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捧鮮花的孩子

就在那些日子裡,我發現了一個奧秘:校園裡有一個人像我一樣孤單。我敢肯定,這個人大概也像我一樣,暗暗壓著一個可怕的心事。這不僅是當時,以至於後來一生,我都會從人群中發現那些真正的孤單者。

她就是我們的音樂老師。她來這所學校已經一年多了,總是無聲無息的。她與所有老師都不一樣,她在我看來,她多麼沉默又多麼美麗。我覺得她那溫柔的眼睛撫慰著每一個同學,特別是投向我的時候,目光裡有著深深的慈愛和護佑。

在這所校園裡,我正在心底裡把她當成了惟一的安慰——還有欣悅。如果不是因為她,也許我早就離開了這裡。

她的目光中竟然沒有歧視也沒有憐憫,而僅僅是一份溫煦、一種滾燙燙的東西。對我來說,她真的與別人不同。我不知道她來自哪裡,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目光;我感到特別驚異的,還有她的眼睛,這雙眼睛是多麼美麗多麼溫暖……

我一個人走在灌木叢中的小路上,常常想著她。這可以使我遺忘許多,不再沮喪。夜間,在媽媽身邊,我因為想著她,因為莫名的感激,常常要一次次緊緊依偎,兩眼溼潤。這在過去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一個人,特別是一個男人,動不動就這樣淚溼淋淋的,是最令人生厭的。我甚至準備一輩子都不哭。可也許是忍得太久了,這淚水一流起來就難以抑止。我很想告訴媽媽一點什麼,但最後總是不出一聲。

當時學校裡除了上課,還要組織同學們到園林裡做活,給果樹施肥、間果之類。這是令人愉快的時刻,因為一到了樹間就被密密的枝葉罩住,誰也看不見誰了。

離學校十幾裡外有一處小煤礦,那兒有一座矸石山,每到了秋末全班就要去山上撿煤,以供冬天取暖用。因為雨水可以把泥中的煤塊沖洗出來,所以越是下雨就越要爬到山上。大家都穿了雨衣,可是「黑子」幾個故意不穿,故意濺上滿身滿臉的黑泥,像惡鬼一樣吆吆喝喝。我好不容易才撿到的煤塊,一轉眼就被他們偷走了。有一次「黑子」走過來,獰笑著看我一會兒,然後猛地喊了一句父親的名字。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我的臉。我吐出了流進口中的雨水,攥緊了拳頭。「黑子」跳到一邊,接著往前一拱,把我撞倒在斜坡上。坡很陡,我全力攀住一塊石頭。這時幾個人一齊踢旁邊盛煤的籃子、踢我的手。我和辛辛苦苦撿到的煤塊一起,順著陡坡一直滾落下去。

我的頭上、手上、全身上下都被尖尖的石稜割破撞傷,雨衣撕得稀爛。我滿臉滿身除了黑泥就是滲出的血,雨水又把血水塗開來……有幾個同學嚇壞了,他們一嚷,幾個老師也跑過來。

班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他只聽「黑子」幾個說話,然後轉臉向我怒吼。我什麼也聽不清,只任雨水抽打我的臉。

正在我發木的時候,有一隻手扶住了我:音樂老師!她無聲無響地把我攬到一邊,蹲下,用手絹擦去我身上臉上的血跡,牽著我走開……

她領我快步離開矸石山,頭也不回,直接去了場部醫務室。我的傷口被藥水洗過,又包紮起來。場醫與她說了什麼,我都沒有聽清。離收工還有一段時間,她領我去了宿舍。

她的宿舍在第二排磚房的西邊第四個小門。我今生第一次來老師的住處:天啊,原來是如此整潔的一間小屋,我大概再也看不到比這更乾淨的地方了。一張小床、一個書架,還有一個不大的辦公桌——我特別注意到桌旁有一架風琴;床上的被子疊得整齊極了,上面用白色的布罩罩住。屋裡有陣陣香味兒:水瓶中插了一大束金黃色的花……

她要把我衣服上的泥漿洗掉。因為要換衣服,我要在一道布簾後邊待一會兒;還因為要烘乾衣服,我只得在這兒耐心地等下去。天黑了,她打來飯讓我一起吃。這是我一生中所能記起的最好的一餐飯。我的目光長時間落在了那一大束花上……我想起我們家東籬下也有一叢金黃色的菊花。

第二天上學,我折下最大最好的幾枝,小心地藏在書包裡。我比平時更早地來到了學校……她看到那一大束菊花,眼睛裡立刻有什麼歡快地跳動了一下。

我在後來的日子裡注意到,老師像我一樣,常常一個人來來去去。我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住了,總要隨著她移動。有一天傍晚我又一次去了她的小屋,不知不覺就待了下去。我在這兒發現了一本相簿,於是看到一些漂亮得不能再漂亮的照片。

相簿裡有一對中年夫婦,他們的樣子很嚴肅,她告訴那是父母十年前的照片。我還在相簿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一位軍人,年輕英俊,但不知為什麼,我不太喜歡這個人——正在我端量他時,她就把相簿取走了。

他是誰?我覺得她的目光一看到那個人,立刻就有點異樣。

天黑了,我想一直待在她的身邊,可她一遍又一遍催促我回家。

「在小果園裡,很少有人和你一起玩是吧?」我點點頭。可我心裡卻在說:不,再也沒有人比我玩得更好了——林子裡有大李子樹和山楂樹,有各種各樣的鳥兒;林子裡有多少快活的小動物啊——有一天我會給你講那隻小鹿的故事……不過我們的確沒有鄰居,也很少看見一群一群的人。林子裡偶爾進來一兩個採藥的、採蘑菇的、打獵的,他們只一會兒就離去了。大部分時間我只有外祖母和媽媽。媽媽要到園藝場做活兒,外祖母要忙自己的事情,忙著曬乾菜,採蘑菇,縫補衣服。

