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 約

老駝說:「告訴你一個底細,這片葡萄園十來年沒收成了。可是以前它在興旺時候,一次就收入過幾萬哩!」

這又是一個大數,我的心裡活動起來。

我不是一個吝嗇鬼,也沒有過多地考慮到錢。可當我真的與人討論起錢的問題,就變得小心翼翼了。錢有時候它能毀掉也能賜予我一份挺好的東西,比如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眼下我可不能由於一時的衝動而失去了什麼。如果從此失去了一份安寧,那我將後悔一生。我沒有做聲,不自覺地咬住了嘴唇。

「十五萬,再也不能少了,這是最低價碼了。如果再少,幾年以後村裡人會把我吃了。」

老駝說到這裡,伸手按了按發黃的鬍子。

我覺得他說的是真話。我實在認為,要買走那麼大一片土地,這些錢的確不能算多。因為我可以臨時籌集這個大數,買到的卻是永久的權利。試想我們如果在這偏遠的海濱村落裡偷偷制定一個契約,那麼它即便不太合法也會是很權威的一份檔案。我極有可能默默地不動聲色地在這裡度過一年又一年——不,在自己的土地上過完一輩子。我會在這片園子裡投入勞動,盡心盡意地打扮它,會在這裡做成一點兒夢寐以求的事情。我可不想做一箇舊式莊園主,也沒有那樣的野心。我只想經營一片挺好的自己的園子。我一定要說服梅子,帶上我們的小寧來這裡過日子。我會辭去公職——也許僅僅是停止我的公職。反正這是一次由來已久的、小心翼翼和徘徊不前的嘗試。這種嘗試的意義不僅僅屬於自己。我覺得我在替很多城裡朋友找出一條新路。我有很多朋友,大家年齡相仿,從事著大體相近的工作。他們都有自己的一份不甜不酸的小日子。夥計們,也許這次我真的要先走一步了。

我最後對老駝說:「你讓我再想一想,你們也想一想。你看怎麼樣?」

「怎麼不行?這是件大事哩,怎麼不行呢?」

3

我從老駝家出來,直接向著村落以北的那片荒涼走去。

春天的沙土旋成一個又一個小丘,凡是有草的地方,凡是生長了叢林的地方,沙丘都堆起很高。這兒地處東部半島的邊緣,屬於濱海平原。幾百年前,我腳踏的這一片還是封閉的瀉湖。眼下,那像小山一樣的遠遠近近的隆起,就是最古老的沙丘鏈了。滿地都是剛剛泛青的百蕊草、結縷草、,還有死去的風輪菜、莢蓮……旱柳和楓楊長得特別短小,桴櫟只長成了灌木棵。一兩隻麻雀蹲在枯枝上叫著。

我爬過幾道沙坡,這才看到了那片葡萄園。

它的四周還留有殘破的籬笆,籬笆根上圍滿了沙土,所以就像擋了矮矮的沙牆。園子當心的茅屋已經破敗不堪,不過在我眼裡它還算挺好的四間茅屋呢。大片大片的葡萄樹都死去了,很多葡萄樹雖然活著,但因為好久沒有修剪,枝條在地上爬著長蔓。一個冬天的風雪還沒有吹掉架子上乾結的葡萄串穗。這是一些自生自滅的葡萄樹,它們遭到了遺棄。看上去,這片葡萄園的規模還可以,如果它真的成了我的葡萄園,那我一定會是一個挺好的主人。我相信自己,我會讓這些植物感到幸福,讓它們過上挺好的生活。真的是這樣,我們——我和葡萄樹之間,彼此會相處得很好。

夜晚老駝家裡點起了蠟燭,很多人圍過來。我的那個朋友也來了。從這天下午開始,這個家就一直是熱熱鬧鬧的,連村裡的長輩老經叔也來了。屋子裡滿是酒肉的氣味。很多人都知道了這裡正在做一件不凡的大事:俺村子要與一個城裡怪人簽訂一份契約了。契約是由老駝找一個最老的小學教師擬定的。在我聽來,它的措辭古氣拗口,以至於因為極其文雅而變得難以理解;但大致的情形還是能夠說得清楚。那契約上主要說明了某年某月、因何原因、這片園子要交到何人手裡、證明人是誰、做約人是誰,等等。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契約在描述葡萄園四邊的標界之後使用了這樣的四個字:四至分明。這是多麼規範多麼簡潔的字眼啊。我立即想起了那片方方的葡萄園,心裡美滋滋的。

