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 始

最後一仗是攻打海港。港長是父親的朋友,他們是莫逆之交。在那些宴飲的日子裡,那個港長怎麼也想不到,我父親正和自己的一夥人打這個海港的主意。沒有辦法,戰爭進行到了關鍵時刻,海港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部隊的轉移撤退,還有大批戰爭物資的集散,都要通過它。整個戰鬥做了周詳準備,而且已得到上級批准。可是在具體執行這些計劃時,在一些細枝末節上,父親與隊伍的頭兒鬧得很僵。父親罵對方是個「愚蠢的膽小鬼」。而後來,勝利了,不用說就是那個「愚蠢的膽小鬼」把父親送進了監獄。

外祖父是整個海濱小城和山區平原勝利的奠基者。他的命運呢?也不比父親好上多少——甚至可以說更為悲慘。他後來死於敵人的謀殺。他和父親生前圍繞一個「飛腳」產生了難以挽回的誤解和怨恨。去世前幾年兩人的關係極不融洽,甚至產生了敵意——這敵意埋藏得太深了,以至於外祖父再也不相信父親了。這恰恰加速了他的死亡。

我記得母親和外祖母生前說起他們總是嘆息:「他們哪,坐不到一起了。你父親被外祖父說成是一個‘二流子’,說這個人就是喜歡到處走來走去,搬弄是非,並沒有什麼真正的理想。他說你父親是一個只有‘嗜好’而沒有‘理想’的人。」

當時我問:對於一個人而言,到底「嗜好」重要還是「理想」重要?

母親和外祖母相視良久,最後還是沒有給我一個確切的回答。而我後來倒是認為,這個問號也許包含了人生的全部秘密。我也許會用自己的一生去尋找這個答案。

後一代已經無權放棄對那段歷史的追溯。上一代的遭遇與我們的關係、我們正經歷的這個時代與歷史的交叉和重複——他們和我們,究竟哪些是「嗜好」、哪些是「理想」?「理想」和「嗜好」真的互不相容嗎?

我想得最多的還有那棵大李子樹——那棵巨大的李子樹啊,枝葉繁茂,每到了春天,銀色的李子花像濃霧一樣,香味迅速籠罩了整個原野。多麼奇怪的神靈啊,它用左手把我們趕出了那座小城,又用右手交給我們一個茅屋、一棵無比巨大的李子樹。而我們一家失去的那座大宅院儘管歷史悠久,有著奇怪的貯藏,奇怪的故事;但也像人世間所有足夠大的宅院一樣,也是一個藏汙納垢的地方——最後連高高的玉蘭樹也不能將那種腐臭氣味徹底祛除。我想外祖父和外祖母憤然出走的原因,就源於深深的厭棄和拒絕。

最後,外祖父為這座小城獻出了生命。

他是一個真正的不幸者,因為這兒至今沒人承認:他是這個小城、這個平原上最優秀的兒子。他被這塊古老的土地吞噬了生命,可是竟然沒人懷念和記憶——那一天他已經沒有了呻吟,血流滿地,伏在心愛的紅馬背上。玉蘭花樹目睹了它最後一個主人死去的情景。

從此只有荒原上那棵巨大的李子樹照顧不幸的一家了。

4

每到春天,大李子樹上就變得蜂蝶無數。它們嗡嗡鳴叫,一天到晚不知疲累。它們在採集什麼?

這棵神秘的大李子樹啊,你讓我從小依偎在你的身邊,這到底是為什麼?我們是偶然相遇還是必然遭逢?你庇護了我,讓我一生都環繞你奔走、遠行。我總是在你的面前承認自己的過失、懷念愛情、尋找未來。我將在你的面前把一生從頭總結。

你知道嗎?我在異地他鄉渾身疲憊、舉棋不定、從來也沒有過的躊躇和猶豫之時,總是一再地想到了你。我現在多麼急於跑到你的面前。

大李子樹啊,你佇立荒野,整整一片土地都在你的氣息之中,你的目光之下。我一旦離開了你,就開始了真正的顛沛流離。

我想告訴你,我永遠不會背叛。因為這個字眼讓我湧起可怕的復仇之心。我想起了先人被出賣的那種殘酷結局——今天,我真的與那個可惡的背叛者狹路相逢了?

一種使命感讓我在今天伸手抓住了。我將不再失去這個機會。我現在已經四十多歲,成熟而又有力。我不會被其他東西所迷惑。

一遍遍翻動這些「自傳」,拷問這些情節。

我也曾面對傳主巧妙詢問,默默觀察。我從他翹翹的牙齒、發黃的鬍鬚,甚至是肉滾滾的一雙小手上,去尋找可能隱藏的秘密。每次都令人失望。他從來都很放鬆,若無其事。我想假使不是自己的誤解和過分的猜疑,那麼就一定是遇到了一個真正強大的對手——他極有可能在殘酷的鬥爭中、在漫長的經歷中、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欺騙中,養成了超人的經驗和忍耐力。

後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也許事情本來就平平常常,不值得大驚小怪;也許是我自己過於敏感……這傢伙總是對答如流,面帶微笑;他說出的與我所認定的完全是南轅北轍,毫無干係。

在一次次的較智之中,我特別想到了與父親共事的那位首長。這個人什麼都獲取了:榮譽和功名,晚年的幸福以及其他。而父親生前受盡痛苦,對方卻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在戰友苦苦掙扎之地搖搖擺擺地視察,身穿大氅,乘坐著油光鋥亮的轎車,被一些人簇擁著,像颳了一陣風似的來了又走。

我曾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對父親有點怨恨,更多的是不解。我一直在想:怎麼能夠容忍背叛?怎麼能夠不去復仇?

待我長得更大了,才知道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背叛,它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簡直是無時不在無處不在。沒有背叛就沒有生活。在今天,對背叛耿耿於懷已經顯得有點不合時宜了。

這是一個相信「嗜好」的年頭,「嗜好」比「理想」重要百倍……

可是我的父親、外祖父呢?他們呢?他們流的血?

我坐看黑漆漆的天色,從窗戶上辨析星斗。一天的黎明就快來了——不知不覺,我在這靜思庵裡度過了又一個夜晚。

我將在黎明中準備背囊了。是的:到處奔走的日子又來了,一切又將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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