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有點納悶,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到了發行部,我馬上看到了李大睿派來的那個掛名經理,這個瘦得像麻稈似的傢伙令人一打眼就不快。他這會兒正滿臉緊張,嘴唇顫抖,一下下向來人躬腰。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他在這之前已經給人整慘了!寬臉伸手一指經理說:「讓他自己講吧。」穿制服的掃了經理一眼,這目光可真夠厲害,經理身上立刻一陣痙攣。我想他大概真的是吃足了苦頭。經理哆嗦了一會兒,背書一樣說:
「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長期以來,我們經營黃色書刊……」
「經營過多少種?」粉刺臉大聲喝問。
「前後四五種、七八種吧。」
「它們在哪裡?還有多少存貨?」
「還有……」他遲遲疑疑,然後走到了一個地方,用腳碰了碰紙箱。
一溜溜大紙箱裡果然全是黃色書刊,其中就包括我在城裡見過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東西。
「問題多麼嚴重。」寬臉說。
我問寬臉:「你是直接領導這個發行部的,你看怎麼辦?是不是該負起應有的責任?」
寬臉使勁扭著、嚅動著嘴巴,像在咀嚼一塊很硬的牛筋,轉臉看著穿制服的人。
粉刺臉說:「黃源其實早弄清了,它就來自你們那個地方。」
我問:「哪個地方?」
他尖厲地盯著我:「說過了嘛,你們那個地方。你們搞了一個很嚴密的發行網——這些書,看看,你得承認不是我們這兒印刷的吧?」
我這一刻怒不可遏,但還是盡力鎮定自己:「它來自哪裡我們不管,我只知道它與我們沒有任何關係,與我們葡萄園裡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是嗎?」粉刺臉不笑了,聲音突然嚴厲起來。
「是的!」
「那麼我來問你:你們跟李大睿的公司是什麼關係?」
「我們僅僅是認識而已,具體的合作者是這兒的文化界。」
寬臉指著我的鼻子對他喊:「這小子完全是撒謊啊。什麼認識而已,就是他引狼入室,把壞人介紹過來,搞了這麼個發行部——我們怎麼知道他們城裡人暗地怎樣串通、皮裡包著什麼瓤啊!今天上級如果不是查得緊,我還要吃大虧哩,還要倒大黴哩!這事兒要從頭來,一定不能算完……」
我問那個經理:「你這些圖書是從城裡運來的嗎?」
他慌忙點頭。我心裡這時多少有點明白了:那個李大睿偷偷摸摸在這兒發行黃色書籍,真的將此地當成了一個重要的集散地!一個億萬富翁居然還要如此財迷心竅,不擇手段,真有點不可思議!這實在是毀人毀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這個傢伙早該徹底完蛋才好。當然真正的圈套還是寬臉他們結成的——我就不信那個寬臉以前不知道這裡在搞黃色書刊!這個發行部從一開始就與我們脫離了關係,直屬他們文化界,他們怎麼會不知道黃色書刊的事?但就是遲遲不願動作,可著勁兒讓它蔓延、讓它做大,直到有一天時機到了,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們每天都疲於奔命,忙園子和雜誌,為各種各樣的問題操心,焦頭爛額,他們卻在處心積慮地算計我們,要把我們推入深淵。