老駝身邊的人一邊咳嗽一邊喝水,提高聲音念那份契約。念過之後,由一個人主持,我和老駝分別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用力按了一下食指。兩個紅印留在了紙上,均勻地相對:我發現老駝的指印整整比我的大一倍。奇怪的是這個時刻我心裡反倒輕鬆了。我和老駝為首的一方將各自儲存一份契約。這是我生來第一次面對這麼莊嚴的事情。好像我整個兒在那一刻都給押在了契約上。我絕不僅僅是指這張淡黃色的契約上面畫著十五萬元的字樣;我發現有什麼難以辨析的東西正在這張契約上蜿蜒蠕動,它引誘我迷惑我,讓我慌促起來——以至於沒有來得及與家裡人商量,就匆匆地把一切都做了。我害怕失去——不僅是失去土地,而更主要的是失去那份決心。這張紙片顯然預示和決定了未來的什麼。我從小黃木桌旁邊站了起來。

我按了自己血紅的手印,只能是義無反顧了。所有的人都如釋重負,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這時我才發現這間小屋裡已經充滿了嗆人的濃煙:十幾支長長的煙鍋在一刻不停地往外噴吐煙霧。我看見那個叫老經叔的人坐在一個角落裡,兩手扶膝,一聲不吭,一直在看著我。怪不得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覺得身上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我注視著黑影裡的老人,不知怎麼站起來朝他彎了彎腰。老經叔還是沒有吭聲,仍像剛才那樣兩手扶膝,腰板坐得筆直。他原來是坐在一把大圈椅子上。那把椅子大約是老駝家裡最體面的一件傢俱了。圈椅的扶手被磨得油漬漬的,所有的紅漆都剝落了。我想這件器具至少使用了一百年。

「喝酒,喝酒。」老駝滿面紅光地吆喝著。

另一間屋裡有人急匆匆地跑進跑出,他們搬弄桌子,收拾碗筷,嚷著:

「好了,好了,快入席。老經叔……」

我很快明白,整個的事情到了歡愉的末尾。但它的主角是誰我卻越來越模糊了。是老駝,是我,還是老經叔?人們攙扶著那個老人走向主座,我和老駝分坐在他的兩邊。菜餚很簡單,是地瓜絲蘸了麵粉又被油炸過的什麼;還有蝦和魚。

這些海產品在城裡已經是很好的東西了,在這裡卻不太被人重視,還比不上白菜和韭菜,比不上蘿蔔條。大家客客氣氣祝酒,小心翼翼夾菜,都說:「真是一件好事情。」我喝得很痛快。這些瓜幹烈酒在往常我是不敢多沾的,可是這個夜晚,不知怎麼,不用別人規勸我就喝得半醉了。老駝和村裡人都認為遇到了一個「海量」。他們拍手讚揚我,豎起了拇指。到後來我不想喝了,他們反而勸起酒來。我索性大喝一場,喝得好不痛快!後來不知到了什麼時候,也不知怎樣,這場酒宴就結束了。我糊糊塗塗地被一個人扶著,順著街巷往前走。當我後來發現扶我的是園藝場的朋友時,就說:

「去——那個茅屋!」

他沒有阻攔,就扶著我徑直向那片殘敗荒涼的葡萄園走去。

夜裡起了風,細細的沙末打在臉上,滲進眼裡;我不斷揉著眼睛。咳嗽著,說:

「好冷的天兒。」

我踉踉蹌蹌,吐著嘴裡的沙末。四周好像飛舞著一些粉色的花瓣,它們柔軟極了。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粉色的花瓣簇擁了我,撲在我臉上、手上。一隻軟軟的小手掌伸過來,伸過來……我捏住了它。多麼圓的小指頂啊,還有小指甲。我親吻著這隻小手掌。微弱的月光下我沒法看清掌心裡的紋路……我說:

「我們走,我們往前走,別停下,我們往前走。」

我覺得邁過了一道門檻,接著坐在了一個土炕上。我撫摸了一下,炕上沒有席子。這就是園子當心的那個茅屋了。有什麼野物在屋角里躥了起來,接著從破敗的窗子上蹦出去。屋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屋頂和窗戶上響著嗚嗚的風,撲進一股股的沙子。朋友不停地吐著,說:

「嚇人!嚇人!」

我沒有吭聲。我一直坐著。

多麼好的一個茅屋,我倒覺得這兒才像一個家……後來我嘔吐起來,嘔吐著還在笑。

今晚的一切簡直太妙了,太好了。我把胃裡翻騰著的全部東西都嘔吐乾淨,吐得一點兒不剩……我在黑影裡實實在在地丈量了我的葡萄園。它的四周都印滿了我歪歪斜斜的腳印。夜色裡我看見了那棵老葡萄樹在向我微笑。

