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是。完全可以挽回,比如說,我們可以撕毀那份契約……」

梅子笑起來。她笑得真美麗。她的眉毛彎得很厲害,露出了白而整齊的牙齒。我很久以前就喜歡她的牙齒。我發現一百個人裡面很少有一個人能夠長出這麼好的牙齒。她笑得真好,我希望她總是這樣笑著。

小寧大概知道爸爸媽媽遇到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再不插話,睜大眼睛坐在屋角。他原來是很懂事的。我這個時刻才意識到他安安靜靜待在了一個角落裡。不少人認為他是一個女孩,因為他的頭髮長了點兒,眉眼也有點兒嫵媚,可是隻要仔細看,仍然能夠從他閃動的眸子裡看到早早來臨的一絲男子漢氣概。因為我們的談話有了他的注視,這會兒就顯得愈加莊嚴和沉重。當然這種談話也絕不會因為梅子的一笑就變得輕鬆。

「你到底為什麼弄了這份契約呢?」

我一時無語。她在逼我講一些最難以表達的、我從一開始就回避的一個話題。為什麼?我想說為了發財。因為這個年頭兒所有的人都在忙著弄錢,這成了一個準則。背棄這個準則的,差不多就成了整個時代的異端。我這樣回答在任何人聽來都會是合情合理的,可惟有梅子不會相信。她知道我不是一個財迷,不會為了花花綠綠的票子到千里之外的荒灘上去安家。為了尋找安逸嗎?她知道我的職業,我的性格,我的能力,待在城裡也滿可以維持那一份安逸。為了內心的寧靜嗎?不,她知道我將要迎接的那一切也許會換來一場更大的動盪,因為這樣一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我會焦頭爛額。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在深夜,在我一人獨處時,我也曾無數次地詢問自己。我真的無法回答,因為它僅僅是我內心深處的一種渴望——是它在驅使我一次又一次走向遠方,走得很遠很遠。我有時風塵僕僕地出差卻沒有個具體目標,儘管單位領導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先是草草地完成了任務,然後就是趁機來一個長長的遊蕩。我甚至不是為了尋找一種「意義」。我還沒有那樣的純潔,那麼美好的信念。我只是如此地不安,急切地從甲地到乙地,從一個旅程到另一個旅程。這其間會產生比「意義」更為有意思的那麼一點點東西嗎?它只屬於某種惡習和慣性嗎?如果那樣大概夠糟的了。反正我不知道,我挖空心思也只能是比較接近地去描述它。我不能也無力窮究。因為如果一切都是清晰透明的,我也就沒有必要這樣匆匆遠行了。

不管怎麼,這種渴望來得深長無比。它從一開始就左右了我。讓我身不由己。

我出生在那片荒原上,幾經折騰來到了這座城市。我曾經到重巒疊嶂的山區獨自謀生,曾經赤著腳奔跑……我回憶和總結這一切的時候,不過是弄明白了一點點,那就是,我比任何人都難以被一座城市挽留。

3

一個人與一個城市的關係是最為奇特的了。我在這座城市裡,真說不清是受到了禮遇還是遭遇了屈辱。它不是任何人強加給我的。不是。它是自然而然的,它原來就在這裡。我不過是走向了它,是一次自投羅網。這個結局除了解釋為命運,我再沒有別的好說。

我發現一個人長久的依賴就是找點兒什麼事情幹,幹得有滋有味。這就是勞動了。我覺得再也沒有什麼比勞動更能安慰一個人的了。勞動永遠伴隨著我,並且讓我心甘情願。我總在心中呼喚,讓不停歇的勞動來伴隨我的生命吧。但儘管到處都有勞動,到處都可以滿足這種慾望,那一個人為什麼還要奔走和尋找?因為像任何事情一樣,好的勞動也需要一個立足點,就像槓桿需要一個支點一樣。我是在尋找一個好的支點……我還是講不清。我後來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兩個字——我說我想尋找一種更好的方式和更傳神的那種生活……梅子被那個關鍵的字眼兒給嚇住了。她半天才尖叫了一聲——一點兒不錯,她發出了一聲尖叫。

「傳神……你聽聽!」

「我不僅……」

「你是不僅……」

「你這是什麼意思……」

「多麼巧妙,要尋找一種‘傳神’的……好哇,它早晚毀掉我們,毀掉我們全家。」

我急急爭辯下去:「不,不會毀掉。也許我表達得不準確,也許它並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們什麼時候都可以保留公職,保留我們城裡的這兩間房子。我們不在的時候,可以讓家裡人來照看一下,比如讓內弟。這樣不是挺好嗎?」

