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從那個會場上下來,被剃了陰陽頭的女教授自殺了。曲痛不欲生。女教授與他共事十多年。不過他對藍玉還是多少有點感激。這個學生使他免除了那把鈍刀之苦和難以忍受的侮辱……不過後來藍玉並沒有使他擺脫一連串的劫難,最終也還是進了「幹校」。這之前他並未躲過一次又一次的揪鬥。他沒有被打斷肋骨,卻被敲掉了一顆門牙。當時鮮血流了滿嘴,他就把這滿嘴的鮮血吐在了那些人的臉上。有人大叫:「嘿,臭東西狂吧?」
記得那會兒有人吆喝一聲,他們就一擁而上。他那次被打得昏死過去,很久才甦醒過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門診部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藍玉。藍玉神色肅穆,見他醒來就握住了他的手:「老師,學生來晚了。我來告訴你,明天你去幹校……」
曲在這個寒冷的早晨,直眼看著在那兒訓話的藍玉,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將是什麼。
3
曲對這片蒼茫山地可不陌生。許多年前,更年輕的時候,他的腰板還能夠挺得筆直,曾和三五好友乘車來這片大山裡郊遊。
記得那是第一次到西郊去。茫茫雲霧後面隱藏著無限隱秘,起伏的山巒一片鐵青色,一架高峰之後是更高的山峰。登上一道慢坡丘嶺,他一眼看到了一棵堅樺,它的旁邊還有幾棵漂亮的殼鬥科樹木。時值初秋,樹上的果子剛剛結出,殼鬥上的毛刺柔軟得很,使他想起年輕人剛剛長出的鬍鬚。他注意到,殼鬥科樹木大半都有粗糲的皮膚和堅硬的木質。當然最硬的還是這棵堅樺。它大約有六米多高,長在通往丘嶺頂部的陽坡上。四周最多的是松樹,屬於黑皮鬆,當年生的枝椏呈現出誘人的棕紅色。狹窄的谷底還可以發現一兩株漂亮的紅葉樹。加拿大楊和刺槐灌木隨處可見,上面跳躍著黃腹山雀和銀喉長尾雀。他一直清楚地記得,在離他一百多米遠的一棵栗樹上有一隻鳥唱得多麼歡暢委婉,同行的一個女教師告訴他:那是一隻四聲杜鵑。他瞥了那位女教師一眼,覺得她也是一隻「四聲杜鵑」呢。
他非常愛慕那些美麗的女性,當時他還不足四十歲,總是被一些熱情激勵著。他和同事們一塊兒來山裡遠足,同行當中常有一二位女性。這些大山多為東北西南走向,最高的山峰還非常遙遠,近處的山卻不很高,輪廓清晰。據說這一帶發現了幾處礦藏,不久就會開採的。那天他們一直往前攀登,一會兒就熱汗涔涔了,興致很高。他們把衣服搭在胳膊上,只穿方格或潔白的襯衣。終於登到山包的頂部了。這時可以看到四周更低的丘嶺,看到谷地上那一個個閃亮的水窪。河谷與山脈的走向大致是平行的,有時它們儘管被山麓阻滯,不得不沿著丘嶺和溝壑旋轉,但最終還是向著一個方向流去。一隻雉雞飛過,接著又是一隻蒼鷹在高高的雲端徘徊。女教師指點著,有時尖聲大叫,誇張得很。那時的曲一點也不厭煩,他哈哈大笑,總是最先被打動。蹦跳的兔子,在草間奔跑的各種小動物,都讓人發笑,讓人興味盎然。這個風景如畫的地方讓他們斷定:重巒疊嶂之後一定會有一處廟宇,比如說尼姑庵之類的東西。他們詢問了同行的地理老師,他搖頭說不知道。
