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講了一些城裡的事情,她聽著,好像沒有多少感慨。
「你不想家裡人嗎?」
「想,怎麼會不想。」
她又說思念就像金錢一樣,積攢得越多,花起來越痛快。當她好久好久沒有見到他們的時候,那會兒真想一頭撲進他們懷裡——對一座城市也是這樣。她急匆匆地踏上旅途,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向她的出生地,在那裡,熱乎乎的一切都在等待她;隨著越來越接近,一種熟悉的氣味會撲面而來。她撲在母親懷裡、伏在父親肩頭,就像偎在了這座城市的懷抱裡。她的兄弟環繞著她,大家的臉龐緊貼在一起。那是一個多麼動人的歡聚場景,我完全想得出來。
她在園子裡的日常生活就是這樣,每天和孩子們在一起,教他們唱歌識字。她像他們的大姐姐,又像他們的母親。有時候她要抱住他們,比如說他們從樹上滑下來的時候,她就要把他們接住。有時候,她還要親吻他們的腦殼,比如當她覺得他們發燒的時候,就用嘴唇試試他們額頭的溫度。也許就因為這樣生活久了,才使她越來越像一位母親。
她給我講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她講夏天裡到海里洗澡,漁民們怎樣逮到一些活鮮的魚,讓她一起去拉網綆,等等。她還告訴我冬天的茫茫大雪怎樣覆蓋了整片果園和海灘;告訴我怎樣到結冰的河面上用一種奇怪的工具逮魚。果園裡的老工人一到了冬天就打扮起來,戴上皮帽,打上裹腿,到河裡海里去了。他們總是吆喝她一塊兒去,讓她做幫手。她一點兒不怕冷。有一次,她的手被釣鉤的絲線勒破了,她還是一聲不吭。捕魚的人沒有發現鉤絲沾上了她的血。她回憶起這一切的時候是那麼愉快。冬天裡,雪野上奔跑了各種野物,它們小小的蹄印繪成了美麗的圖案。她現在已經可以毫不費力地根據蹄印辨認出各種動物來:「這是野兔,這是獾,這是狐狸,這是一種長腿鳥,你看,這是野雞……」
她認識海灘上數不清的花草,各種樹木的名字都叫得上來。我覺得她真了不起。一般的城裡人只認識李子樹、梨樹和幾種蘋果樹。她領我去看了一棵櫻桃。這棵櫻桃大極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一棵櫻桃樹。當時櫻桃早已經收穫過了,只剩下了硃紅色的像刷了一層亮漆似的樹幹、它的漂亮的葉子。她告訴我,這棵櫻桃樹一次可以收穫兩馬車果子。我有點兒不信,可是她堅持說這是真的。
我想到了春天,櫻桃開花的時候,那真是漂亮極了,櫻桃花蒂梗特別長,櫻桃花瓣特別白。
「你知道這兒的李子樹有多麼大嗎?」她問著,後來把我領到了果園的西南角上。
4
那裡有一口磚井,就在井的旁邊,我看到了一棵真正的樹王。這棵李子樹的主幹大約要三四個人才摟抱得過來。粗粗的樹幹長到一人來高,又分成幾個巨椏向下四下伸延。每一個巨椏又長出無數的大大小小的枝杈。奇怪的是它的枝椏差不多都長在了一個水平面上,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搖籃床。我們都攀到了樹上,每人坐在一個搖籃床上,在風中隨李子樹晃動。我一看到這棵李子樹,心中就怦然一動。我想起了童年的那棵樹:它們之間何其相像啊!當年的大李子樹下也有一口磚井。彷彿一切都在,只是沒有外祖母了……「到了春天,這棵李子樹結出一團團銀色小花。那時它就是個花王,數不清的蜂蝶都圍著它旋轉,嗡嗡叫。銀花和蜂蝶像一片白霧……這棵李子樹不知活了多少年,它就是園子裡的尊長。」