……這樣談著,天黑了。

不知為什麼,晚飯的時候我喝了很小的一杯白酒,然後又喝了一大杯葡萄酒。我端著酒杯對梅子說:

「你看,這就是那個平原上出產的葡萄酒。那裡有亞洲最大的葡萄酒廠。我們的葡萄園就是為這個大廠家生產葡萄的。那時候我們可以天天喝到這樣的酒。」

梅子一直冷著臉沒有答話。她把我的話當成了調侃。其實完全不是。我實際上已經十分神往於自行設計的那種生活了。

晚上,我提議到外面走一走。

這是個盛春季節。外面的白楊樹發出了綠芽,樹皮已經泛出很好看的青綠來。我手扯著小寧,小寧老要拍打路邊的楊樹。他撫摸著它們說:

「它們在跳。」

我說:「對,它們有脈搏。」

「我怎麼試不出呀?」

梅子在一旁糾正:「它們沒有。」

「可爸爸說它有。」

梅子沒有做聲——她覺得類似的糾正在平常已經太多了。

我們都沒有說錯,因為這是我自己的一種感覺,而梅子沒有。怪誰呢?如果硬要在我們兩個之中找出一個錯者——楊樹真的沒有平常所說的脈搏,那麼梅子是對的;可是從另一種意義上講,它作為一個生命,完全有可能引起我的那種感覺和聯想——一跳一跳的脈搏。至此,梅子又錯了。我們究竟遵守哪一種原則更好呢?

我們就這樣走走停停,任孩子拍打著楊樹。

「你看,」我說,「春天來了,城裡所有樹木都要泛綠長芽了。大家在春天都要往外跑,誰也不願待在家裡。可惜這兒好玩的地方也就那麼多,可看的樹木也就那麼多。一個人出生在城裡,不怎麼出遠門,沒有看到大片大片的叢林,沒有看到一片一片田野上的春天是個什麼樣子。這可太虧了,這樣過春天那可太虧了……我總想,人把一輩子都撂在這樣的地方有些虧……」

梅子看看前面排列整齊的楊樹,說:

「那麼你就多往外跑吧——你會找到比春天還好的……許多許多!」

我從她的話中聽出了一絲嘲諷。她的意思很明白,她只想刺激我一下。我無需反駁。我只送去了一句真正的調侃:

「你也一樣。」

我們相視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我們走了很遠,直到渾身都有點兒疲累了才往回走。

4

春天一點兒一點兒深入了。我知道,由於季節的關係,留給我在城裡徘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必須儘快履行那份契約,而後以最快的速度投入春天的工作。我知道這對於整個葡萄園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一想到我的葡萄園還在那兒荒著,可憐巴巴地期待著新的主人,我就憂心如焚。我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不得不向梅子要求,至少我自己要先走一步了——「你即便不支援我,也讓我先試一下吧。等我把葡萄園搞得紅火起來,那時候再扛著獵槍、領著我的狗到城裡搬老婆孩子!你權當我是又一次出差去好了!」

梅子哼一聲:「你準能發財,你去幹吧。不過我不會等你回來……」

「為什麼?」

……

我一直琢磨她沒有說出的意思。

睡不著的時候,我常常想到一個穿皮衣打裹腿、滿臉胡碴的男人的形象;他當然扛著獵槍,領著他的一條神氣的大狗。他在原野上穿行,腳踏沙土嚯嚯有聲。他的挎包裡裝滿了子彈。這個人當然就是我了。他從原野上大踏步地往城裡走來,當走到那些熟悉的街巷時,所有人都會用驚訝的目光看他。他們指指點點,說長道短。即便是最熟悉的朋友也會深感驚訝……這樣想一想也怪來勁兒。

可怕的是梅子的態度越來越堅定了。我懷疑她找了什麼人商量過,而她的那些好朋友永遠也不會脫離生活的常軌——一般而言,通常就是由這樣的一批人維持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生活。老天爺,有這樣的一夥兒人,就有這樣的一座城市。

然而我們的日子只會變得越來越沉重。我們將一再地重複。我們最可寶貴的東西——時間,就會在這種重複中消耗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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