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鎮的名字在《游擊考》中不斷出現,顯而易見當年那個黃科長就是以羅鎮為中心展開活動的。他的出生地就在離羅鎮幾公里遠的一個小村落,從那兒開始了他的「放牧生涯」——直到所謂的「學醫大事記」階段,才算正式走入了羅鎮。我估計他就是在學醫的時候接近了羅鎮的首富:那個有名的「革命士紳」。要了解羅鎮的過去,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對那個大家族的考察。我聽外祖母和母親說過,大家族裡的好幾代人都與官府聯絡密切,同一座大宅院裡出過滿清的高官、國民政府的要員,還有聲名顯赫的革命者。上一個世紀的故事是:主宰深宅大院的那個老人死了,從外面大城市回來的少爺身居羅鎮,成為多種政治勢力的爭奪物件。他在羅鎮和海濱小城投資興辦了很多公益事業,一時傳為美談。這個人與外祖父交往頗多,他們彼此欽敬。我相信,如果黃科長就是那個所謂的「飛腳」,那麼前後情節也當成立。因為他可以沿著這條線索把觸角伸到海濱小城,從而結交我的外祖父。羅鎮這個家族與外祖父城裡的大宅相比,最大的差異就是:外祖父一家在三四十年代已開始衰落,而這個大院卻一直興盛發展。它除了在遠近幾個大城市有商業經營之外,在山區和平原上還擁有好多土地。而外祖父一家早在上個世紀初就放棄了土地經營,而轉向設立錢莊、興辦民族工業。羅鎮大家族的後人參加革命已經是很晚的事情了,其後人在兩個敵對的政府裡都有高官,名字也都同樣的響亮,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羅鎮人不知該憎恨他們還是敬仰他們。
走在羅鎮大街上,我滿腦子都是過去的故事。我總是想從街頭上的老一代人滿臉的深皺間,解讀往昔的隱秘。
當我詢問起那個頻頻出入大院的姓黃的醫生——一個不安分的跑得很快的年輕人時,羅鎮人全都茫然。那些鬍鬚很長、叼著菸斗的人搓著膝蓋說:
「這咋能記得呢。古時候那種人多得是。」
我說:「不是古時候,就是解放前。」
老者不停地咳嗽,搖頭:「醫生嘛,背藥包子的人,哪天不在這裡來來去去?」
提起與大院年輕老爺過從甚密的醫生,老頭子們就努力回憶。有個老頭想起來了,說:「他家裡是供養了一個醫生,五十多歲,不過那是上一茬老爺留下來的。這人的醫道原來不錯,誰知他給一個小姐治病時下藥狠毒,‘八角’,就是‘大茴香’,不知怎麼下得多了,小姐差一點給毒死。就這樣他害怕了,半夜收拾起東西跑了。還有一個更老一點的,是個柺子,兩眼像鷹:要講醫術他在這一帶也算拔尖的人物了。可是人哪,都有毛病……」
老人接上說起柺子醫生的毛病,拍一下膝蓋說:「偷。」
老頭子們互相議論,一個個補充著。又有人說:「那個老醫生偷東西的本事才叫高。偷錢,偷珠子門簾;最後說起來沒人信,他連小姐小時候用過的小紅肚兜都偷了出來。你看看,了得!」
另一個老人回憶說:「因為他手不老實,就只好捲鋪蓋走了。不過那時候隊伍上還缺這樣的人,他就讓人介紹到隊伍上去了。物盡其用嘛。他在隊伍上不光能給人看病,還能到敵人那一方里去偷些情報。」
我聽到這裡心上一動:這個人是不是那個黃科長呢?可是後來又很快否定了。因為他們在年齡上相差甚遠……時至今日,別說那個默默無聞的黃科長,就是「飛腳」這個響噹噹的名字鎮子上人也不記得了。說起隊伍的事情,他們往往說得玄天玄地,有時弄得驢唇不對馬嘴,一會兒把那支隊伍說成可憐巴巴的光棍漢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說他們都是餓出來的孩子,出來找食兒——只等上邊來人領教他們,他們才能打打鬼子和「二鬼子」什麼的;一會兒又把隊伍說成了一些神人,說他們個個武藝高強、刀槍不入,有人伸手一揮,就能把對方遠遠地劈死。「那是因為他們有‘張手雷’呀!」
