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 獵

喝了一會兒,他嘆息一聲,胡亂抓過一支槍。我發現他錯抓了四哥的槍。但我沒有阻止他。他背起槍,有力的大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扶著我,踉踉蹌蹌地走到葡萄園裡去。

滿天的星星,一陣一陣的風有些涼。武早把他的夾克衫扯開,讓風吹拂著,撫摸著自己寬大的胸脯。他粗粗的嗓門說:

「夥計,我不問你啦。我覺得你不是這兒的人——我也不是。我們都是頂呱呱的傢伙。」

這是少見的直爽也是少見的傲氣。我說謝謝,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接上很痛快地介紹了自己,說自己是一個不幸的人。我這才知道,原來我眼前的這個傢伙是許多年前聘到這個大酒廠工作的,他有很多時間要在國外跑。他參加國際博覽會,還在澳洲和美洲待過。他仔細講著那裡的袋鼠和犰狳。這傢伙喜歡一個人跑到老遠老遠,就像這次打獵一樣。但他顯然不僅僅是出去遊玩。他研製出的美酒使成千上萬的人陶醉,令那些狂傲的外國人豎起大拇指。可他自己,他這會兒,顯然是滿腹悲傷。剛開始我覺得像這樣一個大漢時不時地鬧點兒傷感什麼的很好玩,後來才知道他是為了逃避一個人。他不是厭惡那個人,而是沒法抵擋她的魅力。讓人費解的是,那個人竟是他的妻子!

他告訴,妻子只比他小兩歲,如今也有四十歲了。「可是,」他的大手使勁按住我的肩膀,「你這輩子也見不到那樣的四十歲女人了。她抵得上一百個我。不過我得明明白白告訴你,她是一個‘流氓’。」

我差不多嚇得跳起來。我說:

「媽的。」

他朝我點點頭:「真的。不過不該這樣喊她。只是這個通俗易懂的叫法你更容易理解嘛。當然了,你得聽我慢慢講她。」

他的那個寶貝妻子叫象蘭,不過早就與他離婚了。他從離婚的那一日起就痛不欲生,到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傷口卻沒能癒合。他沒有一時一刻不盼著與她復婚。照理說他這樣的一個人,一個高大的男子漢,一個有名的工程師,一個在事業上取得了炫目成就的人物,完全不該這樣……他談著,最後嗓子啞下來,又咕噥了兩句,那是莫名其妙的詩句。

「美麗少女遍地飛翔,我只愛這個黑黝黝的姑娘……」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殼。

4

從他嘴裡得知,象蘭是一個奇怪的人,受過良好的教育。可是她自己並不看重這些。她是一個沒有規範的人。這個女人顯然十分美麗,但我覺得僅憑這一點還不足以吸引這個大漢。我聽下去,只覺得那是一個精通魔法的奇怪女人。他說:

「她差不多不看重一切,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讓她看重。她只專心地過自己的日子。她這人很少有火辣辣的愛情,可是它一旦出現了,她也就沒法抵擋了!」

武早就是被捲進這樣的一場愛情中去的。剛開始的一陣,象蘭瘋狂地愛著他。武早說他一輩子也沒法忘記那些歲月,沒法忘記和她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們在一起差一點兒生了個孩子——象蘭高興得要命,但後來不知為什麼,沒有讓孩子生出來。她有無比旺盛的生命力,就像一個人可以不歇氣地一直舞蹈下去。別人都看得眼花繚亂了,她自己卻沒有氣喘吁吁。她這人也直爽得驚人,在別人看來必然成其為秘密的,在她那兒都可以隨便地講出來。她可以講出自己最隱秘的一些感覺和渴望,可以直接傾吐對別人的傾慕和愛戀。在那個城市她差不多同時喜歡上了好幾個小夥子,並且又毫不隱瞞。她請他們到家裡來,和他們訴說心事,打撲克,玩,還和武早一起招待他們。她那時還要回憶更早時與一些小夥子的交往,回憶那些無窮無盡的「幸福生活」,這樣一次又一次對武早講,對別人講,這種直率最後終於讓武早受不了啦。

「有一個頭發拳曲的高個子青年十分喜歡她,他們兩人一度好得要命,形影不離。我幾次阻止她,她就說:

「‘你看他有多帥氣!’

「我滿腔氣憤:‘那你就喜歡他好了。’

「她說:‘我不是早就喜歡他了嗎?你真是!’」

他們沒有辦法繼續生活下去了。當武早提出自己的想法時,象蘭笑了,說:

「你看你這個人真俗氣,你怎麼能這樣來報復我呢?咱們一塊兒過得挺好的。你一隻胳膊就可以把我抱起來,我像個孩子一樣伏在你胸口上——你還要這麼嫉恨我。你這個人真是小心眼兒。」

武早說,他當時的巨大怨氣被她的幾句話給弄得不知所措。他簡直沒有辦法發洩自己的怨恨。因為他知道,象蘭又是一個極其善良的人,她總是想安慰和幫助所有的人。如果她衣袋裡有錢,那麼她就隨手給了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們,弄到最後家裡沒有了任何積蓄,而且過得可憐巴巴。兩年多的時間裡,象蘭差不多把家裡的收音機、錄音機都送了人。有一個朋友羨慕他家裡惟一的一個藍花瓷罈子,她也送給了他。她還送給別人衣服、手錶等等。她簡直不知道生活中還需要有自己的財產、自己的家當。她對待錢財也像對待自己的情感那樣……

武早說他對其感到敬佩的,除了善良,還有她所擁有的另一種「貞潔」——「貞潔?」這有點兒不好理解,我不能不大驚失色望著他。武早點點頭,說:「是的。」他說他自己無法用其他字眼來描述這個人。他因此而更加痛苦。

武早只是沒完沒了地講他的象蘭:

「她喜歡歌唱,喜歡在任何場合向希望傾聽的人歌唱起來。她活得天真爛漫,不懂得提防,也不被人所提防。奇怪的是她如今四十歲了還極有風韻,簡直是個不會衰老的人,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她高興了可以一連幾天在野外過夜,她說她這是喜愛大自然……」

第二天我們要與武早分手了。分手時武早突然問了我一句:

「你討厭不討厭象蘭?」

還沒等我回答,他就說:

「你可能也不十分討厭——那好吧,有一天我會領她到你的葡萄園來。你那時可千萬不要討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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