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訴這份雜誌只享受補貼到年底,從明年開始就要自負盈虧了,「那樣大家就辛苦了,不得不為生存操心……」我卻不由得在心裡盤算:這樣一來,與我們葡萄園要辦的雜誌有什麼區別呢?它同樣要自己謀生啊。一談起刊物的事情我就有點衝動。我說:「這份雜誌的歷史很長,曾經非常有名。其實它花的錢並不多,再說這是一筆必要的文化投資……」
雨子笑笑,沒有說話。
我讀過川流的詩,那些寫黃河的詩曾讓我激動。就是從他的詩裡,我記住了一個自然地理概念:「黃河是典型的遊蕩型河流」。一個詩人竟可以把這樣的句子直接搬進一首詩裡。雨子說這個人如今愛酒甚於愛詩。我想這樣的人大概有一個人會喜歡,那就是釀酒師武早。
我站起來隨便看著。屋角掛著一張古畫,雨子在背後輕聲介紹:「這是一張宋畫。」我知道在這座城市裡做假畫的人越來越多——我問是否是真的?他點頭,說已經請梁先生鑑定過了。「誰是梁先生?」「就是梁先生呀,你沒聽說過?」
我一點都沒聽說過。
雨子介紹:「梁先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是這座城市裡最有名的一位老先生。」
「他是搞什麼研究的?」
「也談不上搞什麼的,博學,有名,連他的同學都是一些很有名的人物。」
雨子隨便說出了幾位,有的知道,有的從沒聽說過。我問老先生屬於哪個單位的?雨子說:「梁先生很早以前就沒有職業了。解放以後政府曾邀請他擔任博物館的館長,他拒絕了。」
「為什麼?」
「這些老先生都是一些很有性格的人,不願乾的事兒怎麼也沒法讓他接受下來。那時工資很可觀……他拒絕的理由是——他覺得與之打交道的那些人沒有文化。他不願和這些人為伍。」
「他這樣講過嗎?」
「或者他講過,或者是後來一些人的估計……反正他幾十年都不怎麼出門,很少與人交往。但從其他城市來的老先生,特別是海外來的一些文化人,常常提出要見他。因為他太有學問了。」
接上雨子講了一個事例:四五年前,這裡發現了一位老學人的遺著,就是後來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那本書,是談論東部沿海古城的書……我的神經開始繃緊了:「就是談兩個古萊子國的異同——是那本古籍嗎?」
「就是那本。當時發現的是一部手稿,很亂,外地一個更大的古籍出版社要拿走,可我們這兒不想放手。對方說:‘我們不是不捨得你們出版,是因為你們這裡找不到能整理這部遺著的人。’出版社有些犯難——這兒真的沒有一個人可以幹這活兒。這部手稿上那些古文字,一些符號、字跡,沒有幾個人認得出。怎麼辦?出版社的人不甘心交出去,因為這部手稿太珍貴了。他們到大學去,大學裡的一些老先生也沒有辦法。他們還試著到外地找過人。誰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眼皮底下就藏了個‘梁先生’!正這會兒一個很有名的海外學者為一個問題千里迢迢來請教梁先生,被古籍出版社的人知道了。領導一拍板,說快把那部手稿送給老先生看看。梁先生接到手裡,翻了兩下說:‘這不是我同學的一部書稿嗎?可惜還不全。你們從哪兒弄的?’就這樣,梁先生接受了整理這部殘著的任務。他覺得為死去的老友做這件事情很值得也很重要。就這樣,只用了半年時間不到,他就把手稿整理出來了,出版後就是你見到的那本古籍。當時出版社給了他兩千元的‘潤筆費’,老先生還是接受了。」
他在講整個事情的始末,我一直沒有做聲,心裡琢磨:那部殘著的後半部呢?我想的是手裡的秘籍……那本出版物太深奧了,時而「語焉不詳」——它特別提到了「思琳城」的變遷,那些地方最令我神往……如果能見到梁先生本人該是多麼榮幸啊!
