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之間

還會有那個時刻、那一天嗎?你將和我一塊兒驚訝,驚訝一個老人的激動和狂想。那時候不需要原諒,不需要解釋,什麼也不需要。你會告訴我急切的盼望、你的愛、你的真心擁有。可是我不願相信,我將懷疑自己……我把耳朵貼上皮膚,直到現在仍然感到了我們共同的生命。我感到了他在活動。病苦、膽怯、焦慮,這些算得了什麼?你說:「我不信,我不信這是真的。」天哪,在那個時刻,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幸福的怪物。我好像比現在還要尷尬,那真像一個掛著鼻涕的長不大的孩子。你那麼寬厚,能夠容忍一切。你真的是一片土地,而我只是一棵草、一株樹,是你身上發出的微不足道的一株嫩芽。我離開了你就是離開了土地。我一直站在一個搖搖欲墜的崖頂,隨時都可能跌個粉身碎骨。只是我強忍著,揪住了,再不鬆手。我一個人堅持著。

我又記起了那沸動的人群,那舉成一片的拳頭,想起了你和我站在一塊兒瑟瑟發抖的日子,那些傾瀉而來、劈頭蓋臉的汙聲垢語。我在想:到底是他們瘋狂了還是我們瘋狂了?後來我堅信是他們瘋狂了。我不敢走到他們中間。那個石屋裡的老人原來是讓我離開瘋狂的人群,讓我真正做到一人獨處。是的,我正努力去做,我差不多做到了。

躺在這片小水灣旁,背後是孤零零的茅棚,就是這樣。我們也有瘋狂的時候。那一天你說:「老師,我害怕……我渴望……我什麼也不懂!我真的什麼也不懂!」你把我叫成了老師。是的,老師。可憐巴巴的老師,雙手顫抖,滿口瘋話。我不得不告訴你,他和你一樣,什麼也不懂。他渴望,他痴迷,汗水淋漓。雲嘉,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極少抱怨。因為我明白,這巨大的幸福對我來說已經是太多了、太過分了!該有更大的困苦和不能忍受的什麼來平衡和抵消。不然的話,那就是老天爺的算術出了問題。我有一件事情一直隱瞞了你,也許它會隱瞞一輩子。因為說出來對你太殘忍了,太殘忍了——你愛上的是一個偽君子、一個大騙子。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罪犯,一個姦汙傻女的卑鄙之徒。他用金錢堵住了受害人的嘴,逃過了人間的懲罰。比起這樁欺騙更大更深遠的還有他的身份——一個徒有其名的「大專家」、「大學者」。是的,他似乎擁有這個身份所應具備的一切,比如留學經歷、西裝革履、柺杖、一點怪癖、幾本小書、幾句驚人之語……是這些。其實迄今為止他還沒有什麼真正驚人的創見,也沒有任何尖利危險的倡議,更沒有奮不顧身的衝撞。說白了,他不是鷹,連撈點小魚小蝦的水鳥都配不上,只不過是和平鴿而已;有時候,只要機會合適,他說不定還會嘗試著去做一隻八哥或鸚鵡呢。一個「名流」和「大學者」所需要的「概念」,在他這兒是完成了的,於是也就輕而易舉地矇騙了你,進而矇騙了更多的人——他們真的煞有介事地對其大動干戈,甚至不顧成本地大規模圍剿起來。而他在幹校和農場遇到的許多人,他們甚至更加不如呢——這些人差不多個個平庸、個個無害——官家對他們這樣幹真是划不來,這樣幹,只能說是瘋了……我深夜裡總覺得自己有罪,我的偽裝和騙術得以成功,才吸引了這麼多的官家瘋子,浪費了國家那麼多的資源……後來,儘管這種懲罰的機會來了,但它比起我已經獲取的東西、難言的巨大幸福,還仍然顯得微不足道。比如眼下,在這片大山腳下我苦嗎?飢餓、寒冷、孤單,都圍上了我。可是它們卻不知我心裡裝下了什麼。我依靠你的目光就可以把一切趕跑,它們不知我這個皺巴巴的老頭身上蓄滿了怎樣的一種力量。是的,你多少次驚異於我的力量。你曾經問:你心裡為什麼裝下了那麼多東西?後來你還驚異於別的,你認為像一個手持柺杖、走路慢慢騰騰的老人不可能擁有那樣的力量。今天讓我來告訴你,我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思考才弄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我們曾一次又一次地討論:是的,它的名字叫「愛力」!

