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白白的水蒸氣湧過來,那種氣味簡直太誘人了。曲像是一輩子也沒聞過這麼好的氣味,伸長了脖子,鼻子蓬蓬響。他已經感到了極大的滿足。老頭兒擺弄碗筷,把鍋裡的東西盛出來,端到了石桌上。那是肉湯,裡面還有蘑菇。他不敢坐到石桌旁。老頭仍在忙活,從角落搬出一個黑色的瓷壇,從壇裡舀出了兩碗酒。
「你這個鳥人真怪,還不快坐。」
曲「哦哦」兩聲,坐下了。
「喝酒!」
曲的手還在抖。他用力抑制著把酒碗端起。不記得多長時間沒有喝酒了。這是來到了一個什麼世界?他閉上眼睛,咚咚喝了兩大口。好辣的酒!他忍著,一直把那碗酒全喝下去。他想自己很快就要醉倒了。趁著醉倒之前他又端起了那碗肉湯,來不及品嚐就喝光了……放下碗他才發現,那個老頭就在一旁直盯盯地看著他,碗裡的酒只喝了一口,肉湯一點兒也沒動。老頭說:「哎呀,好傢伙,你是個能幹的主兒!來!」
老頭兒把碗摸起來,又給他舀了一大碗酒一大碗肉湯。曲吹一吹,一眨眼工夫又吃喝完了。他抿著嘴。老頭再給他舀,他趕忙阻止了。他滿眼裡都是淚水,那是被酒嗆的。他吃得太急了,這時不停地張大嘴巴呼氣,發出了呻吟。老頭站起來看著,「嗯嗯」兩聲,端量幾眼,又坐下。老頭吃得很慢,有滋有味。他先把那碗酒喝光,然後又從壇裡倒出一碗喝光,再倒一碗……就這樣,老頭一口氣喝了四大碗酒。
曲愣住了。老頭喝過了酒,臉色慢慢紅了,然後又黃。當這臉變得蠟黃時,那兩隻小眼睛就放出了逼人的光,接著把頭上的小瓜皮帽摘下來一扔,高興得哈哈大笑。老頭搓著手,又像害冷一樣在手上哈氣。曲想:這個人喝醉了,肯定會栽倒。誰知老頭兒站起來,不是走,而是小步跑:他在小石屋裡跑著,哈哈大笑,笑過了又去抓煙鍋,一口接一口吸。吸了一會兒想起了什麼,把煙鍋遞給曲。曲連連擺手,他扳住曲的肩膀說:
「咱們都是英雄啊!」
曲覺得此人出語驚人,往後退了一步。
老人說:「告訴你吧夥計,看年紀你也比我小不了多少,不過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什麼人,有志氣啊!」
曲身上發冷。
老頭一仰身躺倒炕上,向曲招著手:「夥計,過來歇息吧,天不早了!」
4
曲的背囊裡裝滿了草藥和一點路上吃的東西。老頭把他的背囊扔到炕的角落,躺下來。老頭開啟了話匣子,那是因為酒喝多了。「人哪,活的就是一個志氣。說出來你不信,我是十八歲那年從家裡跑出來的,一直在外邊轉,在山裡活,再也沒有回去。我那一年十八歲,家境不錯。家裡開了工廠,有好幾座大樓,還開了銀行。後來為了一個女人的事情跟家裡人鬧翻了,我一跺腳說聲‘走’,就跑出來了。那時候我就是一個人乾乾淨淨地出來。從十八歲到現在,你想想吧!」
曲不信這個人會說謊,不過這幾句話說出來的卻是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這難道有可能嗎?他望著眼前這個老頭,覺得是一個神奇的存在。
