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歌

當我們在園子裡勞動的時候,萬蕙就要給我們操辦伙食。她的衛生狀況剛開始讓我有點兒擔心,可後來才發現這大可不必。她比我們大家都乾淨。我很喜歡吃她做出的飯菜,出自她手的不論是主食還是菜餚,都有一種大為不同的味道。萬蕙做的飯菜是十足的鄉村風味——不,是十足的流浪漢風味。她的手藝完完全全由柺子四哥訓練出來。她的飯菜做得隨意而自由,多數時候就地取材,總是有各種各樣的野菜、野味兒。她用園子裡的蘑菇熬湯,用未成熟的葡萄汁代替米醋;她做的窩窩、蒸的紅薯,常常就粘在了一塊兒:吃窩窩的時候也正好要咬到紅薯;還有蒸豆角、蒸花生棵和高粱穗,那是整枝整枝、整棵整棵地投在鍋裡。它們香甜可口,帶著一種原生氣,帶著一種青草味。它絕對是讓人健康的食物。我心裡對萬蕙和柺子四哥充滿了感激。這真是一場美好的相遇。

4

隨著秋天的深入,園子裡的麻煩多得讓人心焦。穿制服的人隔三差五就要闖進來,他們的服裝雖然大同小異,但的確有細節上的差異,所以也就有了不同的公務和要求。村裡的民兵似乎更加起勁地巡邏起來,他們和夜裡趕海的漁人攪在一起,有時會大模大樣地從園子當心穿過,惹得斑虎憤怒大叫時,民兵就拍拍肩上的槍說:「有傢伙呢。」四哥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就揹著槍逼近了說:「咱也有傢伙呢。」民兵瞥瞥他哼道:「你那是連發槍嗎?」四哥說:「不是連發的,不過打出去的霰彈能成一個扇子面。」民兵裝作害怕的樣子退開兩步,喊道:「我們連部還有轉盤子槍,那個你有嗎?」四哥說:「那個我沒有,不過我會下兔子套扣,先套住狗日的腳,再使手裡的傢伙。」

因為騷擾太多,夜間幾乎不能好好休息。鼓額一天早晨起來告訴:她的房間後窗那兒總有人往裡探頭看。我們轉到屋後觀察了一下,發現那兒真的有一些凌亂的腳印,還有扔下的菸蒂。四哥找來碎玻璃放在了小窗下的牆基邊,還說會買一隻大號黃狼鐵夾放上。半夜裡,原來有那麼多的人不願睡覺,他們在園子四周走動,叫喊,有時直接喊著大老婆萬蕙的名字,吐出一些粗字眼兒。四哥不止一次光著膀子跑出來,有一回真的放響了一槍:大家都出了屋子,這時四哥手裡的槍正冒著煙。萬蕙去奪他的槍,說老頭子不得了啊。四哥笑眯眯的,朝我擠擠眼說:「咱槍口抬高了二寸哩!」

因為不能安眠,早晨起來眼睛裡多了些血絲。我洗一把臉,胡亂吃了幾口飯,就走出了園子。一開始我腦子裡閃過了老駝,想直接去村子裡一趟,後來走著走著不知怎麼進了園藝場。但我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往前,最後穿場而過——前邊不遠就是那個老太太毛玉的園子了,它靜靜地待在那兒,此刻海草屋頂白得刺眼。我已經走得很近了,可是因為主人沒有養一條狗,所以也就沒有聲音報告我的到來。在我離木柵欄一兩米遠時,突然那隻大黑花貓從一根木橛上跳起來,嗚喵一聲躥進了屋子。嘭一聲,小窗推開了,一個戴了黑絨帽的頭顱探出來,咦咦叫著又縮回去。

毛玉見我進門,並不意外地抄著手坐在炕上,面前是煙笸籮和敞開的點心盒子,盒子裡裝了地瓜糖、芝麻糖、爆玉米花和蛋糕等,最奇怪的是還夾雜了一些硬幣和小面值的紙幣。她抓起一塊芝麻糖塞到了嘴裡,又把盒子往我跟前推了推,一邊嚼著一邊說:「那天你領來的大閨女好生不錯。」我一聽立刻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就不高興了:「您不該說那麼粗的話呀,人家一個姑娘……」她嚥下嘴裡的東西說:「呸。俺從來沒見這麼多毛病的人。她們經男人的手是早晚的事,瞎鳥躲閃什麼!我要是你,早上手了……」我正氣不打一處來,她又大聲咕噥:「前年村裡新娶來一個小媳婦,就仗著文化怪大,死活不讓男人上身,沒法了主家來找我,我見那男人急得可憐,就給他配了一服喜藥——回去給小媳婦吃下,你猜怎麼著?她二話不說,摟住他硬親硬親……」

