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到遠處去,就是去尋找這樣的一棵樹。」
所有的人都鼓起勇氣大聲說:「對!就是來尋找這棵李子樹。」
「那麼你呢?」幸運的女兒又在問我。
我這會兒毫不猶豫地回答:「我也是!讓我就像你一樣吧。讓我待在老人的腳邊,讓我也為他疏鬆泥土,為他驅趕嘈雜的鳥雀,為他澆水……」
肖瀟笑了:「謝謝你的一片好意,可是你接下去就會明白,李子樹什麼都不需要,它只需要你安安靜靜地守在它的身邊。夜晚它給你講一些故事,白天它為你遮著陰涼。它的香味能夠使你入睡,進入夢鄉。它還能驅逐你一個又一個恐懼的噩夢,讓你快些平靜下來,讓你四肢舒展。你會感到從未有過的舒服,得到真正的休息。可是你不能背叛它,你如果離開了它,那麼你就將一無所有,重新走進呼嘯的狂沙裡,因為乾渴而撲倒在地。」
「我如果重新回來,李子樹還會要我嗎?」
「它會要你,也會原諒你。它知道你還會背叛它。不過這並不重要,因為在它看來,你和你的朋友都會背叛它,這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就像天總要下雨、下雪一樣,你們這些人總要背叛。」
我無可奈何地垂下了手,悲從心來。我說:「不,也許我是一個例外。」
肖瀟擺擺手:「不,李子樹什麼都明白,你不要爭辯了,這是它告訴我的。」
大團大團的花朵像雲霧一樣,漸漸化為了模糊的一片。我再也看不清那些花瓣了。濃烈的香氣一陣陣讓我眩暈。我高聲喊叫,試圖掙脫什麼,可是我不能夠。無形的大手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裡,我感到了一陣噗噗的脈動。我親吻著柔軟的花瓣,覺得又重新返回到小寧的年齡,我的頭髮又變為過去那樣的柔軟和稠密。一隻蒼老的手撫摸著我的臉頰:「你會永遠年輕,孩子。你不要走得太遠。當你感到恐懼、感到焦渴、感到煩躁的時候,就趕緊回到我的身邊。你記住返回的路徑,記住馬車印在地上的新痕,尋找馬蹄印,就隨著它往前追趕。當聽到嗒嗒的馬蹄聲時,你就走對了路,就繼續往前吧,不要著急。再接下去蜂蝶會把你引到我的身邊,你老遠就能望見我白髮蒼蒼的頭頂。」
「是的,我、還有我的朋友,永遠也不會背離你。我們會在你的身邊,遇到危險就會攀到你的身上,躲在你的搖籃床裡。」
花朵在我眼前又漸漸清晰,我又重新看到了李子樹的微笑。
陽子和呂擎,還有四哥,都站在那兒。他們不眨眼地看著這棵李子樹。我相信他們每個人只能看到一個枝椏。因為他們離得太近了,而這棵樹卻是大到不能想象的地步。我想問他們鼓額的下落——那個從馬車上跌落的孩子,她當時沉重的頭顱很厲害地磕到了車板上。她去了哪兒?
我問著,沒有一個人回答。他們都全神貫注地望著李子樹。
鼓額!我想起了她的父母,小村裡那兩個貧窮的老人,她破破爛爛的家。李子樹啊,頭頂雪白的老人,你能告訴我她沉甸甸的頭顱裡藏下了什麼?她為什麼要長這樣一個鼓鼓的額頭?為了思索?為了把苦難都裝到裡面?
李子樹沒有回答。可我親眼見到它的一個花朵裡很快盈滿了淚水。它顫抖著,於是有一滴微小的露珠落下來。
它的氣息一瞬間變得無比濃烈。我覺得這片原野上再也沒有其他的氣味可以與之匹敵。它籠罩了一切,覆蓋了一切。我們可以走向很遠很遠,但只要我們足踏著平原,足踏著這一片泥土,就會永遠籠罩在它的氣息之下……就是此刻,透過密密的李子花,我又看到了那個身影,看到了那片紅色的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