這兒簡直太美了,儘管離市區稍遠了一點。有人嘆息說:「上了年紀到山裡來住吧,在這裡打一個草菴定居,真可以六根清淨了。」他們還討論了愛情、職業、清苦的生活和深邃的思維之間的關係。當時的曲是極少數引人注目的獨身人物,他還沒有好好地接觸過女人。大約是一年以前吧,他注意到了同行的這位女教師,覺得她扁平的胸脯、翹起的臀部,特別是有點枯黃的頭髮下開闊的腦門,濃濃的眉毛,隨處都有些可愛。「美是各種各樣的,」他在心裡說,「關鍵是你能夠尋找並且感受它們。」從那時開始,他準備認真地談一談愛情了。那個女教師很喜歡體育活動,打排球、籃球、羽毛球。她穿著運動衫,每一次得手都跳躍著尖叫一聲,兩條腿很長也很頑皮。她大概剛剛二十七八歲吧,那個時候的知識分子都喜歡在這個年齡裡進入情況,即便一個姑娘也同樣如此。「我很喜歡她……」他在日記上寫道。後來他想給她寫一封信,寫了很長,但沒能發出。他明白這隻會是愛的獨白。
女教師搞的是與他完全不同的學科,因而他們在一塊兒的機會很少。他想請教她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顯得有點做作。不過好在他們之間一直是兩不相擾。後來他就去找她了,可是他提出一個問題,女教師就用左手捂著嘴角嘻嘻笑。他問,她又是笑,並不認真回答。而曲剛把目光轉開,就發現女教師在用眼角瞟他。他有點氣憤。
回來後他在日記上寫道:「她怎麼能這樣呢?」
那一天在西郊,接近中午時分他們才從山頂下來。這時候頂著一輪溫暖的太陽多麼舒服。有人指著山下的一個水灣,那是山谷轉彎時滯留的一片大水,水邊長著梢頭髮紅的荻草。水邊上有潔白的、粗粗的沙礫,這使人想到了海岸。女教師蹦蹦跳跳走在前邊,下坡時險些跌倒。有好幾次曲想伸手扶她一把,後來都忍住了。一個年紀比他大得多的老講師不斷地與女教師講話,還伸手拍打她的後背。姑娘轉臉跟老講師談話,時不時地伸一下舌頭。「怎麼能這樣呢?」曲心中詫異。
到了水灣旁,每個人的情緒都高漲起來。有的撩水玩,有的在水灣旁邊撿一點圓而白的卵石。他撿到一顆晶紅的卵石,認為是石中極品,「這個東西麼,」他在心裡想,「該送給一個人才好,這個東西太美了。」他的目光搜尋著旁邊的人。他發現那個女教師仍然在和那個年邁的老講師站在一塊兒。老講師看著水面若有所思,女教師高興得嘴巴都翹起來——她一高興就是這樣:往上跳,尖尖的嗓子。噢,曲發現了一隻白色的水鳥——那是一隻鷺鳥,正在那裡梳理羽毛。可惜它被驚動了,抖一下翅膀,長腿跳動了兩下飛走了。一片惋惜。可是沒人責備女教師。「女人就是這樣。」他心裡想。
這片水清可見底,一些游魚清清楚楚。有的魚烏黑烏黑,像墨染的一樣。「這是什麼魚?它怎麼可以長成這樣?」他不由得說出聲來。一旁的女教師笑了。「她的耳朵可真尖。」他想。不過那一刻,他從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睜大眼睛站起,伸展一下身體又重新蹲下。他發現自己長得那麼瘦小。是的,有一次他稱過,不多不少只有九十二市斤。「一個可憐巴巴的、體量較小的人。」他在心裡說。而那個老年講師身高一米八二,而且胖,腹部隆起,鬍鬚濃旺。看人家總是把鬍鬚颳得鐵青,戴著眼鏡。如果仔細些看就會發現,這人的一雙眼睛就像甲狀腺機能亢進一樣,有點凸出,而且結膜一年四季發紅。可這同時也是一雙精明的眼睛,精明得一個人獨居,見了女人就不苟言笑,總想標新立異。「這不過是我自己的觀察而已,」曲他認為這樣的人一旦改變了姿態就變得分外危險,比如說他對眼前的女教師就活潑多了,「也許,時候到了……」
那一次西郊之行給他留下了難忘的印象。那裡的山水、朦朧的山色以及山巒後面隆起的更高的山峰,都使他驚訝不已。他想到了某種人生的東西。那是一次了不起的預示——為什麼,不知道。