那隻大黑花貓端坐一邊,毛玉就把它抱起來,將大襟衣服一展裹在了懷中,說:「它呀,一年裡只有三天舒服日子,其餘不是冷就是熱。它們貓兒家都是這樣。」我發現這隻貓任她抱得緊緊的,身子在懷裡修挺,脖子直立,像孩子一樣的神氣。「老杆兒不使壞的時候是個好人,它是男的,男人都這樣,不使壞的時候都是好人。」她伸手捏捏它的鼻子那兒,像是要捏去它的鼻涕,沒有。我知道了這隻大貓叫老杆兒。我想起了什麼,問:「你這園子好僻靜啊,誰也不來折騰……那些打魚的,還有民兵,可真夠人受的啊!」老太太聽了立刻說:

「我操!他們還嫩了點兒。老孃幹革命的時候,那些人還不知在哪裡哩。都給我老實點兒。我這輩子就圖個安靜,就圖個自家的園子,這才是最要緊的。你記住:其餘都是扯雞巴蛋。要不是戀著園子,我今兒個多大的官也幹上了。我在三縱二支隊那會兒,一個眼神首長就爬到我炕上來了。我在隊伍裡說話算一半。我有戰功,我是受過傷的人哪……」她說著飛快扯開了衣帶,結果令我回避不及地看到了小腹上的一處疤痕。她一邊緩緩地繫著褲帶一邊說:「有人想跟我較勁,那他離死也就不遠了。」

我吸了一口涼氣。我在想老駝的話。可她不讓人安靜,這時又笑嘻嘻地問:

「那個大閨女什麼時候再來?」

「沒問過。」

她拍拍腿:「該早些跟她好上。你閒著也是閒著……」

我的臉有些燙,看看她懷裡的老杆兒,它也緊盯著我。我說:「請不要這樣談論她吧。」

「還‘請’哩。我呀,一輩子就是喜好這一樁。我年輕時候一有工夫就搗鼓那事兒。如今不行了,如今老了苗了。不過我還是喜歡看你們年輕人多幹一些……」

我站起來:「什麼呀!這麼大年紀了……」

「我支援你們年輕人,也願意幫忙。只要開了口的,咱都幫啊。」

我憤憤地說:「村裡人,還有那些穿制服的,沒少折騰我們葡萄園,那麼您老就想法幫幫我吧!」

毛玉磕著一口黑色的短牙,幸災樂禍地笑了。她笑出了口水,擦著嘴說:「噢,是這樣啊,這樣啊。這不算個事兒。這麼著,你去找找老經叔,去看看他吧——你去時替我捎點兒東西,我這裡有一袋子軟棗……」她說著爬起來,一手仍然摟著貓,一手去半空的擱板上取下了一隻白布口袋。

5

從她那兒回來,我當即決定明天就去見那個老人。

第二天由柺子四哥陪伴著我,我們打聽到了那棵有大槐樹的人家。我和柺子四哥敲開門,走進去。

老人家裡有一股奇怪的黴味,看不見人。我們推開了院門,又推開了屋門,才看到裡間屋裡有一個老人正坐在太師椅上一口一口吸菸。他拉著長音說:

「來了麼?」

我說:「來了,老經叔。您老好。」

老經叔把煙鍋從嘴裡抽出來,指一指身後背槍的柺子四哥:

「警衛兵麼?」

我意識到了什麼,就小聲對柺子四哥說:「你揹著槍進來,老經叔不高興了。」

老經叔說:「你揹著槍,打過鬼子嗎?」

柺子四哥經不住這一問,不知客氣了幾句什麼,就退出去了。

我首先捧上了毛玉託我帶的那一小口袋軟棗,想不到老經叔一看見它,兩隻手都抖起來,抖著一把攬到懷裡,湊近了嗅嗅,連連說:「好好!好!她身子板可硬朗?」

「硬朗。」

「硬朗就好啊!我有一陣子沒去看她了……老革命了!老革命了……」

我從挎包裡拿出一盒精選的葡萄,又拿出一包上好的菸絲,兩包點心。其中有一包是當地最著名的傳統食品,它叫「肉盒兒」。

老經叔認真地看了看我的禮物,眼神里有掩藏不住的滿足。

「老經叔,我來這裡好長時間了,也沒來看看你——這是晚輩的一點兒心意。」

老經叔吸幾口煙:「年輕人出門在外不易,經叔心裡明白,就不用破費了,我這裡也不缺這些。」

「一點兒心意……」

「不用啦。這個地方不比你們城裡人。這個地方的年輕人都是些禮道人。他們知道逢年過節提些禮物來看看經叔。經叔的東西多得吃不完。」他說著摸過身邊的柺杖,「當」地捅開了櫃子上的一個木箱。我一看,那個木箱裡面全是大大小小的點心盒子。這下子我才明白,那股黴味原來就是從箱子裡發出來的。我暗暗吃了一驚。

他說:「我家東西多得吃不完,你就不要送了,啊?」

我從他的語氣裡明白,他並不厭棄我,也不是嫌我的東西少,他確實有些滿足了。

我朝他鞠了一躬,然後就走出來。槐樹底下,柺子四哥掮著槍站在那兒。他見了我,捂著嘴笑起來。

我卻一聲也笑不出來。我們倆就這麼一前一後地往前走。一路上,柺子四哥打趣地議論那個老人,我一聲不吭。

事情奇怪到了極點,那些巡邏的民兵,還有其他人,以後真的再也沒有到園子裡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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