老頭又接上說:「老夥計,我就一個人在這大山裡竄,常了,那些打獵的、砍柴的,還有遠處那個村子裡的人,都熟悉了我。前些年村裡人想讓我搬過去住,我不幹。他們說:‘你總得入夥呀,你得在‘組織’呀,現在哪有不在‘組織’的人?’什麼鳥話,我就不在‘組織’。他們派人來勸,後來乾脆讓幾個大漢揹著槍把我押回去了。你說怪不怪,他們非讓我變成村子裡的人不可。我一擰脖子說:‘就不!’他們就揍我,我就不停地罵他們。後來他們把我打得皮開肉綻,我還是兩個字:‘就不!’我怎麼能是村子裡的人?我是山裡的人,我是滿山遍野跑的人。到後來村裡的一個頭兒說:‘好吧,你是頭犟驢,那就把犟驢放回山裡吧。告訴你,從今起你就是咱村裡的看山人了!’你看,就這樣,他們送了我一個名號叫‘看山人’。這好比先在我嘴上戴了個籠頭再把我放了。我哈哈大笑,拍著手跑了。開頭時候為了日子方便,我就住在離村子不遠的那個山包上,到後來他們老要來找麻煩,什麼要兔子肉啊,讓我回村裡開大會啊。我一看不好,就翻過兩座大山,到這裡挖了個石頭窩……」
曲愣愣的:「這個石頭房子是你一個人鑿出來的嗎?」
「沒事就鑿嘛。這山裡的石頭你以為是硬的嗎?」
曲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石壁。老頭笑嘻嘻說:「萬物一理。山就和西瓜一樣,皮是硬的,掏進去,裡面的瓤兒是軟的。我沒事就掏,掏了一年,就掏成了這個小石頭屋。結實不?」
「結實!」
老頭又笑起來。
曲最關心的是柴米油鹽的事。老頭說:「我翻過大山到村裡去背。村裡人沒有那樣的腿腳,他們輕易不敢到這裡來。你看,老夥計,你是我一年裡遇到的第三個人。第一個是打獵的,第二個是抓特務的。」
曲打個愣怔:「抓特務?」
老頭嘿嘿笑:「他們說這大山裡有特務,還告訴我,以後見了特務趕緊向他報告,我才不報告哩。他說特務帶了槍,還背了發報機,說不定身上還拴了小戲匣子什麼的。我琢磨是特務俺就跟他一塊兒聽戲喝酒。他還說:‘遇到女特務也得報告!’我點點頭。心裡琢磨:‘你們等著吧,白日做夢!’」
曲又打聽出山的路,打聽四周的情形。老人藉著酒力,話語滔滔不絕:「最近的村子翻過東面那座大山就到了。往北要找村子就難了;往南村子不多,可是你能遇到一些稀稀拉拉的人家;往西和往北,那可了不得哩,那是一架連一架的大山……」
老人說他在這地方混了一輩子,連他也不敢到大山深處去。說著長嘆一聲:「這些年興許好了,前些年熊瞎子和狼多得很,它們咬人哩……」這樣說著,突然笑嘻嘻拍打曲的肩膀:「你該不是個‘特務’吧?」
曲搖搖頭。
老頭不放心,爬過來,越過曲的身體把背囊抓過來,伸手捏了捏:「我得看看有沒有發報機。你不用害怕,我跟你說過,我打心裡想交個‘特務’朋友。」說著拉開背囊,一看忍不住笑了。裡面是滿滿的幹藥材、一些雜七雜八的吃物。曲向他解釋,說要到村裡去把這些賣掉,換回一點食物、一把小鐵鏟。
老頭的下唇癟起:「你的日月好苦!包裡連塊乾肉也沒有……不吃肉腿腳無力。你看看我那壇裡醃了多少肉!看看你的背包,還以為你是個吃齋的人呢。其實你也會大碗喝酒大碗吃肉。」
這一夜老人興奮得睡不著,看來他好久沒有見過人了。他跟曲講了很多在山裡見過的各種奇怪事兒,讓曲大開眼界。不過曲也明白了,眼前的老人是一個離群索居的人,一輩子擺脫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可惜仍然沒有戰勝自己的孤單。
第二天,曲要順著他的指點上路。老頭給了他一些路上吃的東西。分手時,老頭一直握著他的手。曲覺得有點異樣,抬頭一看,見老人流下了眼淚。
曲走了。直走開很遠,回頭看了看,那個高高的山包上還站著老人的身影……
5
曲終於找到了山谷裡的一個小村。這兒只有四五十戶人家,可是顯得熱熱鬧鬧,雞狗鵝鴨不停地吵叫。街上那些穿著破衣爛衫的孩子滿身都是泥巴,叫著跳著,大聲地喊:「看古怪外國老頭啊!」
