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拱門,裡面冷冷清清,好像偌大的園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守園的是一個老人,白髮蒼蒼,滿臉深皺,這時見了我們似乎有點高興。他迎上來,陪著我們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告訴:這並不是最大的陵園,最大的還在東邊哩,在荊山北面二十里的地方。他說這裡的陵園只埋下了當年在這個山口死去的人。
我告訴他我們兩個就是剛剛從山口翻過來的,老人像發現了什麼奇蹟似的,退開一步端量我們。他大概原以為我們是去山口的憑弔者吧,當弄明白我們是到林河和白河兩岸的那些村莊裡去的,就不做聲了。他停了一會兒說:「當年就為了守住這個山口,我們死了上千人哪。」
他看了看我們驚訝的神色,無奈地長嘆一聲。
看得出,他一個人在這兒很寂寥,而且有一種久久壓抑著的情緒,有些憤憤不平。不出所料,他沒有留給我們更多一點的思考時間,就盡起了自己的職分,以一個目擊者和守陵人的雙重身份,不停地向訪客講敘起來。
「當年能不能守住這個山口,那事才大哩。你們看到的荊山南南北北河套子裡的那些村莊,還有山北那些村莊,就是那裡的老百姓推的推、扛的扛,為部隊送糧草、送子彈,連十幾歲的孩子都出伕了。戰鬥一打響的時候,上級說:往這個山口過的敵人只有兩個團,收拾兩個團,我們的隊伍再加上民兵,足夠用的啦;再說我們是守,敵人是攻。可後來你猜怎麼著?我們這裡出了個敗類,就是當地的大財東,叫青爺。青爺不光在這裡有山巒,在大城裡也有買賣,有錢莊和工廠。你們看到的這一片山林過去有一半是他的。他在戰爭一開始就拉起了一支隊伍,跟我們做對頭。守山的在那兒打了兩天兩夜,敵人沒有攻上來。第三天,青爺的隊伍神不知鬼不覺順著荊山西邊那個山坳衝上來了。這是我們沒有提防的。這個敗類比蛇蠍還毒,他知道,要是我們的隊伍得了天下,他青爺的地盤就沒了,這片山巒也保不住。要不他就紅了眼跟上幹?這一來咱的隊伍苦了。打到最後,那個山口的每一塊石頭上都躺了人,血水把山土都泡透了半尺深。你們看見山坡上的樹木長多麼旺了吧?那是人血泡的……」
武早低下頭。我一聲不吭。
「死的都是什麼人?都是十幾歲二十歲的孩子,頂多也不過三十來歲。他們參加這場戰鬥前還是些莊稼小夥子哩,從小吃地瓜幹、吃樹皮菜葉、吃觀音土長大。不過他們登山登慣了,筋骨硬,腿也靈便。就仗著年紀好啊。當年我在村裡是一個出伕隊隊長,記得俺村裡有一個小夥子叫連城,二十歲上娶了個媳婦,因為要跟上隊伍走,就趁著走前這段工夫娶下了家口。原先說好了住上半月二十天隊伍才開拔,可他剛娶了媳婦第二天就來了命令:走。媳婦摟著他哭,他也摟著媳婦哭。村長勸連城說:‘走吧走吧,打仗要緊。保家園保江山哩,媳婦這東西摟一宿也就中了。’就這樣催逼著兩個人生生分開。隊伍直開到荊山口上,在那裡壘了石頭、挖了坑等著敵人,準備來了就揍。那一回連城就死在山口上,最後連個屍首也沒找見。你看看,他的媳婦如今成了老太婆了,拉扯著一個孩子,不知是連城還是別人的——她一輩子再也沒找男人,如今就住在北邊那個小村裡,逢年過節就到陵園裡來喊啊叫啊,說給連城送吃的來了。哪裡找連城去?」
老人說著嘆起了氣。我和武早看著這石碑上刻的一行行名字……老人問接上還往哪裡走?我們說要順著那條斷裂帶一直往東往北,最後改乘汽車。老人說:「你們到了城裡不要忘了去看一個好地方啊。」
他鐵青著臉,見我們不明白,又說:「我剛才講的青爺你們聽見了嗎?」
我點點頭。
「那傢伙當年臘月和兒子坐船跑了,到了海外。在海外,人家還是青爺,發了大財,前些年又回來了,他還真敢回來!他身上淨是咱莊裡人的血,我想拿刀把他捅了。那一天我一宿睡不著,天亮就準備刀。我忘不了這兒躺著的十幾歲二十幾歲上千個莊稼孩子。可是不知誰報告了上級,上級立馬來找我。他們想捆我。到後來我就罵起來,他們把我關在一個黑屋裡。因為那一天青爺父子倆由上級陪著,正好要到這大山裡轉悠。哼,他們都坐著小轎車,小轎車開不進來,就坐一種嘭嗒嘭嗒響的小帆布罩子車。就這麼一直到了山腰底下。他看什麼?他在看過去自家的山林。那些當官的點頭哈腰,為什麼?還不就為了人家腰裡那幾個臭錢?人家捐了錢,在城裡建起了一座療養院、一座學校,都是紅頂小樓。好多外地人來了,到那裡參觀——你們可不要忘了去看看,那兒的紅屋頂是用咱上千莊稼娃兒的血染成的。聽說青爺和他兒子回來那一天,好多人還在街上迎接呢。小樓蓋起來,專門讓青爺回來一趟,用剪子剪綢布、放了鞭炮。我氣病了一場,這刀子沒有捅在青爺身上,到後來就把這刀子一折兩半,埋在松樹底下,就是那棵!」
老人指指石碑旁邊的松樹。
武早又咕噥起來,低著頭,誰也聽不明白他咕噥了些什麼。他的拳頭握起來,在胸口那兒顫抖。他的一雙眼睛有些茫然,轉過身去,像在尋找東西……
我們離開了烈士陵園。天黑前我們就能見到那條赫赫有名的大斷裂了——它是縱貫我國東部的規模最大、活動時間最長、活動強度和切割深度最大的一條巨型斷裂,走向為北北東。我想所有到南部山區來的人,如果不親眼看一看這條斷裂帶,那可是太虧了。
武早的背有點弓,他一直走在我的前面,一聲不吭。他那弓起的厚厚的背部,好像馱著什麼可怕的沉重。我喊武早,喊了兩聲他都沒有聽見。他仍然自言自語,一會兒抬起頭,茫然無定的目光搜尋著濃濃的霧靄以及霧靄裡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