一個老頭子神秘地看著我,渾濁的眼睛久久盯過來,嘴巴包得很緊。後來他見我不做聲就嘆息起來:「可惜這些神招都失傳了……」
我想告訴他現在有比「張手雷」更厲害的武器,告訴他現代科技與現代戰爭。但我最關心的只有「飛腳」,關心黃科長當年的真實身份和那個大院的主人,關心他們與那個小城各種各樣的關係。
可惜就連海濱小城裡的外祖父,那個遠近聞名的曲府,談起來他們也不甚瞭然。
就這樣,我在羅鎮聽到的一切不僅沒有增添新的線索,而且把原來的思路完全搞得混亂了。這使我想起了朋友的一段話,大意是:沒有記憶和關於記憶的敘說,就沒有歷史。當時我與之爭論,指出「歷史」是一種客觀存在,就像一塊石頭一座房屋,它真實地存在過。朋友笑著說:「石頭可以風化成粉末,房子也可以坍塌成泥,任何人都可以把它忘記、它會在記憶中變形——那時候你還能說它是‘自己’嗎?它‘存在’嗎?」
「我是說它‘存在過’。」
「誰能證明它‘存在過’呢?」
我不能回答。我想說:神靈證明它存在過……
對於眼前的羅鎮、黃科長、「飛腳」、外祖父和父親,那糾纏在一塊兒怎麼也理不清的一截歷史,離我們並不遙遠。可是我這會兒發現它們已被遺忘得何等徹底,回憶中是如此的錯漏百出,它已經不再是「它自己」了。我所要追索的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即便花費一生也不可能搞得清楚。黃科長的《游擊考》之類的東西儘管荒誕不經,令人厭惡,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它仍然是我眼前所能看到的關於那段歷史的最清晰的一段文字記錄——同時也有一種可怕的危險向我預警:他記載的這一切將變成「歷史」本身。
我在羅鎮的街道上游蕩,極力想從中看出很久以前的固有面貌。那些殘破曲折、掩蓋在比較寬敞一點的街道後面的巷子使人看起來更為真實。走在殘破的舊巷中讓我有一種更安全更踏實的感覺。這裡才是那個「存在過」的羅鎮。可是問了一下居住在這些小巷裡的人,他們說這些巷子也變動過好幾次了,有的是前清和民國傳下來的,有的是解放初剛壘的;每換一個主人就拾掇一次小院,誰也分不清這些巷子是什麼時候、經過了多少人的手才變成現在這模樣的。我不得不沮喪地承認:一切都在不停地變化,沒有人頑強地記憶,更沒有人去為你的那種「歷史」負責。生活是流動的、現實的,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們要活在今天。
這不由得使我想到,我畢竟是一個常常沉湎於精神生活的人,要不斷地想象、回憶、思索;比較起來,我不是一個長於行動的人。這大概是一個可悲的結論。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也正是這一特徵才決定了我要一次又一次追溯家族的歷史,試圖從中梳理推匯出極有意義的東西;我只想尋一個「為什麼」。同時我也在不停地奔跑;我在經歷心靈的周遊的同時,也在經受肉體的勞頓。我因此而不能待在同一個地方——我不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紮下自己的根。
我以前說過,作為一個生命,我寧可是一棵樹;可是一棵沒有根的樹到底能活多久?