曲聽了他們的呼喊多麼驚訝,他覺得自己長得再平常沒有,怎麼在孩子眼裡成了一個「外國老頭」?他們追逐著,他千方百計擺脫這些好奇的孩子。他費力打聽,才找到了這個村裡的代銷店。店裡果然收購藥材,他就把自己的藥材賣掉了。可惜背囊裡的好幾種藥材店裡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代銷店由於就在大山腳下,所以收購藥材是最重要的生意。曲把剩餘的藥材裝起來,但後來想了想,還是把它們扔掉了。他買了一點鹽,又買了一把小鐵鏟、一包火柴。他想買點種子,店裡沒有。他想在回山之前到田裡折一穗成熟的高粱和玉米就成了。
他只想離開村子,越快越好。他揹著背囊急匆匆地走在街巷上。也許他這副模樣引起了別人的懷疑,一群孩子跟在他後邊,不斷地嚷叫:
「看外國老頭!」
有的嚷:「老頭有糖嗎?」
他真後悔沒有買一把糖果:如果揚一把糖果,這些孩子就會散開。他擺著手,後來在巷子裡奔跑起來。一群孩子呼叫著在後邊追趕。他跑了一程,一抬頭見一個黑黑的漢子揹著槍站在巷口上。黑漢說:「站住!」
曲一下貼在牆上,心噗噗狂跳。他立刻想到了農場看守。好不容易使自己的心靜下來,向那人點點頭。黑漢說:「跟我走!」
曲幾次想逃開,但不敢,最後還是被領到了村邊的一間石頭屋裡。裡面擺了一個小木桌,看牆上貼的東西才知道:這裡是村頭的辦公室。他被按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接上背槍的黑漢就走出屋子,「咔嚓」一聲把門鎖了。
曲嚷叫起來,外面的人理也不理。
過了許久才有了開鎖的聲音。黑漢後面跟了幾個人:三個年輕人,一個五十多歲的嘴唇烏黑的人。後者像是剛剛吃了燒烤的東西;他一進來就問黑漢:「他包裡有些什麼?」
「還沒檢查哩。」
「那檢查!」
黑漢把他的背囊取來,翻了翻說:「也沒啥。」
五十多歲的人問曲:「你是從哪裡來的?」
曲說自己是「竄山採藥」的人,長年在大山裡轉悠等等。
「嗯嗯,」五十多歲的人盯著他,在屋裡踱步。踱一會兒抬頭看他一眼,自語說:「鬥爭很複雜很激烈呀!」這樣咕噥著,突然猛一轉身斷喝:「你到底是從哪來的?交待!」
「俺就是從山裡來的。」
那個人過來捏捏他的手,又把他的鞋子拽掉,端量一會兒,搖搖頭。他讓那個黑漢看看他身上藏了什麼沒有。黑漢過來摸他的周身。最後五十多歲的人說:「讓他利落一點。」
黑漢就剝他的衣服。曲緊緊抱胸抵擋。五十多歲的人在旁邊說:「嗯?怪事。來。」他一擺手,三個年輕人就擁上來。他們把他扭住。曲一看抵擋沒用,就任他們推搡了。一會兒全身的衣服都給剝下來了。剩下的一個小短褲,黑漢用一根手指勾住,一下子就給拽下來。屋裡的幾個人都好奇地圍著他看。曲難受極了。就這樣看了一會兒,幾個人對五十多歲的人小聲說:
「也沒有什麼。」
接著他們到角落裡小聲議論起來。只聽那個五十多歲的人說:「不管怎麼,有生人就要弄個清楚。趕明兒把他解到鄉里去吧!」
黑漢點頭。
曲最後一句聽得特別清,不由得身上一抖。
黑漢說:「咋了你?」
曲說:「我害冷,我害冷!」
他們就把衣服踢過去。曲趕緊穿上。
曲給鎖在了石頭屋裡。從天黑直到深夜,沒人給一點吃的,肚子餓得咕咕響。他到處找可以吃的東西,背囊裡什麼也沒有。後來他解開那包鹽,用舌頭舔了舔,覺得鹽味在深夜裡如此難忘。
