訣 別

這樣不知多久,紅雙子的手從他簇到了一塊兒的軀體上抽出,開始細細撫摸他的頭髮,揩擦身上的鮮血。她一下一下吻他。路吟總是閉著眼睛……

3

路吟昏躺著,但感到了她的撫摸……晚飯送來了,他沒有動。他一直蜷在那兒,蜷到了半夜。在午夜死一樣的寂靜裡,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今天做過的一切有多麼可怕……他沒能宰殺那個動物,她還活著,她走了;而自己已被這個雌獸的雙爪撕爛了,並且被吮得渾身焦乾。

他試著坐起,全身劇痛。

淳于雲嘉!你聽到了我的聲音嗎?我在最後的時刻裡呼喚你。我想告訴你:我們的老師還活著。他會活下去的。因為你使他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已經不行了,雖然我比他年輕許多。我現在才明白,我沒有多少活著的理由,沒有,一點也沒有,真的沒有……好了,就這樣吧!我們分別吧……

……

凌晨時分看守跌跌撞撞開了門,一定睛就大叫起來,然後掩著鼻子跑出……狼狗乾嚎,有人大喊大叫在院裡奔跑……

天大亮後場內開進了幾輛車,車上下來一些陌生的面孔。他們直去場部辦公室,又去禁閉室……來人只在這兒待了一個小時就走了。

藍玉發令緊急集合。他一個個盯過佇列中的人,猛地一聲吆喝:「你們知道昨夜發生的事情嗎?你們知道嗎?」

沒有聲音。

「又一個自絕的傢伙!」

奇怪的是沒有誰覺得驚訝,沒有任何人臉上露出哀傷,更沒有人泣哭。他們對路吟都熟悉,但不記得彼此說過什麼話。

只有到了夜晚,路吟那個板棚裡才有些異樣。他們一整夜都在不停地翻身。有人在黑影裡坐起,一直坐到天亮。

曲旁邊的那個鋪位空著。只是三兩天後,這個鋪位上又躺了一個新來的人。沒人對他講這個鋪位上原來睡過一個什麼人,他也不問。

路吟的死不需要通知家屬親人,因為路吟老家沒有別的人了。只有他一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是一個孤兒。」曲說。他心裡明白,從今以後,一切就全靠自己了。「好像早該如此。」他從那一刻開始就在設法挺住、挺過來。後來他就挺過來了。

他發覺這一切似乎比原來預料的要簡單一些。「我們兩個好像總該有一個活著吧。你走了,那麼我就得留下來了。」一種沒法忍受的沉重壓住了他。多少次必死無疑的關頭路吟都過來了,而今卻不能夠。這是為什麼呢?曲長嘆,淚水順著喉嚨流到了肚子裡……「我將在心裡把你看成親生的兒子,或是最小的一個同胞兄弟。你的死顯然與我有關。可你真的是自殺嗎?也許。不過誰也沒法判斷自殺的行為是勇敢還是怯懦。」

埋葬路吟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訊息,好像一切都在秘密進行。直到一個新的墳頭長出了青草,他才知道情同手足的人在哪兒安息。那天他不顧一切,設法躲開一些人,繞過一道石崖,然後就奔跑起來。石崖後面原來有那麼大的風,他的衣衫都被揚了起來。他跑啊跑啊,看到那個新土上蒙了一層綠色,於是明白:這就是了!「我的孩子!」他在心裡急促呼喚,張著兩手撲過去。可是到了墳前他又呆住了——原來老眼昏花沒有發現,墳頭一側已經先於他來了一個人……

這不是別人,正是紅雙子。她竟然穿了一件潔白的衣服,白得刺目,一塵不染。

曲膽戰心驚止住了腳步,蹲下來。他顯然已落入紅雙子的視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他終於鼓起勇氣往前走去。

那個女人根本沒有看他。他搓搓眼睛仔細端量,大吃一驚:紅雙子跪在那兒。這一下他明白了,她身上雪白的衣服原來是給路吟戴孝的。「一個悍婦!一個沒法捉摸的女人!」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徑直向她走去。到了跟前才看清:紅雙子已經在那兒擺了一束斑斕的野花,臉上掛著淚痕。這時她絲毫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悲哀,只是站起來。她的褲子上沾滿了塵土。她從旁邊提起一個黃色挎包背到身上,那模樣很像一個女大學生。

「老師,我正好在這裡看到了你,不然的話我還要找你告別呢!」

曲抬起迷茫的眼睛。

「我就要回去了,這裡的工作已經完成。我剛接到通知,要立刻趕回去。請你多多保重,好自為之吧。我會囑咐藍玉,讓他關照你……」

曲看著她的眼睛,覺得這雙眼睛此刻閃動著並非虛假的目光。她伸出手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抓住了聳動兩下,然後轉身走了。