就是這種力抵消了痛楚,讓我們變得能夠忍受,讓我們變得絕望中有了指望,悲憤中有了幻想,而且讓我們變得——又善良又殘忍。

我剛剛捕獲了大山裡的一個小生靈,它本來與我一塊兒在這裡活著,呼吸著,可是……我極有可能因此而受到懲罰,那就等待吧。這是我有生以來所做過的又一件真正恐怖的事情。我等待著懲罰。

我依靠回憶,回憶我們初次相識以及後來的一切來活著。我在努力追憶每一個細節,讓它滋潤我。我發現自己在這座大山裡又一次走進了熱戀,又一次度過青春。你曾經問過:「你真的敢說你一開始就把我當成了一個純粹的、像別人一樣的學生嗎?」我不敢貿然回答。我點點頭:「我想是的。」「真的嗎?」你固執地問,可我沒有吭聲。我想告訴你:我什麼都懂。像任何人一樣,奢望總是有的。與別人不同的是,我的奢望一直存活、存在,它永遠不會熄滅。他們把我們活活分離了,可我們的心卻沒有一刻不是相依一起。他們把我投放到幹校,甚至是監獄,可是他們仍然沒法把你我分開。我知道,只要我們的生命連在一起,誰也沒法把我們殺死。我活著,直到現在還活著。我與你相依相偎的旅途上再也無遮無攔,那真是大路通天,任我瘋迷奔走。我渾身被愛火燒成了灰炭,所以就再也不怕寒冷。

我已經想好了對付冬天的辦法。度過了冬天,又將是春天。它來臨的時候,我會踏著一片綠色去尋你。我留著自己的一雙眼睛就是為了看到你,為了辨認路徑,為了牽上你的手,把你引到我的窩棚裡來。你等著我,你不要灰心,我會找到你的。等那些痴癲的人群安靜下來,等那個春天來到的時候,我一定會準時趕到你的身邊。那時你牽緊孩子的手迎接丈夫吧。

你這個又矮又小、木木訥訥的丈夫,你太瞭解他了。他其貌不揚,手持柺杖,可憐巴巴,但就是招人忌恨。

他終究會活著走出大山,走到你的面前,那時候你就會明白:他仍然是你的丈夫。你們是一個人,你們合成了一個人。

3

好像響起了一聲槍響。他從窩棚裡摸出來,沒有看到人影。後來又是幾聲,這次他聽得清清楚楚。槍響的方向好像就在他攀過的那座大山背後。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裡,不知道是誰走進了大山深處。他的心怦怦亂跳。後來模模糊糊看出山崖上有了晃動的人影,一個,兩個,三個,是三個獵人!他伏到灌木枝條下盯住他們。他一直趴在那兒,呼吸放得很輕,等待著。那三個人影晃動了一會兒竟然變大了——他突然明白,他們正從那個高坡上往西遙望,一定會看到這一片亮亮的水。那三個人會被它吸引過來的。

他這樣想著,回到了窩棚。他小聲咕噥:「我該趕緊躲開他們,躲開……」

他把窩棚裡的東西胡亂塞到背囊裡,然後又在灌木的遮掩下藏到那個水灣旁邊密密的蒲葦裡。

三個獵人的腳步聲終於響起來了。他撥開蒲葦看著三個人在水邊徘徊。後來其中的一個伸手指著什麼大聲吆喝,原來他們發現了窩棚。三個人飛快地走了過去。他看清那三個獵人打了裹腿,其中的一個背了很大的帆布背囊,裡面大概裝了獵物,因為背包上有一些乾結的血塊。他知道這是一些職業獵手,也只有他們才敢走進大山深處。三個人蹲在窩棚前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去。他們在窩棚裡停得久了些,重新出來時一聲不吭。他們好像有點害怕,低頭看著地上的蹤跡。那個滿臉蒼黑的高個子往前走了一步,迎著一片灌木和密密的雜草吆喝:

「喂!夥計,你在哪裡?出來吧!」

曲把身子縮得更小了,屏住呼吸,直眼盯著他們。三個人轉向不同的方向高一聲低一聲吆喝。他們的吆喝聲落下之後,山野裡變得如此沉寂。這樣一會兒,他們又走到水灣旁邊。一個人往水灣裡拋了一塊石頭,說:

「水好深哪!」

另一個人說:「這可真是一個好地方啊,有山有水,到處綠蓬蓬的,這個人可真會找地方。看起來他在這兒住了一些日子,可能住膩了,回去了。」

這樣議論了一會兒,他們又順著來路走了。曲明白,他們不敢繼續向西走,不敢走進大山的更深處。他吁了一口氣。三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三個黑影變小了。

這幾個獵人引起了曲真正的不安。他不得不琢磨是否在這兒住下去。顯然這還不是一個斷絕人跡的地方,既然有獵人來光顧,那麼就會有其他人。他害怕了。這時候他強烈地希望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逝。

這一天無論是做飯還是夜間躺下,他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他不忍離開這兒,這是他一點點經營起來的一個小窩。可是這兒已經被人發現了,這兒再也不會安寧……他徘徊再三,不忍離去。

有好幾次,他走開又回來。可是他擔心有人在毫無防備的時刻突然出現在面前。他怕,怕一切人。他知道人的好奇心一旦被撩撥起來是很難消失的,那些人一定還會轉來。當然,那些人不一定是壞人,可他害怕。

最後他把所有東西都背上肩頭,離去前跪下來,在一片蒲葦跟前,向著水灣和窩棚磕了一個頭,然後就向著西面那一片蒼茫大山走去了……

……

深夜,他第一次聽到了野狼的吼叫。剛開始不知那是什麼聲音,它甚至像一種委婉的歌唱。他認為在這大山深處,在這看不透的葛藤和叢林內部,本來就會有各種各樣的動物。他聽見了鳥的笑聲。「會笑的鳥,」他在日記上寫道,「我聽到了一隻鳥在哈哈大笑。我估計它的年齡不會小於我,因為它的聲音粗濁而沉重。」可是當狼的吼叫最後讓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他就有點擔心了。他想弄明白它們有幾隻:一隻,兩隻,三隻……後來他就搞不清了。他開始點一堆火,他知道狼怕火,別的野物也怕火。可是一想這火先要把自己暴露在一片光明裡,又有了另一種擔心。無數的山裡傳聞都湧上腦際,山有山魈,海有海怪,那些鄉間老人講的無數故事這會兒隨時都可以變成真的。他把火焰撥得旺旺的。夜間有些寒冷,一些帶翅膀的蟲子從一旁飛來,投進火裡,「嗞」一聲球起,又很快變成了一小點赤紅的炭火。

狼的吼叫一聲又一聲,它們滿懷希望地叫著。聽得出,它們在那兒徘徊。曲從來沒有見過狼,好像以前在動物園裡也沒有注意過。他記起的是那些在野地裡奔跑廝咬的狗。

他守著一堆篝火,一夜不能安眠。有時他實在困了就迷糊過去,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傾聽遠處野物的吼叫。狼並不總是在那個山包上吼,他覺得四下裡都是一種晶亮的野物眼睛,它們都一齊圍著這堆火,隨時會縮小它們的包圍圈。他覺得自己一直在這藍幽幽的野獸盯視下。只有這時他才明白,那個石屋老人為什麼要開鑿一個結實的窩。他想很早以前那兒的野物也許像這裡的一樣多。不過他也由此增添了一點獵殺野物的勇氣和決心。

他絞盡腦汁想著逮它們的辦法,用皮扣、陷坑……各種辦法都試過,收效甚微。後來他不得不把那些在篝火旁死去的飛蟲收攏起來,餓得實在忍不住就吃一點。他漸漸適應了各種腥羶。有的蟲子有一股辣味,但他已經可以識別它們了。他想找一個石洞,後來真的找到了一個。