「你在家裡也這樣默不做聲嗎?」

我身上有些燥熱,我一直在心裡喃喃叫著:老師,別問了,別問我們家裡的事情了,求求你了。只是我越發不忍離去。可是天實在太晚了……

5

後來的日子我就像有了一個新的功課:把帶著露珠的鮮花折下來,每週一次,儘量讓每一枝都帶上兩三片綠葉。我用硬紙殼護住它們,這樣裝到書包裡就不會弄壞。如果上課前沒有找到老師,就得小心地藏好。我看到她急匆匆往辦公室走去了——她如果在課間休息時回宿舍就好了,那時我就會把花兒交給她。我倚在門框上,咬著嘴唇等待。第一節課下了,她沒有返回,我只好等第二節課。課間操時她終於回到了宿舍,可我又要被喊去做操。

直到傍晚我才取出那個硬紙筒,敲響了她的門。門開了——令人驚訝的是,這一次屋裡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坐在她身邊,我差不多沒有好好看一眼。老師趕緊招呼我坐下,又讓我和那個小姑娘認識一下。其實誰都認得她,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講過話。她的一口小牙齒雪白雪白,頭髮有點黃;一對眼睛讓人驚詫——那完全是一隻小花鹿的眼睛!那真是和林子裡的小鹿的眼睛一模一樣啊……我磨蹭著,最後只好把那一束花取出來。「啊,多好啊!」小姑娘叫了起來。

她叫菲菲,是園藝場老場長的外孫女,一個人所周知的寶貝疙瘩,大概早就被人寵壞了。這時她就坐在椅子上看著我,那對鹿眼從我臉上劃過的一瞬有些發燙——我裝得毫無察覺,只跟老師說話。老場長的小寶貝疙瘩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

這天夜裡我照例偎在母親懷裡。她見我不停地翻動身子,就嘆起氣來。

「你今夜怎麼了?」

「我太熱了。」

母親把被子掀開一點。我每夜睡著了都要枕一會兒母親的胳膊,當我睡去的時候,這胳膊才輕輕抽出。我這天夜裡說了夢話。「你一睡著就咕咕噥噥。」母親說。

「我講了什麼?」

「誰知道呢。」

我又睡著了,可我相信夢中喃喃自語的一切都與那雙鹿眼有關。

第二天上課間隙,我正站在那兒發呆,突然有一隻手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是黑子。我身上立刻一抖。「喂,你包裡有什麼呀?鼓鼓囊囊的?」「吃的東西……」「給我吃不行嗎?」「……」

就在他糾纏的時候,有個同學在一邊不知怎麼說起了父親如何如何,於是有人就吵吵嚷嚷地問起了「父親」,讓我脊背那兒陣陣發涼。有人吆喝著:

「說說你爸爸!」

黑子說:「他沒有爸爸。」

「我有爸爸。」

「他幹什麼?他在哪呀?」

還沒容我回答,他就說出了一個侮辱的字眼:穿山甲。「在大山裡開洞子不是‘穿山甲’嗎?哈哈哈……」

我咬住牙關,終於沒讓淚水湧出來。我只在心裡小聲呼喚:「爸爸,爸爸……」從那一刻起,同學們嚷了什麼我都沒有聽見。我的兩耳嗡嗡響。我在一片混亂當中捂著書包跑開了。

我一直跑出校門,跑上了那條小路。荊棘劃破了我的腳,我跑得大汗淋漓……

有很長時間,媽媽和外祖母都不知道我懷抱一捧鮮花上學的事兒。除了折自家的菊花,我還要在那條灌木叢生的小路上折一些好看的野花。我知道,我的老師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大蓬顫顫的、香氣四溢的鮮花——比起我無盡的感激,這只是一份微薄的禮物。我一無所有,我只有一大束鮮花。

春天之後是夏天和秋天,這三個季節都有可愛的花朵;而冬天對我來說真是太漫長了。

我會永遠記得春天又一次來臨的狂喜——滿嶺,不,整整一片曠野上都開遍了鮮花。這簡直不是別人的事情,不是一個秘而不宣的隱藏,而是無邊的大地在與我一起歡呼。這隱秘眼看就要藏不住了,因為它寫在了無邊無際的野地上。我的採摘啊,我的不倦的採摘啊……那些日子裡我總是在老師的屋裡待到很晚,總是聽她讀書、彈那架風琴。

有一天夜裡,她像過去一樣送我出門,可不同的是這次她一直伴我向前,一直把我送到荒灘小路上。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語,像壓了一個沉沉的心事。分手時她的手一下下撫摸我的頭髮,我像過去那樣靠在她的胸前。當她捱上我的額頭時,我的臉龐變成滾燙燙的赤鐵……

兩天之後,記得那是個星期天的早晨,我把一束帶著露滴的菊花用紙包好,往校園趕去。

那兒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她的屋門上掛了一把大鎖。我站了一會兒,只得失望而歸。

第二天那把大鎖還在……這樣許多天過去,這裡一切照舊。

我的心開始慌跳。但我不知發生了什麼,又不敢問人。那束花蔫在了書包裡。老師啊,你即便回了很遠的家裡,即便離開,也該告訴我一聲啊。你到底怎麼了?這裡發生了什麼?

她再也沒有出現。

那束花在書包裡化為了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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