝下去。我覺得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媽媽說我臉色蠟黃。大約假期的後半截我都是在病中度過的。當我的病稍稍好了一點時,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師。可是我剛剛活動了一下,立刻就暈倒了。媽媽和外祖母再不離我的左右。那些日子我常常在樹隙裡曬太陽,在草垛邊上坐一會兒,望著天上飛來飛去的鳥雀、在空中凝住的老鷹。我知道老鷹一動不動的時候就是瞅準了食物。外祖母說當老鷹在你頭頂停住時,你一定要躲起來。我想再大的鳥也是怕人的,並不躲閃。外祖母說附近村子裡有個小媳婦讓孩子自己在門口玩,後來聽見外面有撲動翅膀的聲音,出去一看,那個老鷹已經叼起她的孩子往林子裡飛去了。這個故事使我有點害怕——有幾次它似乎真的就要落下來。
我那麼思念老師。當我終於可以出門時,第一件事就是急急趕到學校——可是到處找不到她,一連好幾天都讓我撲了空。
這讓我焦慮萬分,我想她大概因為等不到人,就到別的地方度假去了。
終於迎來了開學。我採了一大捧鮮花,還帶著露珠呢,將其小心地放到硬紙筒裡。這一天我去得多早。篤篤敲門,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箇中年男子。
我簡直蒙了:「老師呢?」
男子皺皺眉頭,冷笑藏在嘴角那兒:「她走了。」
「她不在我們學校了嗎?」
「反正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門重重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