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隊伍的整個過程細加考證頗難,在此恕不一一贅述。」他儘管這樣說了,下邊還是提到了一些繁瑣的細節。他說在萬惡的舊社會行醫做人並非易事,一個醫生整天走街串巷為人解除病苦,可治不好的是人的心病,拔不掉的是痛苦的老根。「逢遇大旱之年,饑民遍地,蝗蟲遮天,那真是‘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許多人於療救之中眼瞅著死去」。「僅僅以死在吾懷之人為例:老翁十人;老婦八人;中年女人及少女不計其數……吾自幼長了一副柔軟心腸,看不得這般苦難,於是毅然拋棄藥箱參加革命。打那以後,跟隨隊伍走遍山嶺平原。領導見我雙腿有力,健步如飛,就讓我發揮一技之長。我深知那是早年放牧生涯練就之本領,也是行醫生活養成之技能。本人不僅行走如飛,而且喜歡打聽鄉間趣事。政委遂讓我做交通員、偵察員,來往於高山平野、海港城鎮,出沒敵穴,尋找內奸,難矣險矣!好幾次刀劍逼身,子彈上膛。有一次流彈從我腦殼上方掠過,結果打掉禮帽一隻,至今想來還要遍體冷汗,哆嗦不已……」
我看到這兒身上一動,接著又從頭看了一遍。我忍不住用筆把這一段話畫下來。「打掉禮帽」、「交通員」、「健步如飛」等句子,馬上讓我想起了母親口中的「飛腳」。
我站起來,一顆心咚咚亂跳。
難道這個人就是當年那個出賣外祖父、被父親追蹤半生的「飛腳」嗎?我手心裡滲出了冷汗,隨之握起了拳頭——果真如此的話,那可真是老天有眼。
我急急地回到寫字檯旁,更加仔細地翻看。這份《游擊考》有三萬多字,上面記載的大多數戰鬥都沒有聽說過。而回到一些瑣屑的記載,作者卻興致倍增。比如說寫到有一次隊伍駐紮在一個小村裡,村長熱情好客,給他們燉了大鍋牛肉:喝了什麼酒、吃肉時因碗大碗小發生了怎樣的爭執等等,都寫得一清二楚。我想從中發現攻打海港那一場戰事:母親說就是那一場戰爭決定了父親的命運。我急於知道「飛腳」在那場戰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可惜直看到最後,心中仍舊茫然。因為「飛腳」語焉不詳,關鍵之處一筆帶過。不過他總算還是寫到了那場戰鬥:「槍炮齊鳴,硝煙瀰漫,然損失慘重耳……」「這個王八蛋!」我在心裡罵了一句。
有一處記載引起了我的特別注意和憤怒。它是這樣寫的:
「有一紳士與我已是至交,該紳士生有一女,美貌異常,可惜早已嫁人,令我悻悻然。少女之婿本是上級派遣,並非本地嬉童,且與當地組織有隙。然出於工作關係,我們過從甚密。這時節出於各種考慮,我與其虛與委蛇。及至秋天事變發生,我已逃之夭夭……」
我懷疑那個「紳士」就是我的外祖父。如果這一點得以證實,那麼黃科長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瞭。我的手不知不覺把這一沓紙抓得緊緊。我剋制著把它重讀一遍,從中梳理可能存在的隱秘。人人都有的那種復仇心理使我渾身振作,兩眼放光。我的眼睛不知不覺離這一沓紙越來越近,身子差不多都伏在了上邊。
下面的一段文字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當時,我大抵以羅鎮(又名「黑馬鎮」)為活動中心。該鎮物產豐富,人煙稠密,為南北來往之要道,訊息靈通,且與海濱小城互為‘雙璧’。吾行醫之初就在羅鎮拜師,吾師也借羅鎮名聲大噪。說來事有湊巧,那紳士也在羅鎮,且為首富。我曾經為其少女割過雞眼。那真是纖足一雙,不忍下手,惶惶然汗流滿面。」
這段文字讓人費解。因為我對羅鎮是太熟悉了,它是離開海濱小城十五華里的一處重鎮,但文中卻明明白白指出那個紳士是羅鎮人,這就有點矛盾了。我不知是黃科長故意將其搞得互相牴觸,還是如實記錄。我只知他的這部傳記中情感渲染比比皆是,但大的關節卻不可能作假,因為上面所涉及的地名、地理特徵,在我看來仍不失其逼真。比如說在整個這一章裡,沒有一處地名是虛擬的。可見人名也不會偽造。一些大的事件,從我熟知的部分中可以看出,也都是切實發生過的。如果涉及到具體的人,有時可能出於其他考慮,提到時都寫:「宋某某」、「李某某」等。除了地點有異,其餘所有涉及到的那個紳士的情況,都與我銘心刻骨的一切極為接近,甚至完全相似。
3
這一天黃科長來到了靜思庵。他一下車子就熱情地伸過手來:「啊呀寧同志,連日來辛苦了吧?」
他從下車到進屋,一直扯著我的手。
他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畫了紅色筆跡、翻得很亂的那一沓文稿,臉上立刻有了笑容:「瞧幹得多起勁!好麼,好麼!不過也別太累了呀。」
他這樣說著,卻飛快地伏到寫字檯前看起來。「你看,哪一段寫得好,你就畫了哪一段,真不愧是個行家裡手啊,不愧是個專家。好,我算找對人了……」他興奮得不能自已。
