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協會在哪兒?」

黃科長捏著小手:「現在房子很緊張,辦公地點也成問題。不過這都是小事情啦,解決起來很容易的。有關同志正在跑這個事情。這一段麼,我都在自己家裡上班。我家裡很寬綽,你就到這裡來好了。」

當時我立刻由興奮轉入失望。因為我所期待的上班是像梅子那樣,坐一段車或騎一段腳踏車,到某個辦公樓的某一張桌子旁坐下,倒一杯茶,翻一下雜誌或報紙,然後完成負責人交辦的某一事項。我期待的是這樣一種秩序和環境。因為無論是誰,我、我周圍的人,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一種節奏和環境。

「到你的家裡……」我囁嚅著。

黃科長一笑,擺擺手:「暫時的嘛,我那裡一切都很方便。你去了就會知道啦,待一段時間也就習慣了。」

就這樣,我每天按時到黃科長家裡去上班了。我安慰自己說:這是暫時的。

3

這是一個老式小四合院,在當年大概是同類建築中最劣等的了,院子比較小,當中有一棵棗樹。正房是三間,還有兩個小耳房。不過如今它在這座城市裡已經是令人眼紅的居所了。我知道,只有黃科長這樣的老人才有辦法搞到這樣一處院落。不錯,這裡還算寬敞,黃科長的老伴在六七年前去世,一個兒子在外地工作,所以這處小院也就剩下了他自己。原來第一天我遇見的那個姑娘已經三十二歲了,未婚,在這個小院裡已經做了五六年保姆了,叫「小冷」。小冷對人果然很冷,說話聲音很粗,有點像男性。

初來上班的一天,黃科長看一眼小冷,又看一眼我,介紹:「這是新來協會工作的寧同志,以後你就叫他寧老師好了。」然後指指她,「這一位是我的保姆,同時也兼任秘書。很好的一位女同志,相處久了你就會知道啦。」

她冷冷地伸出手,我們握了握。接著她就走開了。她轉身時讓我看到了側臉:鼻子又高又尖。從正面看,她的一對眼睛相隔很遠,圓圓的。那一對眼睛不難看,可是她身上那種冷漠的神氣不是從眼睛就是從那個尖尖的鼻子上散發出來的。

黃科長盯住她的背影說:「很樸實的同志啊,本市的一個女青年,很愛學習。她是為了學習才到我這兒來的。手勤嘴勤,不懂就問;知道尊重老同志;洗衣做飯、幫我抄抄稿子。很好的女青年啦。」

他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了寬厚的笑容。不知怎麼,這笑容凝在臉上長時間不能收攏。

我跟他走進一個耳房。耳房儘管窄小,可由一個人來佔據畢竟有點浪費。裡面有一箇舊寫字檯,一個小小的書架,還有暖瓶杯子,小茶几,破舊的沙發,一把木椅。這就是我的辦公室了。

我很滿意。他指著對面的耳房說:

「那裡就是小冷同志的辦公室。」

我心裡想:這個黃科長不僅慷慨大方,而且有一副菩薩心腸。他甚至給保姆準備了一間辦公室。尋空兒我一定要到她的辦公室看看。那個耳房旁邊大概就是一個小廚房了,因為我看到有一個紅磚砌成的煙囪。

黃科長在正房辦公。他沒有邀請我進那兒看看。不知怎麼,我很想看看黃科長的辦公室。他這一天才告訴我:他就是營養協會的主席。我覺得這挺好玩,「營養協會」,多麼好的一個協會啊。這個人一定對營養學有很深的造詣。不過看看他那稀疏的頭髮和殘缺的牙齒,又讓我有點懷疑,進而感到遺憾。他說:「我們協會是很受領導重視的。」

「協會有多少人在工作?」

他的下唇使勁耷下來:「剛剛成立不久,正式的人員嘛只有我們倆。對啦,小冷同志的編制也在這個協會。還有一些同志是業餘時間為它服務的。我們準備招聘幾個新同志來工作——你知道我們協會的名譽主席是誰嗎?」

我搖搖頭。

「是一位首長。」

他說出了首長的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

「首長一直是我的頂頭上司。那時候他幹處長,我幹科員;他幹廳長,我就當了科長。首長對我很熟悉,他的名譽主席就是我去聘請的,他當時就滿口答應了。有時間你也可以去認識一下首長啦。老首長是人之楷模啊……」

他嘆息著,那顆門牙似乎在嘆息中微微搖盪。它仍然使我厭惡。

「首長也有一個保姆。首長的老伴去世很久了,保姆跟了他二十多年,為他洗衣服、做飯。首長對保姆那才叫好呢,有時候寫點回憶錄,就交給她抄了。保姆原來並不識多少字,是他讓她待在身邊,親手教給她知識。你想一想,首長的學問多麼深,在他身邊成長起來的青年還會有錯!」

我笑了。

「她給他抄抄稿子,給她很高的工資哩。像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啊。我這輩子就佩服首長這個人。那才叫德高望重……」

我很快想到,眼前這個人隨處都在模仿:他也死了老伴,也有了一個保姆,也讓保姆為他抄稿子……

工作第一天,我眼前就堆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檔案和營養方面的雜誌和剪報。黃科長說:「你是個很有文化的人,先熟悉一下專業方面的知識吧。協會剛開張,事情不多,我這一段忙著寫回憶錄……」

我瞥了他一眼。

我記得剛才他說過,那個首長也在寫自己的自傳。

不過我有些納悶:一個對首長如此欽敬、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人,為什麼最終只做了一個科長?

