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天

我趕忙擺手拒絕:「算了吧,千萬別!她如果給我下了蠱,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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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談話的整個過程中,鼓額都伏在窗前,她不願離去。我知道她的小耳朵正在用心地捕捉呢。我明顯地感到她越來越憂心了——她怕我出事,也怕我有一天會突然離開。她總是擔心我不會在這片園子裡待下去,這可能也是別人的議論影響了她。她知道那樣就會失去葡萄園——在她眼裡,她下半生的命運就與葡萄園連在一起了,她想一直在這兒幹下去。她當然明白我對於這個葡萄園意味著什麼。她強烈希望這片葡萄園能夠永恆,那樣她就不必回到那個黑蒼蒼的家,不必再回那個倒霉的村子了。她覺得那裡的一切都沒有希望,而這片葡萄園給了她全新的生活,全新的希望。我很難忘記她說過的一段話,那話的大意是:她打生下來就沒想到生活還會這麼有意思!本來就是做活兒啊、忙這忙那啊,可這兒真是有意思,真是讓人快活……在她眼裡這才是理想之地,青春之地,她願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這片葡萄園。我那會兒聽了多麼感動,只是忍住了什麼也沒說。我最擔心的是我們的葡萄園使她傷心失望,我甚至因此而有些害怕……她的父母有時實在想念她,就趕來看她。不過那兩位老人並不進屋,他們就在園邊站著,一聲不吭地等著自己的女兒,等她到園裡做活兒時再小聲把她喚到身邊——有一次我發現了他們一家三口站在那兒,心裡一陣難過:兩位老人哪,你們為什麼不到茅屋裡來,為什麼呢?你們有什麼好懼怕的?難道這裡有誰不歡迎你們、嫌棄你們嗎?可是當我走過去時,他們就躲到葡萄藤後面去了——只有鼓額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她以為我沒有看到她的父母。我說:

「鼓額,讓大伯大娘進茅屋裡來吧。」

「沒有——他們早走了,他們離開了。」

「不,他們就在葡萄架後面。」

我喊著他們,走過去。可是兩個老人正在弓著身子躲開,鑽到了園子旁邊的樹叢裡。他們簡直是跑著逃開了。

我站在那裡,心裡難過到了極點。

我不知這是為什麼。我又不是一個豺狼虎豹,他們為什麼那麼害怕啊?我哪裡兒犯下了過錯?哪裡對不起他們?我百思不解。

有一次兩位老人又來了——因為他們實在不放心自己的女兒。這一次我沒有走過去,只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注視著。我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我想那是鼓額在責備父親和母親。她不願讓他們來這裡。為什麼?不知道。我看見這一次鼓額哭了,一根草梗在手上纏來纏去。她的父母一聲連一聲地叫她。後來鼓額靠到媽媽懷裡,媽媽把孩子的額頭貼在胸口上。我差不多聽見母親在說:「我的好孩兒呀,我的好孩兒呀。媽媽也不願來這兒給你丟人現眼,媽媽沒有好衣服穿,可是媽媽想你啊,你該回家去,回家去……」

我低下了頭。這一幕我大概很難忘記。我心裡說:鼓額啊,你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就像這片平原上千千萬萬的樹木和人一樣,活得堂堂正正。他們不停地勞動,就為了把你餵養起來。他們流盡了汗水。你不該這樣,不該這樣!

我看見鼓額從懷裡掏出一小卷包得整整齊齊的東西,塞到了媽媽懷裡。媽媽掏出,她又給她放進去。她們就這樣推搡著。最後,做母親的從那個小包裡抽出了兩張票子還給了鼓額,鼓額又重新還給了媽媽——那是我們葡萄園裡發的月薪,鼓額一直儲存著,這時候全部交給了媽媽。

我不願再看下去。

兩個老人又待了一會兒,互相叮囑著,走了。我明白了:鼓額不好意思讓我看到貧寒的父母。鼓額啊,你不覺得我也是這世界上最貧寒的人嗎?我一無所有,一無所有,既沒有青春,又沒有父母。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我是一個孤兒,我在這片平原上比你還要貧寒。這麼多年來,我只是一個人走來走去。鼓額啊,你的自尊用錯了!你就沒有想一想,貧寒是他們的過錯嗎?是這片土地的過錯嗎?你怎麼能因為貧寒而羞愧呢?如果你是貧寒的,那麼其他人呢?

我不願回憶自己的過去,因為那不僅僅是貧寒,還有永生不願提及的深深的屈辱。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敢於面對那一切說出一聲「不」……就因為這貧寒,你的身體沒有很好地發育起來,但心靈已經足夠豐富。你剛剛長成一個少女的模樣,有人就要欺侮你,可是你能夠奮起反抗,能夠回擊,力量之大讓他們大吃一驚。實際上那些惡棍們錯了:他如果侵犯了你,必將付出生命的代價!是的,他將不被饒恕!

鼓額,你如果真的不願自己的父母來葡萄園,那你就經常回家吧,回家吧……我堅持讓鼓額回家,因為再三勸導,她就不得不回家了。

為了安全起見,她每一次離開我都讓肖明子或是柺子四哥陪伴——直到接近村口時他們才返回。她回葡萄園的時候,則由父親送上一路——接近園子的時候,鼓額總是讓老人回去。有時我正好可以在園邊看到他們父女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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