也許我那種匆匆奔走的慾望就源於一種恐懼,我想找到一塊能夠紮下根的泥土。它不需要太大,它只需要一二平方尺,只要能夠讓我立足、能夠伸下根鬚就行。我那時就真的像一棵植物了,汲取大地的水分和養分,伸出葉片接受陽光,開始生長。我只想做一棵樹,我真的沒有太大的奢望。
也許就因為這個意念的驅使,我再不能像周圍的人一樣安居樂業。那些瑣屑的、有滋有味的生活從此與我無干。我無論如何不願承認自己走入了一種乖謬。我實在只是嚮往一種淳樸,因為我內心乞求的只是一種極其質樸的東西:友誼、愛情、勞動。這才是一份並非虛妄的生活。我心中不斷吟出的歌唱就是我靈魂的呼吸。我常常警覺不安,像被什麼東西急急地追趕。我沒有掩藏這不安,而是把這一切大聲地告訴周圍。如果我經歷了友誼,我就要咀嚼它的甜美;如果我經歷了愛情,我就會記住神靈的恩賜。我有過外祖父、父親、外祖母和母親,我更像對待友誼和愛情一樣,緊緊地把親人珍藏心間。我沒法忘記,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上被遺忘的東西太多了——是遺忘毀掉了世界,毀掉了我們的現在,還要毀掉我們賴以生存的一切,毀掉將來。恰恰是因為人有遺忘的本能,我們才要不斷地重複——重複那些往事。我發現人類即便是不斷地重複,也還是可以輕易地失掉,失掉記憶。於是一切再從頭開始,危難接踵而至。比如說征戰、可怕的爭鬥、強悍的暴政、昏庸的管理,它們會一次又一次地降臨人間。貧困和災變會在遺忘的間隙裡乘虛而入。我們的人類社會,真正能夠得到積累和繼承的、不被人遺忘的,大概就是科技了。人類總是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技術上的一點可憐巴巴的發現記住,所以幾千年前的黑色火藥和刀劍之類可以發展衍生出各種各樣的、最現代最致命的武器,可以變成今天的核彈中子彈氫彈。人類從可以準確地計算出圓周率的那天起,到現在幾千年過去了,我們不僅沒有忘記這種計算的方法,而且還使計算變得越來越精確。在所有的科技領域裡,我們幾乎都能夠做到有效的、不間斷的積累,我們會將無謂的重複和消耗降低到最低限度。因為這種種積累所帶來的好處是切近的、伸手可以觸控的、很容易變為世俗物質的。而在另一方面,在屬於心靈的質地、屬於道德和倫理範疇的東西卻很難得以積累。它們總是那麼模糊、遙遠、費解;關於它們的種種經驗總是令人生疑,讓一代代人在不斷爭執和推諉中遺忘;關於它的無數的見解糾纏難辨,誰都可以宣稱自己擁有了否決權。真的,在這些方面我們實在無法做到有效的積累。我們甚至花費了幾千年上萬年的時間也無法使其增多哪怕一點點。
像科技的有效積累一樣,人類對於積累財富的慾望也是強大的、自然而然的,它是如此地長盛不衰、難以遏止。我們不斷地成功。我們可以列舉盛唐的繁榮,古希臘和印度的昌盛。但是,很可惜,這一切的繁榮都未能持久下去。不僅它們,任何民族任何帝國的財富都不能永久地保持。因為我們不僅會創造,我們還更會毀滅。因為心靈的質地沒有改變,心靈永遠是脆弱的危險的——沒有心靈的保證,其他的一切都難以長久。它們——物質世界裡的一切奇蹟,最終仍然還是要走向衰落和荒涼,要歸於消失。這真是慘酷無情,但這是一個事實。
一位朋友對此曾大不以為然——他認為專心於科技、財富等等積累的同時,也會促進和改變其他——比如精神——他說到此豎起一根手指,像要除掉上面的灰塵似的吹了兩下:
「你要明白,道德、倫理之類的東西都是歷史的概念,它們是屬於歷史的,並非凝固不動,它們也要不斷地變化呢。」
「是的,所以我們要積累。積累的目的就是為了使之變化。我們要尋找出人類最普遍最基本、也是最有效最重要的那些東西,發展並加以提煉,使之生長和延續。我們積累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如果僅僅是注重於科技和財富的積累,那麼無論這積累多麼快多麼好,要失去它們也是一夜間的事情。要害是能夠控制這災變的瞬間,是具有這樣的能力——這種能力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而只能是心靈。但是——」我凝視著朋友,「但是今天又有誰不是虛情假意地、真正地關心過人的心靈呢?」
朋友不語,他用陌生的眼光打量我。
「看看我們這個世界吧,看看我們周圍的生活吧,真像一齣戲:佈景不斷撤換,老戲卻在上演。你總能從那些貌似新鮮的東西中看出它們只是一種不斷的重複。這種重複帶給我們的痛苦太多了,這種痛苦是我們每個人都經受過並且還要經受的東西。我們要離開這一切、拒絕這一切,不再從一場苦難跌入另一場苦難,難道不是最正常最簡單、最質樸最基本的要求嗎?難道連這種要求也會成為一種過錯?」
朋友仍然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