下班時黃科長總是留我吃飯,說:「在單位就餐好了。」

我拒絕了。我堅持按時上下班。我想使工作和生活富有節奏和規律,也只有這樣,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黃科長在他的辦公室常常一待一天,長時間不出來一次,坐功極深。他的工作和生活很有規律:每天上午十點半左右準時走到那棵老棗樹旁邊打一通太極拳,深深地咳嗽一聲,發出一聲長嘆,然後再回屋裡。半下午時分,他又重複那一套太極拳,同樣是一聲長咳、嘆息,再走回去。只有對面耳房裡的小冷不停地在院裡走來走去,忙這忙那,讓人想到她畢竟還是一個保姆。就因為是一個保姆,她才要常常走入黃科長的辦公室,而且很久不出來。有一次我還聽到她在裡面發出吟唱似的聲音。有好幾次我看見小冷手裡拿著剛剛抄好的稿子去找黃科長。他們在屋裡說話的聲音時高時低,沒法聽得明白。我一個人在耳房裡感到了某種孤單,也很想到那個大辦公室裡去,可未經應允又覺得不妥:我畢竟是一個剛剛上班的人啊。我從第一天就多少意識到,黃科長是頂頭上司,在他面前不能放肆。我有過在03所的教訓。我該懂得怎樣坐辦公室。

他不邀請我去,卻可以隨時到我這裡來。剛開始上班的時候還算規律,後來就有些散淡了。我發現這個黃科長是個非常喜歡聊天的人。不過他還是讓我時常感到是一位領導。他坐在我這兒惟一的一個破沙發上,我給他倒了杯水,他從不飲用。這使我知道,營養和衛生是分不開的,他不能隨便使用別人的杯子。他動不動就要談到首長:「首長工作很有規律,每到了半上午和半下午,都要到院子裡打一段太極拳,那太極拳打得才叫好呢。我見過太極拳比賽,第一名得主也比不上我們首長。」

「那他為什麼不去參加比賽呀?」

黃科長輕輕一搖頭:「小夥子,你想,他那樣的身份也適合去參加比賽嗎?呵呵呵呵……」

他大概在笑我的無知,笑那種世俗的、無所不在的競爭之心吧。我也笑了。我為自己的尷尬而笑。

他說:「人這一輩子啊,要緊的是要跟對了人啊……」

他顯然是在讚揚自己——他跟對了人?

「只要跟對了人,就會進步。當然了,我不是指什麼升官之類。那倒是次要的。要緊的是養成了好的品德、作風。」

我點點頭:「是的。」

「我知道我的本事有限,水平也不高,可是我知道對人要忠,這是一條基本原則。首長始終對我都很關心,退休以後還打電話問我的生活情況,工作情況,身體如何啦。他問得很細。他還問:保姆好吧?稱職吧?是否能做一點文字工作啦?你看看首長多關心我。在他的關心下,我的自傳已經完成了一多半了,進展很快。」

說到這裡,他的眼睛閃了一下。我發現他的眼睛很亮,好像與年齡不符。他的眼睛簡直是賊亮賊亮。

「趕工夫你也可以看一下我的自傳嘛,提提意見。」

「我資歷短淺,沒有經歷過戰爭年代;我恐怕提不出什麼意見。」

黃科長笑了:「嗯,不能這麼講嘛,再說我的自傳也不全是寫戰爭的,只是對過去生活的一點回憶麼,興許對你的學習和工作會有一點點啟發。」

「它準備正式出版嗎?」

「出版那是不成問題的,不過要精益求精啊。幹我們這一行的,當然了,你也是搞文字的麼,懂得千錘百煉的原理啦。小冷同志也讀過,她在抄寫當中有時候就忘了神,停下讀起來。我問她,她說喜歡。」

這一說我倒很想早一點讀到他的自傳。我想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

他閒聊了一會兒,就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這一天我大著膽子敲了敲門。

黃科長開了門,不過我覺得那一刻他的臉色不好。可我已經不能後退了。他把身子閃開一點,把我讓了進去。這是一間非常寬敞的屋子:一個硃紅色的寫字檯,旁邊是一個又矮又長的書架,再旁邊是一張小小的行軍床。看來,黃科長工作累了還要躺在上面歇息。床的旁邊還有兩張很大的笨模笨樣的沙發。牆上到處懸掛一些古舊字畫。我看這些的時候,他就把寫字檯上的什麼收起來了。我好像覺得他不願讓我看到。走到一幅裱得很講究的長聯跟前,發現那字跡真是稚拙得可以。上面寫了:「每臨大事有靜氣」,落款是「靜思庵主」。這個名號使我愣了一下。黃科長湊過來:「這是‘靜思庵主’贈我的一幅墨寶。那個人你該結識一下。」

我想這一定是位老者了。黃科長接著卻說:「他的年紀比你大不了一歲兩歲,常到我這裡來,到時候你會認識的。我這裡朋友不多,不過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一些很有學問的人。後生可畏呀。‘靜思庵主’就是一個難得的人才。」

正說著小冷進來,手裡拿著一沓稿子。她把那沓紙放在寫字檯上,黃科長走過去翻了翻,然後指著一個地方,大概發現了什麼抄寫錯誤。他更正了幾句,可是那個小冷蹙起鼻子,差不多碰到了黃科長的臉上,發出「嗤」的一聲。那是頑皮的、極其親暱的一個動作。與此同時,黃科長的鼻子也蹙了一下。當他們轉臉時,我仍然在看「靜思庵主」四個字。

小冷正往外走,發現了黃科長上衣有幾個飯漬斑點,就「哎喲」一聲轉過來,然後旁若無人地用手搓起來。

黃科長說:「不礙事,不礙事。」

她搓了一會兒,用手彈擊著:「你看你你看你!剛洗的衣服也不小心,真是的!」她埋怨著,撲打著,還在黃科長臉上點劃兩下。

黃科長髮出煩膩的嘆息,推開她。

小冷拿著那沓稿子咕咕噥噥往外走:「就是不聽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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