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幾年前的那個秋天宛如眼前。也許就是面前的這棵葡萄樹,就是它,與我在這荒灘平原上結識了。那時這棵植物的精靈急於告訴我一些故事,儘管我當時正急匆匆路過,還是抑制不住好奇停留下來。我們攀談起來……那一次準確點兒說我是要到旁邊的那個園藝場,老葡萄樹半路攔住了我,然後訴說起自己的故事。在它的指點下,我看到了荒原上一棵棵無家可歸的葡萄樹,風沙日夜抽打它們的軀體,黴爛的葡萄在支架上發出一股酸臭,成群成群的灰喜鵲撲過去叮啄。它們正在度過殘生。

「誰是你的主人呢?」我問。

「誰都是我的主人,誰都不是。」

「為什麼?」

「因為都顧不得,他們太窮了。」

「你的主人太窮了?」

「大家都一樣。我們都太窮了。」

……

我那時就在心裡盤算起來。如果我足夠富有,我能夠收留和挽救它們嗎?還有,我可以當它新的主人嗎?那時候我的心裡一陣發燙,緊緊挽住了眼前這棵又粗又老的葡萄樹……從這兒往西,穿過園藝場就看到了那幢孤零零的海草茅屋,它在另一個小小的園子中。它被風雨洗得灰白的屋頂強烈地吸引了我。那裡我想,自己夢寐以求的不就是這樣的一處居所嗎?我於是徑直走了進去,結果也就結識了毛玉,有了她的那次預言。說到我剛剛見過的那片破敗不堪的園子,她說:「那不是別人的,它呀,就是你的。」

恍惚間我還以為她記錯了地方,在說我的少年時代,說我們一家呢。這讓我身上有些戰慄。

從她那兒出來,我就一直往南,踏入了那個讓人心口灼燙之地。這兒已沒有了那棵巨大的李子樹,也沒有了茅屋。我蹲下來,伸手撫摸著一片片泥土,覺得它就像有脈動似的。我在心中唸叨:是的,這就是命運啊,轉了一大圈,還是要回來,回到我的出發之地。

不久我就回到了城裡。可是我心裡清清楚楚,自己已經被葡萄的精靈給纏住了,再也不會有一刻的安寧。在城裡,身邊的一切都好像在向我暗示什麼,讓我不安而煩膩;內心深處有什麼被搖動了,我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待在這裡了。當然,我明白這絕不僅僅是一次遠足的結果。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搖動我的根了。

我開始連夜失眠,夜間常常不由自主地發出嘆息。梅子看出了什麼,那雙眼睛在角落裡注視我。我無暇顧及,越來越深地陷入了思念;我沉入了自己的內心,常常走神。梅子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她睜大了一雙眼睛。

小寧比母親要聰慧。他有一次問我:「爸爸,你又要出遠門去嗎?」

我點點頭。

「媽媽,爸爸又要出差了!」

梅子沒有做聲。

我在這座城市有點待不住,總想走開。可是工作又纏著我,使我沒有更多的機會走出去。這兒無頭無尾的街巷、蜂擁的人流和車輛,都成了阻止我飛翔的蛛網。誰來幫幫我呢?我需要回到一個角落裡,在那裡修復某些創傷——有什麼破損了,有了深深的劃痕,它在悄悄滲流……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隱秘,它們無從訴說。可是隻要待在這座城市裡,危機就會日益逼近。急死也沒用,一切都是茫然。我的處境,我的內心,它們形成了多麼深刻的、永遠也不可調和的矛盾。我知道這種不安,這種無時不在的衝突將會毀掉我。滲流,悄悄地滲流……遠處有一隻手在搖動,一個聲音在召喚。我會迎著它走過去。這是遲早的事。

直到那些夜晚我才明白,這個時刻來臨了。我原來要尋找一個葡萄的精靈。

深夜我聽著梅子均勻的呼吸。她閉著眼睛。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了她整齊的睫毛。旁邊的小寧睡著了。梅子並沒有入睡。她大概感到了我目光的壓力,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

「……想走嗎?」

她問得多麼突然。我搖頭又點頭。

「怎麼?」

我嘆了一口氣:「只想去試一下。在這個年頭兒裡,梅子,你知道,」我撓撓頭說下去,「你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做各種各樣的嘗試。他們有的膽子相當大……」

梅子坐起來聽著。

「我的膽子太小……可我不想再做膽小鬼了。我是說,我終究還應該像一個男人吧。」

梅子轉了轉頭。我不知道她是否在一邊苦笑。

一個男人!一個男人又該怎樣呢?在這個夜晚微弱的月光裡,真正的男人該作出一個什麼樣的決定呢?我在內心深處探問著……那個夜晚之後,不久就有了一次出差的機會,正好是去東部!我開始急急地打點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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