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煦的目光

肖瀟說:「我教給你蛙泳好嗎?」

肖明子跳起來拍手。

肖瀟看看四哥、萬蕙和我,真的提議要到海上游泳。我擔心水涼,可她和肖明子一夥熱情很高,說中午的太陽下完全可以,要騎腳踏車去。

我屋子裡放著四哥的那架老舊腳踏車。肖瀟的興趣太濃了,她到場部去騎自己的腳踏車了——只一會兒就回來了,那是一輛很好的紅色小賽車,她還帶了她的花布斗笠。我覺得她這會兒又多少有些任性,玩心多重啊。不過我不想使她掃興。由於只有兩輛腳踏車,四哥和萬蕙就主動提出不去,我們就分別帶上兩個孩子到海邊去了。

我這會兒沒有多少心思游泳,只是不好意思拒絕肖瀟。

海水很平、很藍。海邊的沙子白得可愛,還微微烙腳。肖瀟穿好了泳衣,扯著明子和鼓額,朝我點了點頭,向水裡走去。我一直跟在他們後邊,與他們保持十幾米的距離。肖瀟的皮膚有點兒黑,那說明她常來這兒游泳。她游泳的姿勢真的不錯,我想這是在游泳館裡練出來的。肖明子對肖瀟有些著迷,鼓額只是站著,讓水印到胸際,一動不動地看。

肖明子聰明極了,他一會兒就學會了新的遊法。肖明子以前的姿勢是來自鄉間的高招。

不遠處有一群拉網的人,他們吆吆喝喝顧不上看我們。我們遊了一會兒,那邊也上網了,巨大的吆喝聲讓我們知道這是一次很可觀的收穫。

肖瀟說:「走,看看去。」

我們向拉魚的人跑去。他們都穿了很少的衣服,這時候神情專注地搗弄網裡的魚。眼看網就要上來了,已經看得見密密的魚在跳動。海上老大吆吆喝喝、罵罵咧咧地指揮著幾個年輕人,讓他們跳到淺水裡去按住網腳。他罵人罵得好凶。所有人都在這罵聲裡變得十分勤快,他們跳著,喊著,滿身都是沙子,頭髮就像麻綹一樣亂。網一點點被拉上了海岸,裡面有魚、蟹子,還有長著長鬚的蝦,都在翻騰跳躍,銀色的肚皮被太陽照得耀眼。可也就是這會兒,海上老大那兇狠的目光轉到我們幾個身上——他一看到肖瀟立刻變得溫和了。他打著招呼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嘴角的煙。原來他們是老朋友了。

肖瀟跟他握手。我看見海上老大那麼靦腆地跟肖瀟講話,語調又平穩又柔和。他們談的事情我不太懂,那都是關於大海的。我注意到,一個漂亮的姑娘,穿著紫紅色的泳衣站在這兒,立刻就可以制服一個粗野的男人。我看見海上老大吸菸的姿勢也很優雅。

魚被收拾在幾個大竹簍裡,好多人騰出手來向這邊圍攏。他們當中的不少人都認識肖瀟,這時候都胡亂在短褲上擦了幾下手,過來握手。我覺得這不怎麼雅觀。打魚人的短褲太小了點兒,還溼淋淋地貼在身上。

肖瀟最後和他們談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4

回來的路上我們談了不少葡萄園的事情。它的前途、經濟狀況,我一點兒也沒有向她隱瞞什麼。我說:

「就現在看,前景會是很好,我也許真的要有點兒錢了。不過到了那一天,我又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肖瀟嗯了一聲,問:

「你沒想做點兒別的嗎?」

「也許,我要在葡萄園裡乾點俗事兒,比如與人合辦一份雜誌什麼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說:「這聽起來有點兒荒唐,不過你想想看——葡萄園的入口處掛上了我們雜誌的牌子!那種樣子!我那會兒要請人做一個最漂亮的牌子。我們的雜誌也許就該取名為《葡萄園紀事》。到那時候我想你會是我們最好的讀者,同時也是最好的撰稿人。」