粉刺臉說:「寧先生,對不起,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心裡明白,問題無論如何還是牽涉不到我們葡萄園,主要責任除了李大睿和這個發行部的經理之外,再就是寬臉一夥。我將毫不退讓,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4
我被領到了一個窄窄的屋子裡。這個屋子很小,窗戶也很小,上面還鑲著幾根鐵條。「鐵窗」兩個字在我腦際一閃……穿制服的人把我領到了一個小白木桌旁邊。我這麼快就處在了被審問的位置上,連自己都覺得新奇和費解,也過於突兀。
粉刺臉朝一旁打了個響指,接著從旁邊走來一個拿塑膠夾的人。他好像腳趾有毛病,走得很慢,坐到桌前,讓我坐在離桌子五六米遠的一張椅子上。這一段距離頗具汙辱意味。我沒有坐下,兩手抄在衣兜裡站著,只說:「有話請你快點談吧。」「唔,沒那麼快,你坐下。」「我還有事,今天要趕回園子裡去,有話就快些說吧。」「你坐下。」
我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了一絲命令的意味。我抬頭瞥了一眼,發現他颳得鐵青的臉上滲出了一層小小的汗粒。他只翻看那個夾子,咕噥:
「對不起了,事情搞清楚之前你是不能回去的。」
「會清楚的,因為這都是你們自己搞出來的,你們心裡應該一清二楚。」
粉刺臉早不耐煩了,在一旁猛地一拍桌子:「胡雞巴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盯著他:「你們心裡明白在幹什麼。」
他的手顫抖著,一直伸著手指,走到我跟前。我知道他想猛地在我臉上捅一下。但他只是氣得哆嗦了一會兒,又把手揣到了衣兜裡。他吸菸,又把煙揉掉:「好,好……這是你的話,我將如實向上彙報。你可要明白觸犯了刑法哪一條……」
「哪一條?」
「關於制黃……」
「很好,如果我真的觸犯了,會承擔一切後果,可是你也該明白自己觸犯了什麼。」
這個傢伙冷笑起來。他終於又恢復了一點幽默感,對旁邊那個拿塑膠夾的人說:「你把他的話、他的態度,全都記上。」接上又轉臉問我:「年齡?」
我沒有回答。
「年齡?」他提高了聲音。
我在想有一天我和小寧在公園裡看狗熊的一個場景:小寧手裡拿著一塊糖果對狗熊喊:「打敬禮,打敬禮,給你糖果。」狗熊就笨拙地打了個敬禮,小寧手一鬆,糖果落向熊池,那個狗熊笨拙又可愛地張開大嘴,咣噹一聲接住了。它咯嘣咯嘣咬著糖果,很滿足的樣子。小寧喊著:「再打敬禮。」手裡仍然高懸著那個糖果。多麼可愛的狗熊啊。狗熊是一種受保護的動物,因為它比很多人來得幽默。
「哼,這傢伙還笑。籍貫、性別?」
「性別」兩個字讓我覺得尤其可愛。我說:「你們這兩個女人……」
他倆愣著對視一眼。手持夾本的人瞪著我:「你連男女都分不清嗎?」
「你們分得清嗎?你們剛才還在問我‘性別’!」
拿塑膠夾的人瞥瞥粉刺臉,這可能是他們的頭兒。粉刺臉手裡玩起一個打火機,對他說:「不要和他對嘴……你自己在那些欄裡填上就是。」
這天晚上我被關在了小屋中。屋裡什麼都沒有,我拍門,外邊的人不止一次開門呵斥。我需要被子和床。他把門咣一聲關上。我踢門。後來他們終於煩了,扔進一床破爛的被子、一塊氈墊。
第二天照例來了幾個人,問來問去,總是糾纏那幾句話,沒有任何新鮮貨色。顯而易見他們不過是想磨損我、傷害我的自尊。我提出要見他們的閔市長,他們當中的一個立刻反問:「你想不想見毛主席?」
四周的人被他的話給逗笑了。可是剛剛笑過就有幾個滿臉橫肉的傢伙走進來,每人手裡都提著一根高壓電棒——他們的到來使剛才向我問話的人嚴厲了幾倍——他們仍然在問所謂的「黃源」。我請他們去找寬臉和李大睿:我們葡萄園與這個發行部沒有任何關係,這是當地文化界和那個公司的合作……問話的那個傢伙立刻說:「萬事開頭難嘛,你不給他們引見,他們會認識姓李的?既然這是你串通的,出了事,你現在就兜起來吧。」