往回走的路上,他的手緊緊扳住一棵柞木,伸手摩擦著它粗糙的老皮。他想起自己總有一天也要變得像這棵殼鬥科樹木一樣蒼老和粗糙。「那時候我就更加不可愛了。」他一直走在最後,前面的人談興正濃,好像完全把他給遺忘了。他在想:九十二市斤的人當然要注意尋找內在的力量——一個人總會有內在的力量。而內在力量的發現和凝聚、使之不斷強大的方法,就是陷入沉思和冥想。可喜的是他從很早開始就明白了這一點,明白了他這一生將要過一種怎樣的生活:忍受內心的波瀾,剋制衝動,讓衝動化為一種內力,並注意享受美好的精神生活、自己親手製作的溫情。他的一生不會富於喜劇色彩,可他多多少少也會是幸福的……往回走的路上,他稍稍有一點失望,又有某種激動和亢奮的東西在體內滋生。他牢牢記住了一個基本的客觀事實,那就是:我是一個九十二市斤的人。
4
回到校園,他立刻走入習慣的生活。不過登上講臺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話語有些艱澀。後來他思考了一下,認為這與那次西郊之行所思考的問題有關。是的,他將逐漸告別那種外向的、喧譁的外部生活,而要進一步趨於內向,埋頭於自己熱衷的事物。不過他又想到了那位女教師。「我想,我應該最後找她一次,或者兩次。」
這樣想著,一天黃昏他敲開了女教師的門。開門有些遲緩。門開啟了,他發現裡面坐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年老的講師。講師甚至沒有站起來迎接他,只是露出一點剋制了的微笑。當然了,老講師在這所學校的時間比他長得多,在對方面前他只能算一個新手。可他已經是一位副教授,這在整個學校裡,在他這樣的年齡段中,大概還是極少見的吧。女教師熱情地給他沏茶,一邊沏茶一邊問一些不該問的問題。比如說「你有什麼事情就談吧」,等等。「這也是脫口就能談出的事情嗎?」他心裡想著,接過一杯熱茶。試了試,水太燙了,喝不下。喝不下,又沒什麼可談的,於是很快也就告辭了。出門後他才想到:現在那個小屋裡只有他們倆了。這又使他有些不安。他回頭張望了一下關嚴的門,只得離開。
也就是這一天,使他第一次想到該瞭解點什麼了。後來幾天他稍稍一問,別人就告訴他:那個老講師半年前死了老伴。「這麼說,他是一個獨身,像我一樣的獨身,只不過大了一點,很大。他大概有五六十歲了吧。」
僅僅是一個多月之後,學校裡傳出了一個新聞,老講師和那個胸脯扁平的女教師就要結婚了。看來是真的,他們開始分發喜糖。「花花綠綠的糖紙真令人厭惡,」他在日記上寫道,「這難道是合理的嗎?」他陷入了痛苦,一連好多天都沒有走出屋子。餓了,就簡單吃一點食物,比如餅乾糖果之類。暖瓶裡的水已經變得冰涼,不過他仍然把它們喝得乾乾淨淨。最後暖瓶裡一點水也沒有了,他才不得不提著它走出。走出後立刻看到了明亮的天空和路上走來走去的學生,看到了道路兩旁的冬青剪成了樹牆,還有皮膚光滑的白楊以及在風中簌簌作響的葉片。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剛剛發生的那一點變化之外,一切都像原來一樣。「一切都像原來一樣,不過,然而……」他思索著。