曲一直望著那個身影,直到被夕陽下的樹影擋住。

往回走時,曲登上了一個小丘。他想往遠處望一望。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道道鐵絲網後面的蒼山。在這兒待得太久了,真是望眼欲穿!重重疊疊的大山擋住了視線,不知該怎樣才能把它盯穿……他深知此時此地有兩個不同的結局任其選擇:一是待下去,與路吟睡在一塊兒——我們的臥鋪曾緊緊相依,那麼在另一個世界裡的臥鋪也該緊緊相依吧;再一個就是奔到妻子身邊,在最後的一刻看她一眼。

曲沒有想到第三個結局,真的沒想。

就在此刻,在他眼望西部蒼茫大山的時刻,已在心中作了一個選擇。

這個選擇需要他做些什麼呢?作為一個思維縝密的人,他開始仔細盤算起來。這個選擇也許太晚,早一點還有一個夥伴和弟子,他們可以一起去做……如今他已完全忽略了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一個人到了古稀之年,而且身心疲憊,這種選擇有多麼不明智——可也只有這樣一種選擇了。

「我將毫不猶豫地邁出這一步,哪怕付出所有的一切……」

就在這天半夜,他剛剛沉入夢鄉,外面就傳來了一陣喧譁。接著是狗的吠叫。同室的人都被催促穿衣。外面被火把照亮了。走出屋子一看,有人正掮著槍在院子裡吆喝:「集合,快快……」

有人手裡緊揪著獵犬鏈子。大家明白:有人逃跑了。亂鬨鬨的叫罵聲,像巨石投水一樣,好長時間才散開……

這個夜晚再也沒有安靜。遠處傳來了槍聲。他們都知道,這可能將鄰近礦山的看守也調動起來了。大家已經知道農場和礦山實際上是一家。

天亮了,他們像往常一樣被喊起來跑操,接著又是訓話。藍玉在隊前一邊走一邊用銳利的目光掃視,只不開腔。大家心裡噗噗跳。曲只暗暗為那個勇敢的人禱告,只願他成功。藍玉開始講話了:

「你們大概也都清楚了,我們農場昨夜發生了什麼!你們以為這事兒如何呢?」

沒人吭聲。

他走到隊伍最前邊的一個老頭跟前,笑嘻嘻地問:「你以為如何呢?」

老人抖抖悚悚,抬起頭來:「我以為……我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呀……」

藍玉看了他兩眼,轉向另一箇中年人:「你以為如何呢?」

中年人併攏腳跟答道:「報告首長,我認為如果有人不能服從鐵的紀律,那就是錯上加錯的了……」

藍玉拍拍他的肩膀,神色一收:「我們的農場實行鐵一樣的紀律。這就是軍事化管制。我想大家都熟悉了,這不過是一個常識。如果給你自由,會告訴你的。企圖與鐵的紀律對抗,只能是自取滅亡,死路一條。你們知道昨天夜裡逃跑的人是誰嗎?」

場子裡一片肅靜。

「把他押上來!」藍玉吆喝一聲。

話音剛落,茅屋後面響起了一陣紊亂的腳步聲。有兩個監獄看守把一個五花大綁的老頭推擁著跑過來。他們因為跑得太快,所以那個被綁的老人幾乎是腳不沾地被拖過來了。

立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個六十左右的人。連日的勞作和逃奔的焦慮疲憊,以及剛剛接受的殘酷打擊,已經使他徹底垮掉了。他耷拉著眼皮,好像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氣。

「你說,你想跑到哪裡去?」藍玉喝問。

那人眼睛也不睜,哼哼著。一個軍人用膝蓋猛地一點他的腿彎,他的身子一軟就仆倒地上。另一個人猛地一拽,讓他重新站住。

「回答我!」

「哼哼……」

藍玉再不理他,轉向大家:「我們這裡大多數人都能夠遵守紀律。但也有極少數人心懷鬼胎,可謂死心塌地。這樣的人在隊伍中就有幾個,在此不點他們的名字。他們妄圖東山再起,總是找空隙探虛實,耍兩面派手法,企圖最後與我們來一次較量。在此我警告你們,只有老老實實,規規矩矩,要不就是死路一條。把這個人押下去!」

兩個士兵應聲把那人拖走了。

看著他弓起的脊背、在地上拖出的兩道印痕,大家都知道這個人完了。曲盯著他,直到最後才突然記起:這不是三班那個老人嗎?不是那個和自己一塊兒拖車、把自己抱到草地上的老友嗎?