「那麼寬臉呢?」
「寬臉?也饒不了寬臉。」
我明白這是虛晃一槍,他們根本不會難為寬臉,因為他們是一夥的,要一塊兒結這個圈套——參與此事的還會有凌春利,有道貌岸然的閔小鬼。這時候對方「嗯」一聲,加重語氣:
「抓緊時間吧——與本案無關的話不要再談了。」
那我就不再吱聲,因為我與本案實在無關……幾個人恨得咬牙,但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粉刺臉不停地瞥著高壓電棒,好像在琢磨是否試一下這種器械……中午和晚上都有人遞給我一碗餿飯。這對我不算什麼。「我知道,誰也不會饒恕我。」
夜晚我睡得出奇地香甜,竟然沒有失眠。大概是鼾聲讓那個看守嫉妒了吧,他開始用力地踢門。有一次他火氣更大了,開了門瞪著我。我說:「你敢進來嗎?那你進來吧。」他大概害怕了,看看身後的夜色,咕噥了一句,把門關上。
第二天門仍然關著。我知道他們就是想折磨我、羞辱我。他們惟獨沒有想到的是,從那個園子走到這間黑乎乎的小屋,我已經十分疲憊了——幾乎積累了十餘年或更長時間的困頓,這會兒突然一齊泛上來。而這裡又是一個多麼奇妙的休息之地,許久了,沒有過這樣的清寂。在這樣的日子裡,我倒真的放鬆起來。這間屋子對於我來說還有個小小的懸念,要弄清它到底是怎麼回事還需要等待;就在這等待中,先讓我好好睡一覺吧,讓我把常年的奔波和操勞、無數的糾纏和困苦都暫時拋到腦後吧。我困了,從城裡到園子,失眠時不時地光顧我。而今,就像開啟了一個睡眠開關似的,我真的在這間小黑屋子中大睡起來,一直睡了三天。
從第四天深夜起,我開始偶爾醒來。這時我會想到武早……我突然記起——就是那個林泉的白天和夜晚,我的朋友被捆在那兒的時候,一定就是這種浸入骨髓的悲涼與絕望!還有那種巨大的羞辱感,一切全摻和在了一塊兒……
大約一個星期過去了,再沒有一個人進來。他們彷彿把屋子裡的人徹底遺忘了。於是我體驗到了極其特別的寂寞和孤單。我想起了柺子四哥、大老婆萬蕙、鼓額、羅玲、肖瀟;還想到了呂擎和陽子、肖明子,特別是梅子和小寧……這的確是一種鐵窗生活,讓我猝不及防的是,這些年我在尋到了一個葡萄園的同時,還尋到了眼下的這個鐵窗。
那個看守與我同處了幾天,或許多少有了一點點「情分」,竟然不再呵斥。他也深感寂寞,有時就伏在那兒,叼著煙,一隻腳在牆上磕碰著。我好像被什麼東西引誘了,後來才明白是那種煙味兒。有一次我走過去,還沒等我開口,他就不假思索地從衣兜裡掏出一枝煙,隔著鐵窗給我點上。我美美地吸了一口。「真不錯。」我說。
「你們這些唸書人就喜歡吸菸兒,是吧?」
「是啊,不過我現在沒書可唸了。」
「哎,你們那裡來了一個拐腿的人,捎了些食物和書什麼的,讓我給你——要不我早就給了你,上邊不讓。」
我心裡強烈一動,說:「那些好吃的東西你可以吃掉,那些書啊資料啊你得給我,如果上邊不讓,你就別告訴他們——以後問起來就說扔了。」
他琢磨著,說:「那我看看怎麼辦。」
第二天,我喜出望外地得到了那些東西。這些資料原來是堆在泥巴寫字檯上的,柺子四哥可能見我平時常常翻看,這會兒就一傢伙包起來,連同吃的東西一起提上看我來了。它們都是關於那個萊夷族和思琳城的文字,特別是那本秘籍的複製件;當然,還有那本列印小冊子。此刻我那麼感激這位兄長。
行了,有了這一沓紙片和書,我可以在這裡待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