正在他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我在旁邊問了一句:
「你聽說過‘飛腳’這個人嗎?一個人的外號叫‘飛腳’——聽說過嗎?!」
我原想他一定會變了臉色呆坐在那兒,或者茫然不知所措。可是我估計錯了。
他聽了我的問話,兩隻胖胖的短爪不停地拍著膝蓋,哈哈大笑:「‘飛腳’麼,聽說過聽說過,那裡的人誰不知道‘飛腳’啊。他跑得快,人家都叫他‘飛毛腿’。從山上跑到海邊用不了一夜的工夫,刷刷就來了……這個人可能是兔子變的。」
我冷著臉:「你見過他嗎?」
他搖搖頭:「沒……沒……我上哪見去?人家是跑大地方的,我不過是在羅鎮那兒活動。」
「你聽說‘飛腳’這個人後來到哪裡去了嗎?」
他搓一搓腦瓜,一會兒竟搓成了硃紅色的一小片。他的食指按在變紅的皮膚上說:「後來這個人……我就不大清楚了。有人說他隨軍南下了,還有人說出了事被關起來了。反正這個人要在,大概也有八九十歲了。反正是勝利了,他不中用了。你想想,一解放,他這樣的人還能派上什麼大用場不成!」
我一聲不吭,只是暗暗觀察。我發覺他舉止自然妥帖,好像沒有什麼刻意偽裝的痕跡。停了一會兒我又從羅鎮問起:「你上面寫的那個‘紳士’是怎麼回事?」
黃科長的雙眼一愣怔:「別提這個人好不好?」
「怎麼?!」
「關於這個人,我是不能多寫的。因為他的後人還在。他的後人有的參加了革命,現在還是不小的幹部哩。關於他的情況只得虛虛帶過啦。」
我細心傾聽。
「這個人嚴格講起來,是一位功臣哪……直到抗美援朝,他還在捐飛機大炮哪……」
我明白了這是一個真正的富紳。但我仍不甘心,問起了「自傳」中寫到的紳士家小姐的情況……黃科長仰臉嘆息,像是有些倦怠:「上面寫著嘛。我行醫的時候為她治過病。不瞞你說,眉來眼去的事兒也有,別的事嘛,那是胡傳。不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家後來接觸的隊伍上的、機關上的人可就多了。她後來嫁的人也比我的職位高,那人一進城就是處長,好傢伙,他和那個小姐真能整,第一胎就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你瞧瞧人家幹得漂亮。不管怎麼說我也對得起他們。她爸,就是那個紳士,死的時候首長給她拍了一個唁電,我也給她拍過一個。我親自跑到郵局,一筆一筆寫下幾個大字。寫著寫著眼淚就出來了……想起了當年在她家裡吃八寶粥的情景。那是小姐親手熬的,有綠豆、豇豆、紅豆和桂圓……你不知道老寧,八寶粥可是一種營養食品哪,脾胃虛弱的人該重視這種粥啦……」
這樣他的話題又轉到了「營養協會」,轉到了「首長」和中藥「大黃」上了……「首長這個人上焦火大。我只送給他一味平平常常的藥:大黃。」
他捏弄著自己的手大笑。我大失所望。後來他卻突然嚴肅起來,把三沓文稿捧在手裡,一份一份撫平說:「你是書蛀蟲,你是書蛀蟲。」我以為這是一種讚揚呢,後來才明白他嫌我把他的稿子給搓壞了。
他站起來,「這麼著吧,你不要回去,繼續住在庵裡,好好幹。這一段你的工作就是:在熟悉它們的基礎上,將它們擴充套件到二十五六萬字吧,咱爭取在年內出版。出版社也等米下鍋呢。」
「天哪,」我叫出了聲音,「再搞成二十五六萬?」
「是的。」他雙手插在褲兜裡,笑眯眯地看我。他好像對自己親手安排的這一切都非常滿意。
可現在我又一次估計了一下那沓材料,它們至多才有七八萬字。也就是說,差不多他的整本「自傳」都要由我來替他寫。我忍著,吐出幾個字:「讓我考慮考慮再說吧……」
他由於過分得意,一時竟沒能理解我的意思,連連點頭說:「是啊,要考慮成熟了再下筆。」
我說了一句粗話。黃科長笑了:「我一高興了也是這樣。我也是這樣。在工作當中我隨口就說出來了,有些女同志不太習慣——真是少見多怪。」
好像為了證明似的,他接上也罵了一句粗話。他又想起了什麼,拍拍腦瓜:「對了,我把司機叫進來坐一會兒,中午咱就在這兒吃飯,熬一鍋‘八寶粥’——最好的‘八寶粥’裡面應該有薏仁米啦,我也帶來啦。」
靜思庵開始了對我的折磨。漸漸讓我變得不能支援。
桌上是黃科長的一沓「自傳」。
這期間靜思庵主又來了,他一來就談到了小冷,叫著:「這一段她可急壞了。」
我問:「‘鰻魚’那一夥怎樣了?」
「他們向她發出了最後通牒。弄不好真要‘數點’了。小冷急著把那幾只‘蝦’出手。你原來答應找人鑑定啦?」
我點點頭:「你告訴小冷我在這兒嗎?」
「黃科長不讓我告訴。小冷不知道,要知道早就跑來了。」
庵主的話讓我頗為不安。我真的為那幅畫擔心起來。當然,如果僅僅是一個小冷倒無所謂,使我難過的是她的一家,那對貧窮無告的老人。我不忍心讓他們在那兒空等,自己卻把承諾扔到一邊。
我在想該不該去找一次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