這一整天他都在屋裡思索。他在日記上寫道:「我受到了愛情的打擊。」總之,那是他第一次圍繞女人認真深入地思考。儘管這一切從外部看上去很平靜,然而他的確經歷了熱烈的階段,最後好不容易才回到冷卻。冷卻,一下子就是十幾年。他發覺自己的名望飛快增長,真可以說是名滿天下了。他發覺自己也到了那位老講師當年攫取一位姑娘的年齡了。「不過,我呢?」他不由得這樣發問。他發現自己兩鬢白髮添得這樣快。這期間因為焦躁難耐,他曾一個人在郊區轉悠過,兩次,不,大約是三次吧……經歷了一些獨特的事情。這也足夠他回憶一生了。他又一次稱了自己的體重,發現整整一百二十市斤。「咦?」他自語著,「一切都在增加分量。」這些年他很少把目光轉向那位女教師和那位老講師——當然了,老講師成了一位副教授,一位平庸而幸福的人。他想:老講師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身體也還算硬朗,可惜過早地謝頂。他總看到老講師提著一支黑色的柺杖,身邊就走著那位女教師。女教師臉上有了皺紋,頭上有了白髮,人也變得格外愛嘮叨。不過她一邊嘮叨一邊掏出手絹給丈夫擦鬍子上的髒東西。「我想這也不錯。」他觀察後在心裡說。
有一次他尾隨他們走了很遠。「我已到了他當年的歲數了,我又會發生些什麼事情呢?有人說事物總在重複,不過這一次可能是個例外。」就在這一年他招了兩位弟子。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都是這個時代的拔尖人物。他憑著自己特有的敏感一眼就把他倆辨認出來。「很好,」他在心裡說,「很好的兩個年輕人。」不過他沒有把這些想法表述出來,只是用眼睛說了一遍。只有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他才張嘴。他一直在用這個辦法保護自己的內心,所謂的那種「內心凝聚起來的力量」,「一種精神生活總是如此,是的,總是如此」。男的叫路吟,女的叫淳于雲嘉。「淳于這個姓氏麼……」曲當時張嘴說了一句,「古有淳于髡,淳于越,還有……」他扳著手指,「噢,很好。」
一對傑出的年輕人來到了身邊。一個星期之後的早晨,淳于雲嘉用溼漉漉的拖把擦辦公室的水泥地板,一直幹得熱汗涔涔。她抬起頭,不由得用衣袖擦了一下額頭。就在那一瞬間,曲看清了她的一切。他發現了她驚人的美麗。曲兩手劇烈一抖,但他就勢拍了一下桌面。淳于雲嘉停住了手裡的拖把看著:「老師……」
「你竟然……」
他剛剛說完這幾個字,又想起了什麼,左右看了幾眼。四周沒有任何人。曲往前走了一步,腳幾乎要踩在拖把上了。但他總算把那句完整的話說出來:「你竟然如此之美麗。」
拖把掉在地上,她撿起來:「啊,老師……」
曲又回到了寫字檯旁,埋頭於手頭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一種掩飾。淳于雲嘉喘息了幾口,繼續用拖把拖地。
後來曲尋到一個機會,若無其事地問路吟:「你們倆入學前就認識嗎?」
「不,我們倆從沒見過面,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哩。」路吟說話還帶著很重的地方口音。
曲點點頭。他摘下眼鏡看了看這個小夥子。小夥子有點黑,有點瘦,個子在一米七左右,留著一個小平頭。是個很神氣的小夥子。
後來,曲發現有個叫「紅雙子」的女學生經常來找路吟,她是學生會的頭兒。他問了一下,知道路吟和紅雙子才是同鄉關係,而且早在入學前就開始戀愛了。
「原來是這樣。」他說。
他也稍微注意了一下那個紅雙子,發現這姑娘長得不算難看,機靈得很。特別可愛的是她生了一雙吊眼,那眼角吊得可真是厲害。還有,她一笑腮部就出現兩個酒窩。那麼活潑的一個姑娘,有時卻令人費解地沉默,而且沉默時下唇就要凸出一點:怔怔地看著路吟,看著旁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