那個洞子乾燥、寬敞,而且還有一些碎草屑末。當時他愣了一下,以為這是一個人居住過的地方,或者是野物洞穴;後來他才認出是大風旋進的草屑。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再好也沒有的住處了。他發現洞穴前面有一條礫石溝,礫石中間是一些很細的白沙,上面有水流過的痕跡。這說明在夏秋水旺季節會有一條潺潺小溪。這真是一個好去處。

只是洞口有點大了。他開始動手用石塊把洞口塞上一半,另一半就可以安一個柴門,他幹得興致勃勃。他的那把鐵鏟派上了用場,用它挖坑、鏟地,最後又把它磨得十分鋒利,這就可以當刀子用了。

為了對付野物,他想製造一點武器。他想起書上的描繪,於是模仿古人做一把弓箭。他選擇了各種各樣的材料來製作,結果都失敗了。他還想有一把矛槍,這樣,在關鍵時刻可以抵擋一陣。那必須選堅硬的木頭。一開始他找到了青岡樹和柞木,這些殼鬥科樹木木質堅硬。可是後來他發現它們的粗斜紋理很容易在劇烈撞擊下斜茬兒斷掉。他最後找到了一株野核桃樹,它的木質堅硬得讓他吃驚,用石塊敲打,竟發出了當當聲。他一點點刮削,又在石頭上打磨,終於做成了一支矛槍尖頭,鑲在了一根長長的臘木杆上。

那個闊大的山洞由於安了木門,真的像一間小窯洞。裡邊也被他好好修整一番。他敲去了所有凸出的石塊,又用幹蒲草編了一張席子,席子下用鬆軟的草屑塞緊;甚至還用蒲草編了一個軟綿綿的枕頭。後來他又在石壁上鑿出一個窩洞,用石板隔成兩層:上一層放背囊裡的雜亂東西,下一層放僅有的那一本書、紙和筆。他覺得這兒比那個水灣旁的小窩棚奢華多了。

他可以一個又一個鐘頭躺在洞子裡,透過木門看著外面的景色,聽著啾啾鳥叫和遠處傳來的那些大型野物的嘶鳴。他甚至想找一塊平整的石板做成一個書桌——這個想法讓他整整高興了好幾天。剩下的事情就是找那樣的一塊石板了。

他從此就格外留意起來。除了採一些漿果、上一年秋天留下的堅果,再就是採藥了。他知道很少有出賣它們的機會了。所有的草藥都被分門別類地曬好、捆綁好,放在一個角落。他覺得自己就要成為一個醫生了,並首先試著為自己治病。他覺得最有把握醫治腹瀉和焦躁、牙齦腫痛。每到了兩眼模糊澀癢、視物昏花時,他就吃一種裂葉牽牛。它屬於旋花科,一年生纏繞木本,全身披滿了粗硬的毛刺,花冠呈漏斗狀,開著白色、紫藍色和紫紅色的花。他曾經用它燒過水,成功地治好了自己的熱病。他最擔心的還是自己的眼睛,因為它越來越花,視物模糊。有一次他眼瞅著黑色的石壁上有一個橢圓形的通洞,伸手摸一下,石頭卻碰了他的手。他揉揉眼定睛去看,石壁依舊。他於是知道眼睛出了毛病,嚇了一頭冷汗。天哪,如果眼睛出了毛病,那就真的完了。他從書上查詢那些利眼的草藥,後來看到金銀花燒水洗眼可以治好眼病,就到處找金銀花。他相信在這罕無人跡的高山峻嶺間,什麼奇怪的花草都會有,只要耐心就成。

最後,他終於找到了一棵金銀花樹,它已經長得很老了,攀在一道陡陡的石坎上。他折下一些嫩枝,因為這個時令已經過了花期。把這些枝葉放在鋁缽裡煎過,然後就用它洗眼。

洗過的眼睛果然好多了。

那些隔年的堅果還在樹梢上,它們都儲存良好,是他的真正口糧。這些堅果積攢了很多,一有空閒他就用石塊砸開。可惜它們的種仁很小。這是過冬的食物,在寒冷的冬天,他將靠它們餬口。