眼淚奪眶而出……曲趕緊用袖口掩住了臉。

4

那個老教授再也沒有出現,誰也沒有在農場裡見到他。有人暗地傳說他給轉到了另一處更為嚴厲的地方去了;還有的乾脆說他已經到那個地方開礦去了。大家都知道:所有企圖逃跑的人都會被定一個叛逃罪,成為「叛國者」。儘管這裡離國境線不知多麼遙遠,但只要逃,就是「叛國」!這多麼可怕呀!那就是一個死心塌地的罪犯,永不饒恕了。叛逃者竟然把農場看得如此可怕——難道這不是廣大勞動人民每天都在過的一種生活嗎?可見這些吸血鬼壓根兒就不知道豐衣足食的生活如何而來……類似的譴責就在他們的討論會上不止一次提出,讓他們不斷尋找思想深處不可告人的一些念頭。

曲很少開口,因為他真怕在那一刻把某種「見不得人」的東西吐露出來。他將護住它,小心地守護。他知道那是惟一的希望、一點點指望。他看到了那對無所不在的目光,它照耀著自己,「這是,這是對我溫柔的叮囑……」

就在一次小組會上,曲竟然突兀地站起。他望向一個角落喃喃著。誰也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有人厲聲喝道:

「曲!你坐下!」

……

一切都走入正常。所謂的勞動、學習,甚至還有一些娛樂。曲不由得記起宣傳欄上貼過的那位老教授的「詩」,於是要來了毛筆和一沓黃紙,說也要模仿那位教授寫一寫。

他一口氣寫了五六首,最後總是有一處與那個老教授完全相同。他問對方:

「怎麼樣?」

對方指點說,有一個地方「平仄不對」。

「狗孃養的,這種臭東西也講平仄。」曲在心裡罵了一句。

那個老教授抓過筆來,在看過的幾首旁邊註上「某年某月閱」等字樣。曲厭惡至極。他知道工地上所有的輕便活兒都由這個人來做,比如把路邊坑窪平一平,到農場花壇除草澆水,或者是辦黑板報宣傳欄等等。

曲終於明白經常作屁詩的妙處。他聽人講:教授的每一首詩張貼前都要送給藍玉看一下,「請首長多多賜教」;藍玉眯縫著眼,偶爾給他動幾個字,並在後邊寫上:某年某月某日閱。他曾拿出帶有藍玉簽字的詩稿向同寢室的人炫耀:

「首長水平就是高啊,你看,這兒也就是簡單來一點調整吧,立增神采!有人瞧不起白話詩,總以為還是古氣拗口的好,其實錯矣——越是平白如話,越是不易寫出。這裡面有個認識過程!」

他連連感嘆,沒有人迎合。

這位老教授除了與大家一塊兒上工下工,其餘時間就是不停地寫。與別人不同的是,他有用不完的紙張和筆墨,而且還擁有一個摺疊小板凳,疊起來有一尺見方的平面,他坐在鋪子上就可以寫東西了。

有一次曲看了看,見他正在寫《兩論新探》、《兩年來靈魂深處之鉅變》。他寫的這類東西與詩作不同,總是拒絕示人,也從不與他人討論。他寫得很快,可以在半天時間寫足十頁稿紙,最後又抄得規規矩矩,仔細訂起,再做上牛皮紙封面,用毛筆規規矩矩寫上篇名,然後再鎖到枕頭旁的那個小木箱裡。小木箱偶爾開啟,有人發現裡面有一沓沓稿紙,還有三部寶書,一部《赤腳醫生必備》。他平時愛採一點草藥,紮成一束,附帶了說明送到醫療室。而醫療室很少用他採來的草藥為人治病。結果這些草藥都被堆放在一個角落讓老鼠糟蹋。那本《赤腳醫生必備》畫了圖形,他就根據這些圖形辨別草藥,而且還在紙上記下劑量和性味等等。他的這個舉動終於引起了曲的注意……曲那會兒想到:這本書對於自己也許是十分重要的。他很想把那本書據為己有。用什麼辦法?偷嗎?借用顯然不行,那傢伙惜物如金……他琢磨著,不知如何是好。

秋天深入了,雨水多起來。在這個多雨的季節,最繁重的工作也來到了。除非是傾盆大雨,不然就絕不歇工——歇工也要集中一起開會。雨停了,山坡上卻滑得很,車輪會陷入淤泥,做起活來滿身都會沾滿泥漿,卻沒有機會洗澡,也沒有那麼多衣服更換。上一次雨季發生了滑坡,有一大段滑下來的泥土和碎石把他們好不容易開出的石坑給淤住了——碰巧那一會兒大家正在工間歇息,如果當時正在工地上,那麼肯定會有好多人遭難。

山裡的野花凋謝了,野果開始結出。蔬菜在陽光和雨水下長得很旺。西紅柿、韭菜、芹菜、茄子都喜獲豐收,可是他們的伙食卻沒有一絲改善。每餐的菜只是用一口大鍋煮熟,再放一點鹽。吃葷的次數越來越少。農場有飼養場,而且動不動就有宰豬的嚎叫,不過分到大家碗裡的肉總是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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