門上了一把大鎖,鐵門環很粗,那根本不可能弄斷。窗欞也是胳膊粗的木頭做成,他推了推,發現它堅牢無比。曲簡直急壞了。他在屋裡奔走,真像「熱鍋上的螞蟻」。怎麼辦?天一亮就要給解走了,那可就糟透了。最後他還是打起了木窗的主意。他抽出那把鐵鏟,儘可能找一個細弱的地方刻起來。他發現如果能夠弄斷一根木條,那麼也就可以從這個窗子上出去。
他一下一下刻著,每一下只能弄掉一點木屑。刻呀刻呀,不停地刻,兩隻手臂都累得痠軟了,差不多沒有了一點力氣。有好幾次都絕望了——使勁晃一下那個木條,它仍然堅牢得很。他不得不放棄了希望。「在押解之路上也許還有機會。」就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可是剛一睡著就做了個噩夢:自己被五花大綁送到了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正低頭對他獰笑,那不是別人,正是藍玉!這個噩夢讓他牙齒磕碰,一下子蹦起來。他一刻不停地用那個鐵鏟重新對付起木條……
天一點一點亮了,那根木條也被刻得越來越細。最後他終於可以把它撞斷了。他閉著眼睛,猛地用肩膀撞過去。窗戶顫了顫,木條沒有折斷。他從屋角撿了塊拳頭大的石頭,用它的尖稜一下一下鑿、鑿。
天眼看就亮了,他終於把木條弄斷。
他逃出了石屋。
這時東方已露出了魚肚白。他差不多再也沒敢回頭看一眼這個小村,一直向著西北方跑去。他一直跑到了大山跟前,正好一輪太陽也升起來了。
好像滿山的野物都聚集到這座大山上來了,它們的吵鬧聲遮蓋了一切,它們在歡呼一輪太陽的出生嗎?曲眯眯眼睛,從旁邊撿過一枝灌木枝條舉在手裡。他兩手按在這根柺杖上,回望著在霧氣裡顫抖的整條山谷。有一個尾巴長長的野雞從他面前不遠的地方飛過,落在了一株松樹上。他看清了它身上的灰藍紅三色羽毛。正注視著,突然旁邊又傳來了奇怪的叫聲,轉臉一看,就在近處站立了一隻草鴞:它大大的臉部有點像人。曲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鳥,相信這是一隻流落異鄉的鳥,聽它的叫聲多麼孤單淒涼!他以前看得更多的是長耳鴞。在人們眼裡,所有這類鳥都是不祥的。可是不祥的鳥卻是他最喜歡的。他總能從它們開闊俊美的臉龐上看出一種悲天憫人的氣度。
更遠的地方有一隻大杜鵑在鳴唱,這鳴唱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好像直迎著他而來。
真的,只一會兒他就看到了一隻暗灰色的鳥飛過來,落在另一棵松樹上,肥碩的尾巴剛勁地斜向上方。它站在枝椏上,好像很難平衡自己的身體。曲連它的兩隻黃腳和白白的腹部上那些黑褐色橫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按在柺杖上的右手抬起來,向它打了個問候的手勢。它停止了鳴叫。後來它晃了晃小腦袋飛走了。接下去他還看到了一隻藍黑色的翠鳥,一隻比大杜鵑略小一點的三寶鳥。大山一側,有一隻啄木鳥發出了大聲的、嘶啞的咳嗽,這咳嗽聲令人膽戰心驚,讓人覺得黎明時分一個剪徑大盜剛剛睡了一個好覺醒來,開始在那兒伸展懶腰……
多麼好的太陽、百鳥喧譁的山谷!在這個早晨他突然明白了那個親手開鑿石屋、在山裡度過一生的老人!他發覺自己在這個大山裡找到了一位真正的導師。他想起與老人分手的情景,不禁思念起來。
他想在回去的路上一定再看一眼老人。這樣想著,就鼓足了勇氣,開始翻越那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