「你能給我引見一下樑先生嗎?」這句話在口中一旋,但沒有說出來。
天色有些晚了,我站起來告辭。雨子說:「濱要回來了,留下吃飯吧,你正好也見見她。」
「誰是濱?」
「我愛人。她工作的地方離這兒比較遠,所以回來得總是晚一點,我做飯太蹩腳,她總要自己做。」
他一邊講話一邊把臉轉到一邊的書架上:夾層玻璃上有他們的訂婚照,我剛才竟沒有注意。照片上的雨子很年輕,他旁邊那個姑娘極為出眼——我不得不說,她比雨子要漂亮許多。這就是「濱」。從照片上看,我覺得她有點像年畫上畫出來的那些女人,真的很像。
可惜我今天不能冒昧地留下。我告辭時,終於說出來:請他引見一下樑先生……回去的路上我想:這座城市啊,畢竟還有一些我們完全陌生的角落。我從未聽說過樑先生——還有雨子無意中提到的那個藏書家黃先生!這些人我該一一拜訪,因為他們顯然成為這個時代的稀有元素,我們見到他們的機會將越來越少。我又一次知道:大魚都是沉在水底的。
回到家裡時,呂擎和陽子正在等我。呂擎一見面就小聲問一句:「談得好嗎?」
我點頭又搖頭。
「什麼意思?」
「正在談。」
「有這麼複雜嗎?」
陽子在一邊吃吃笑。他明白我們在說什麼事兒。不過我心裡想的是雜誌,是梁先生。
4
我和雨子沿著那條青磚鋪地的小巷往前走,心裡有一種隱隱的衝動。雨子告訴,從這裡到梁先生那兒不用乘車,一直走下去就成——大約四百多米之外就可以看到一個廣場,廣場那兒有個雕塑。「對,有個銅雕。」我小聲重複了一遍。雨子說:從銅雕那兒再往右拐,可以見到一些很舊的平房。就在那個地方,梁先生過去有五十多間房子,後來都被政府沒收了。前幾年落實政策還給他十五間,可是這十五間房子差不多都被住戶佔著,梁先生總不能把他們都趕走啊,而且一家老少擠得緊。我問梁先生家裡還有什麼人?雨子說只有一個女兒在身邊,以前還有一個兒子,但很多年都不來往了,也有的說是死在了外地。「梁先生現在自己住著五間平房,本來是個挺好的四合院,可惜很早以前被什麼人搞掉了兩個耳房。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院了。」
這樣說著就到了廣場。又見銅雕……向右拐,進了一條曲折的巷子:又是不起眼的逼仄的小門,又是那些青磚鋪地的殘破巷子。雨子伸手敲門,敲了幾下用手一推,門就開了。
他告訴我:只要晚上八點鐘以前,這個門總是開著的。
進了門立刻讓我有一種驚喜,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好的小院:長滿了竹子,油旺旺的。與整個城市無所不在的喧囂相比,這個院落那麼幽靜。竹林下邊有一條鵝卵石鋪成的窄徑,十分精緻。看上去這個地方似可隱居。我們踏著竹子掩映的卵石小道走過,腳步放得很輕很慢。小院雖不大,但也足有一百五十多個平米,這在一座擁擠的城市裡已經是難能可貴了。我發現竹子繞過了陳舊的五間瓦房兩邊的院牆,並沒有連在山牆上,因為房子兩邊還有寬寬的通道,其間也長滿了竹子,而且繞到屋後的竹子更旺。房子不高,進門時險些跌了一跤:原來屋裡比外邊要低上很多,進門有兩個往下的臺階。室內烏黑烏黑,光線特別暗。老式房子本來窗戶就小,加上掛了厚厚的布簾,差不多就像黑夜一樣了。後窗是個一尺見方的小洞,而且開得很高。屋內什麼也看不見,靜寂非常,沒有一點活氣。
雨子輕輕咳了一聲,說一句:「梁先生。」
話音剛落,那邊有人叭地開了燈。我馬上看到一個落地臺燈下顯出的圓圓光暈,那兒映出一個很大的沙發,沙發裡蜷曲著一個瘦瘦的老人,頭上戴了一頂黑色毛線織帽。他的年紀真的很大了。老人手邊是一個柺杖,他用力地拄著柺杖,但並不想站起,只是把身子從沙發裡挺直。一邊走過來一個女人,頭髮花白,五十多歲,見了雨子點點頭。雨子小聲告訴:這就是他的女兒。我向她問好。
我們走到沙發旁。雨子作了介紹。我伸出去握老人的手時,老人卻把手往回一收,抱拳,輕輕地在雪白的鬍子下動了動。我被禮讓在他身邊的一個破舊藤椅上坐了。
我發現老人穿著很不講究,灰布衣服上滿是灰跡和乾結的飯粒之類。老人不說話,渾濁的眼睛看著雨子,好像旁邊再也沒有別人。雨子怕我尷尬,就幾次把我介紹給他。老人點點頭,可眼睛總是固執地去看雨子。這時我就趁機打量起房間來了。我覺得這間屋子可真是亂得可以,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如果仔細些看就會發現:這裡確實有點與眾不同。屋裡有兩把古琴,一把古箏,古箏就放在旁邊的一個躺櫃上。我想起了一個話題,問梁先生經常彈琴嗎?老人搖頭:「沒。」雨子說:「梁先生琴彈得好。我曾經聽先生彈古琴。」梁先生像沒有聽到似的,渾濁發灰的眼睛一直看著雨子。我明白了,老人非常喜歡這個年輕的朋友。
灰暗的燈光照著一本很舊的線裝書。我把臉貼上去也看不明白是一本什麼書。再旁邊,整整一面牆上是一套古版書,看了看,是半部二十四史,木刻本。老人剛翻過的那本書下,鋪了一塊很舊的蠟染花布。看得出老人特別喜歡這本書。