他仍然在尋找那樣一塊石板。有一天他終於找到了:呈三角形,大約一點五平方米。他試著把它的尖稜敲掉,小心地鑿著。可是後來敲打時一不小心,它從中間裂掉了!這真讓他惋惜。又費了幾天的工夫,才從一個溝坎下找到了另一塊青色石板。這個石板大約只有一平方米左右,可是它的表面十分光滑。它呈橢圓形,用不著敲打。只是,用什麼辦法把它搬到那個洞子裡?

他想起了路吟。那個小夥子如果在,一個人就可以把它扛走。「路吟哪!」他呼叫著,看著山豁口藍藍的那片天空,一直呼叫了很久。他低下頭,想著怎樣對付這塊石板。石板太可愛了,他不能不擁有它。可是直到天黑下來,他還是沒有想出辦法。

第二天他仍在打它的主意。睡覺,吃飯,採野果……只要一有空閒他就琢磨怎麼把那塊石板搞回來。他估摸了一下,從溝坎到石洞有一百多米遠,這中間還要經過一個坡地。他端量著矛槍,腦子一動。找兩枝很長的木杆墊在下邊,用力一擁石板就動了!他搞了許多木杆鋪下來,又用一根結實的木棒在石板後面撬著。

費了三四天工夫,他終於把它挪到了洞子裡。

他搞成了一個小寫字檯。這簡直讓他高興到了極點。他用一點水把它洗淨,然後就可以寫字了。盤腿坐在自編的席子上,充滿歡欣。閉著眼睛,這簡直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單身宿舍。他甚至重新聞到了書的香味。他突然想給雲嘉寫一封信,雖然很可能今生都沒有機會把它發走。他還想給天南海北的那些老友寫一封信……他扳著手指,突然之間記起了許多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把他們都遺忘了……不停地寫,不停地寫,有時候興奮地站起,在洞子裡走動;有時喃喃自語,忘記了一切。

我的朋友!奇怪的是我在這宇宙裡找到了一個光明的空洞,避開黑暗和嚴寒。它充滿了光,何等明亮。我將不必到別處尋找,我將在此參悟玄機。我在黑夜裡得了一把靈琴,摸到了琴絃。輕輕一彈,光明四濺,如同冰,如同琉璃,如同碎瓶。我叩弦頻頻,看見繽紛五彩,如鸝鳥之翼,錦雞之尾。我看到了星月雲水,禽獸草木,它們都在心懷裡盪漾。自此我感覺不到人我之界、悲喜之界,意緒飄搖,由美而學,美與非美。我懂得了aesthetics(美學)和德語中的aesthetik,為什麼源出於希臘文cnco-trnos'(「關於感覺性的學問」)。它是感覺情緒的學科嗎?是的,但卻不止於此。如何從實驗上研究能引起我們美感的客觀物界的性質與法則,以及從實驗心理學的角度考察主觀心界的聯想作用;還有空想、通感、直觀、自然美、藝術美,即「真美」……性質和法則,等等。

他睜開眼睛,又發現眼前有一片明亮的通洞。「是的,我找到了一個明亮的通洞。」在這通洞裡,一切都變得燦爛、絢麗,讓他沉迷、激動。他覺得自己坐在這兒,直到走上圓寂,直到坐化。他覺得自己的心靈直達神界。

他直眼盯著這光華四溢的明亮通洞。後來他才發現,這通洞是從堅實的木門空隙裡射進來的一束陽光。他迎著那束光看去,眼睛很快滲出了淚水。他擦了擦眼睛,差不多都把臉對上去了。

他覺得奇怪的是,在這明亮的通洞裡還有一個黑黑的東西,它似乎在那兒沉默著。他極力辨認它。後來他才看出:它是一隻棕熊。

棕熊沉默著,身腰滾圓安坐一方,像一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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