肖瀟顯然有些興奮。

「這個設想太好了,不過可能做起來是很難的。我不知道難在哪兒。不過你現在已經做成了葡萄園的事……」

我搖搖頭。

「這也許永遠是個夢想,不過我一定會找機會的。我們要辦這樣一份雜誌,並且爭取一個最好的裝幀和印刷,把封面搞得漂漂亮亮。最好再有一些彩色插頁。每一期雜誌的末頁都要寫一下葡萄園,它可以是一種普普通通的記錄,記錄我們這裡發生的事情,簡單而又樸實。只是告訴別人一些很普通的事情。當然了,我們的葡萄園就是這份雜誌堅實的經濟後盾。」

「大概最重要的問題還不是經濟問題吧。」

「是啊。我有很多朋友,他們都會喜歡我的葡萄園,喜歡我的雜誌。我並沒有其他的想法,我只是喜歡。那些人會明白我的好意。誰也沒有理由來阻止我啊。」

「沒有理由。可是,要阻止你的會是你的朋友嗎?」

我苦笑了一下:「明白。不過這份雜誌真要弄起來也需要一個很長的過程。我是說要允許朋友在一段時間裡用大家都理解的方式、用力所能及的辦法來支援我。我們要一起好好想些辦法……」

「你有很多城裡朋友,他們能在那兒幫你。不過為了這份雜誌,到時候你不願回去也得回去,因為很多麻煩事兒要待在城裡才能處理。葡萄園弄不好只成了你的一個落腳點……」

「落腳點」幾個字一下撥動了我的心絃。我不知說什麼才好……我們一邊討論一邊往前走,一抬頭看到了偏西方向的那個發白的海草屋頂,我就站了下來。她告訴我那兒住了一位會算命的老太太,也有自己的一片園子。——我這時一聲不吭。我想起了那個月夜的事情。這樣停了一會兒我問:

「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嗎?」

她理了一下被海風吹散的頭髮,「記得。」

「那個姑娘是你們場裡的人嗎?」

「我試著問過她,她很吃驚的樣子——可能不是。」

我一直盯著前邊的海草屋子。

「不過,我們場新來的那個姑娘可算個人物——她漂亮極了,你有一天會見到她的——你說的那個姑娘打扮得像一個俠客,我就想到了她。她總喜歡奇裝異服……」

「哦,多麼有意思的人!比你還漂亮嗎?」

肖瀟沒有回答,只看著不遠處的小屋。

「想不想去看看老太太呢?」

她看看我,略一猶豫,然後點了點頭。

我們倆進門的時候,毛玉正在屋裡訓斥著誰,口氣嚴厲而執拗:「你說你這樣不讓我生氣嗎?氣死我了。我知道你想幹那事兒,誰不想?你幹不成就找我撒氣,我招惹你了嗎?春天過去這麼些日子了,也該安穩些了,媽了個巴子,你看看你乾的這些好事……」

我們剛開始還以為她和誰吵架,進到屋裡才知道她和那隻老貓說話。她見了我們還不閉嘴,只是聲音小下來了,發出一串瑣碎的咕噥。她朝我們一蹙鼻子,算是打過了招呼。她對我拉著長聲說:

「領大閨女來了?」

那隻貓見了肖瀟立刻仰臉嗅了嗅,一下跳到了她的身邊蹭起來。老太太馬上提醒客人:「這是一隻公貓,它想幹那事兒哩。」

肖瀟臉紅了,同時躲開一點兒。

老太太馬上誇獎她:「對,這麼著它就佔不著你的便宜了!你不知道它多渾,急得找不著伴兒,就往我枕頭上撒尿——我要不看它年紀大了,早一頓棍子捋上去,再不乾脆給它剜下一隻蛋來——讓它勁兒少上一半……這個不正經的物件啊,氣死我了!」她說著一低頭又叫起來:「你倆看它翹得多高!牙磣啊……」

我覺得真不該和肖瀟待在這間屋裡。

屋子裡有一股奇怪的氣味,原來連著大炕的灶上正熬著一罐黑茶,旁邊還有一個藥鍋。「喝碗老茶?」老太太齜著一口黑牙問我和肖瀟。我們趕緊謝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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