後來我們又看了幾棵高大的梨樹和品種奇特的杏子樹、桃樹。每棵樹在她看來都有自己的性格,它們結出的果子是什麼樣子,什麼氣味兒,都被她描述得活靈活現,我彷彿親口品嚐過這些果子似的,已經滿口甘甜……我記憶中的那片園子還要往南,正處於園藝場的南端,至少有上百年的歷史了。它幾經變遷,歷盡坎坷,有時衰敗有時繁榮;它的規模比原來或許已經小了很多——果園的四周在幾十年前還是很茂密的叢林,到處都是柳樹、橡樹和高大的楊樹,裡面有數不清的野獸,有真正的獵人,還有靠採藥為生的一生出沒叢林的人;他們的生活就是一部傳奇。僅僅是十幾年的時間,這一切都消失了。我們毀滅一種東西是多麼容易……而今的小果園已經併入了國營園藝場,有了農學院和林學院的畢業生,有了我們自己的園藝師,但願他們會更好地照料它。
「你想聽聽這裡的故事嗎?」肖瀟問我。
她接上講了很多果園裡的故事。這些故事在我聽來都平淡得很,夠不上新鮮。但肖瀟自己早已溶解於她的故事裡去了。她說正因為這一切每天都在發生著,所以才改變了她在這兒的日子。她對這些一點兒也不覺得厭煩。她覺得這裡最令人羨慕的倒是這一片綠色,是這裡的安寧。可接下去肖瀟卻告訴我,這裡也有壞人出沒,有一些完全可以稱之為強盜的人物,他們在林子裡攔路、掠奪財物。這使我深深地吃了一驚。一個很好的園林故事即刻變得興味索然。我感到了恐懼。
肖瀟笑了:「哪裡都一樣。你這樣的人還會害怕嗎?」
主要是掃興。我覺得我們的故事裡不該有這樣的一筆。
她說:「一片林子裡必然會有各種野獸……」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她的眉梢上跳動著極其令人神往的東西。她比我想象的還要成熟。我相信她在那座城市或這片園林裡,在她僅僅生活過二十幾個年頭兒的這個世界上,已經獲得了至為寶貴的什麼,她遠不是那麼稚嫩的人。她的目光極其犀利。她的胸間潛有一種過人的心智。她如果想要攫取什麼,我想大概也會成功。她在當代生活裡不會是一個弱者。由此我更加堅信,她離開那個城市並不是一次退卻,而是一次積極的尋找。
我在快要離開的一段日子裡與她接觸多了一些。我們不由自主地扯起了什麼生活的意義啦、價值啦,都是一些很大路的話題。可是這些話題並沒有因為被人嚼爛了就變得索然無味。但是我閉口沒提那棵大李子樹旁的故事,沒有說到樹下的那座茅屋,茅屋裡不幸的一家,特別是有一個蒙冤的父親……這些話題實在太沉重了。
當我發現自己在這個果園裡已經住得足夠長了時,不禁有些驚訝。走的那天我因為動身太早,生怕打擾她的休息,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能找她告別——看上去她只是我在旅途上所結識的無數人中的一個。不過她會讓我記住的,並且很難在短時間內遺忘。
我重新踏上了旅途。後來我竟有幾次機會路過肖瀟以前居住的城市,不過沒有停留。在我看來這座旅途上匆匆而過的城市也多少有了幾分親近感。這座城市喧鬧如故,一切照舊,可是它最好的一個女兒卻離它而去了。
有時我想起肖瀟一個人待在那樣一片果園裡,又覺得她有些孤單,這種孤單似乎不應該讓一個女孩子承受。回憶跟她相處的那段時間,我們竟然沒有多少陌生感。互相談了那麼多,就像一對相熟很久的朋友。可是直到分手,她大概連我的名字都沒有記住。而我卻很難忘記她的名字。那一次我究竟怎麼住進了那個果園,並且一口氣滯留了那麼多天,連自己也想不明白。
後來又有機會路經果園,因為行程緊迫沒有在那兒停留,也沒有跟她打一聲招呼。像往常一樣,我只是一個人,從那片平原上穿行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