雨子這時又一次對梁先生介紹我:「他是一位讀書人,學地質的,也喜歡古籍。」
梁先生「噢」了一聲,點點頭。我發現他閉上了眼睛。雨子又說,「他很崇拜您,幾次想來看望您。」
梁先生一聲不吭,把身子貼到沙發上,仰著,閉著眼。他好像特別疲倦的樣子。
雨子小聲對我說:「我們隨便看看吧,我們自己看看。」
我們在屋裡走著,眼睛漸漸適應了這兒的光線。屋裡擺的器具都非常古老,而且都蒙著一層淡淡的灰塵。我走近了那架古琴和古箏,發現它們烏黑烏黑,上面好像還有一層熒光。這時我又看見了牆上掛的幾幅古畫:它們倒是特別潔淨。同樣乾淨的,就是老人那一塵不染的書籍了。雨子貼近我耳邊告訴:「我把萬磊的畫拿給他看過。這是萬磊求我做的,他說梁先生說好才算好呢……我拿了幾幅原作和幾幅照片。梁先生看了,說:‘這個人學八大,有靈氣,你呀,讓他讀讀宋史。’我就把這個話告訴萬磊了。萬磊聽了半晌不做聲,後來只說:‘了得。’接上萬磊一個勁地研讀宋史。不過他從來沒敢提出見梁先生,他知道老人不喜歡跟生人見面……」
我想與老人交談幾句,特別想談談那本經他整理的殘著,但我不敢。如果再次來到這兒,說不定我會把那本秘籍的原件攜來的。我內心裡非常矛盾。眼前的情景使我難以張口。
他的女兒就在旁邊,一會兒給我們添一點水。我覺得老人可能是太疲倦了……她告訴:梁先生現在精神很好,頭腦清晰,心臟、血壓都沒問題,只不過膝蓋不太好了,走路費力卻堅持不坐輪椅,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坐著。有時她想扶他出來曬曬太陽、到院子裡活動一下,都很難。
我們又待了一小會兒,雨子提醒我們該告辭了。走出屋子,好像還不甘心似的,我們在小院裡徘徊了好一會兒。我想看老人的竹子。雨子說:原來這五十多間房子每一棟都特別好,都是祖上留下的。老人剛搬到這裡時他來過,記得當時議論起過去的建築,梁先生講過這樣一句——他用柺杖指著四合院:「中國的建築是養人的……」
我想,跟梁先生接觸多了,雨子也深奧起來。他就建築又說了不少,指出城裡好多古建築都被破壞了,這一點讓梁先生特別氣憤。他說那些說了算的人什麼都不懂。梁先生說他從來沒有遇到這麼蠻橫、粗野的人,「粗俗,粗俗」,梁先生總是用柺杖搗著地講。他不出來做事情,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找他做事的人沒有文化,「梁先生從來不屑於跟沒文化的人打交道,說那樣‘沒有好結果’,‘不會有好結果’的……」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出門時他女兒來送客,在明亮的光線下我終於看清了:她的頭髮差不多全白了,臉上有很多皺紋,神色卻那麼平靜。她客氣地跟我們道別……雨子說她是梁先生惟一的女兒,沒有結婚:先是跟梁先生的一個學生談過,後來那個學生病死了,她就沒有出嫁,一輩子伺候梁先生了。梁先生的老伴死得也早……這樣談著、走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因為正好要路過雨子的家,他就請我進去坐一會兒。我有點渴,這才記起在梁先生家裡滴水未進。
剛踏入院門,屋裡就有個響亮的聲音在喊什麼,進到裡間,我一眼就認出她是雨子的愛人濱。她比照片上要胖、要成熟,用一句現成的詞兒形容:雍容華貴。這一瞬間,彷彿整個屋子都被她照亮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著:「我早聽雨子講過了,可惜那一天我回來晚了,沒能見上您。」接上她又說,她前幾天和雨子曾一塊兒到陽子那兒去,還到吳敏開的那個店裡去——他們原以為順便會碰上我呢,真是的,這麼久了才見到……「他們總是說你,真的。我們老聽人談論你,今天才算認識……」
我不由得問:「你們常常看到吳敏嗎?」
「嗯,雨子去得勤。」她微笑著看雨子。
我覺得她話裡並沒有包含特別的意思,而且目光甜甜的,只那麼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她接著又說:
「吳敏多可愛呀,我和雨子都喜歡她。我們幾次邀她到這兒玩。她還是來了,我們真高興!她是我和雨子最好的朋友。我們喜歡她,應該說比‘喜歡’還進一步,我們有點愛她了。吳敏長得真好,她比呂擎漂亮多了,清清爽爽的一個姑娘——你們喜歡吳敏嗎?」
濱詢問的目光看著我。我點點頭。我在心裡想:「喜歡」、「愛」,在他們那兒是個什麼概念?它們有多少不同呢?我有點後悔也有點慶幸:我想總算沒有對雨子提到吳敏的事情——面對這樣的一對夫婦,我心裡多少有些釋然了。天哪,謝天謝地,我這之前沒有對雨子談一些莽撞無禮的話。
我想早一點離開這兒,就儘快告別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