我走到了園角的一口水井邊。這是一口坍塌的水井,井裡已經沒有水了。我明白,要侍弄這片葡萄園,第一件事也許就是要把井裡的淤土掏出來,讓它重新湧出清水;接下去還要修理我們的茅屋,再找一條精明強幹的狗。當然還要有一支槍。這片荒野上什麼東西都有,甚至會有狼,有各種狡詐的野獸。從此我要在這裡過起日子來了。

我不知道要留給那個綿軟的小巴掌什麼東西,我只渴望著把什麼至為重要的東西交給他。我得交給他點兒什麼。

4

那個夜晚我想起了一個人——他是我平原上一個了不起的朋友。他就是柺子四哥。我今夜急著要告訴他:我發了一次瘋,我的病根很深很深,就是那個病根把我引到了這片荒涼的葡萄園裡。

我相信柺子四哥會幫助我,還有他的老婆萬蕙。因為長期以來他們差不多算是一對流浪人了——而如今我和他們算是一樣了。我們今後要走在一起,一拐一拐地踏遍這片荒原。我知道跟上柺子四哥就沒有做不成的事,他會和我把這裡的日子撥弄得紅紅火火。還有胖乎乎的大老婆萬蕙,她的頭髮上總是撲滿了土末。她是一個多麼好的女人。

柺子四哥不會對我追根問底。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這個人什麼都明白,他的目光可以射入我的心裡——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流浪漢,曾經在南南北北的一片闊土上游蕩過。我如果成為一個歌手,哪怕是一個蹩腳的歌手,就要為他寫一首長歌,那歌的名字就叫《四哥遊蕩》……我知道從今夜起,有什麼結束了,又有什麼開始了。

那個夜晚我久久地蹲在地上,兩手攥滿了沙土。我覺得它們像金粒一樣,滑潤光潔,沉甸甸的。我把這片沙土攥得緊緊的,久久不想鬆開。後來,是一陣風把我吹醒了,我突然想起了離這兒不遠的另一個人——我想起了她。一顆心立刻噗噗地跳起來——怎麼跟四哥講起這個人呢?也許他會因她而誤解了我,以為我又陷入一個嚼爛了的庸俗故事。

我所要做的那一切當然遠比這個故事深奧難解得多。

不錯,在這個夜晚裡,在這個非常重要的時刻裡,我想起了她。她就在離這兒很近的那個園藝場裡。我有一段簡直把她當成了一個奇異的導師,一想到她就感到有些奇怪的自卑。這會兒,這個夜晚,我真想即刻就跑到那兒,把剛剛發生的一切全告訴她。

我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壓抑了這種衝動。雖然那是一種非常強烈的慾念,但我還是忍住了。我只把這個夜晚裡的激動留給了自己……幾十年之後,我一定還會想起這個荒涼而又溫煦的春天,想起今夜、它的無情的風沙、它偷偷藏起的美意!

那個國營園藝場離我的葡萄園僅一箭之遙。我像一個狡黠的獵人一樣小心翼翼四下觀望。我想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在那個夜晚之前並沒有把這一切細節告訴梅子,她什麼也不知道。當然了,小寧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自己簽下的契約裡並沒有摻雜其他東西。我心裡清清楚楚:我把全家,也把我的一份滾燙燙的東西,一塊兒抵押在這片葡萄園裡了。

春天過去風沙就會稀落,那時候我們就要利用這段時光栽樹固沙;我們要把殘破的枝條重新修剪,讓它長得像梅子的濃髮……第二天我就匆匆返城。一腳踏上市區的那會兒,我突然有些膽怯了。我想自己也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多麼莽撞!

我知道一場爭執在等待著我們。

我開始只跟最好的幾個朋友傳遞了這一訊息——連他們都有點兒驚訝。再後來就是大家伸手幫忙,一聲不響地幫我籌集資金。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容易一點。可我搞到了這筆錢時,卻又一次猶豫了。必須告訴梅子了。我沒有權利再隱瞞這一切。好在我會非常坦然地告訴她到底為了什麼——只怕我講不清……記得我籌到了最後的一筆款子,滿懷心事又是渾身放鬆地在擁擠的人流裡往前挪動的時候,真想唱上喊上幾句什麼。我知道這都是那棵老葡萄樹向我一笑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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