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這麼說你知道父親病了?」
凱平在窗前走動:「他害怕身體不行了,要來看看她——其實是來這裡下一道最後通牒的。」
「什麼通牒?」
「就是讓她保證不和我走到一起!」
我盯著黑影裡的凱平。這麼頑梗的老人,這可能嗎?這到底為什麼?「有沒有可能是你的誤解?他也可能只是想念自己的乾女兒,想來看看這片大農場……」
凱平冷笑,這笑聲讓我心裡發涼。他長時間趴在窗上,像要極力看清外面的景物似的,一邊說著:「那一天他和帆帆打起來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老人家拖著一副病身子趕了來,照理說帆帆該好好接待他啊,可你猜怎麼著?」
他轉過臉看著我:「她把老人關在了大門外,這是真的,她暗中叮囑了工人,說主人不在,不放他進來!老人暴跳如雷,大罵,喊著帆帆……最後她害怕了,才放進來。想想吧老寧,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她怕他是肯定的,可是從那一次我才知道,她更恨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霸道慣了,所有人都怕都恨,可又惹不起!不過怕他的人一旦脫離了那座大院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要說我,就連帆帆都想把他關在門外!我知道了以後簡直不敢相信!可這是真的!她把他關到門外了,她不認他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脫口而出:「可不要忘了,這個大農場是嶽貞黎出錢為她辦起來的,沒有他就沒有今天……」
凱平聲音放低了:「問題就在這裡。這也是他對她的殺手鐧——所以最後就起了作用——她放他進門是心軟了,那還用不著這個殺手鐧;我是指他給她下最後通牒的時候,是它起了作用!他命令她:再也不讓凱平進這個門,不允許有任何來往——如果違背了這個指令,他就將收回農場的所有投資,他要說到做到……」
「是你的估計,還真是這樣?」
「真是。這是帆帆哭著告訴我的——她在求我,求我再也不要來了,一次也不要——‘你如果真對我好,凱平,你就饒了我吧,我沒有這個農場,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哭著求我。我當時告訴她:你能等嗎?再不要一年兩年,我就會把所有的錢全都還給他!不就是幾個臭錢嗎?我們不要怕,帆帆,他是用這個來要挾你;再說我來這兒他也不會知道的。帆帆渾身發抖,一提到父親的名字她就這樣,她說這兒的事情什麼都瞞不了他,他就像有千里眼順風耳似的,能知道這裡的一舉一動……老頭子在農場只住了一夜,一夜都是摟著小阿貝睡的……」
「他在這裡一定安插了眼線。他(她)會是誰呢?帆帆知道嗎?」
凱平搖頭,「這麼多人,她也說不準……」
夜真靜啊。凱平停止敘說時,這裡一片沉寂。
這片土地上發生了什麼?一個往死裡愛著,一個往死裡阻擋。天快亮了,我說睡吧凱平,明天再說。凱平說不,他在這兒只有一天的時間,天一亮他想和帆帆說話——哪怕真的只是最後一次交談,他也要全說出來。他要再次告訴她:就為了還上父親的錢,他才在古堡裡工作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她只要輕輕說一句「回來吧」,他就立馬離開那兒——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帆帆。
我的心裡有些熱燙。由此我又想到了慶連和荷荷。我說:「他們正在海島上——我上次說過的那個瘋了的姑娘。慶連一步都不敢離開,生怕她走丟……」
凱平一聽到她的名字,神情變得沮喪萬分。他說:「老闆正在讓人從國外弄回那個人來,引渡十分困難。現在膽大妄為的人太多了,他們不計後果,鋌而走險……」
「你們的公司真是一隻無惡不作的‘大鳥’!小時候聽了那麼多大鳥精靈的傳說,想不到今天真的讓我們遇上了——你們公司以‘大鳥’做標誌,當地人都叫你們‘大鳥’——這該不是一種巧合吧?」
凱平搖頭,他仍舊為自己的老闆辯護:「也許他真是一隻‘大鳥’,不過他是一隻好鳥。他得知下邊一些人的胡作非為之後,一口氣撤掉了那麼多人。有些嚇人的細節,那些前去調查的小組也不敢告訴他,他身邊的人更不敢吱聲……」
3
我返回了小院。謝天謝地,一家三口都在。他們一家人把我當成了這裡的「第四口」:一個遠行的家庭成員。我最關注的還是荷荷,是她現在的狀態。我發現她不像過去那樣亢奮,而是有些蔫,也不再像過去那樣胖。她消瘦了一點之後,身形就變得像從前那樣輕盈、苗條和柔韌,只是離得近一些才會發現臉龐略顯憔悴,眼睛也不再清純明亮。她微笑著看人,嘴角翕動了一下。
「寧哥,我們想你,總說你快回了,就快了!」慶連聲音裡充滿了歡快。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可見仍然沒有消除一路的疲憊。他時不時地咳嗽,說:「吹了海風——島上的風硬啊!島上的溼氣真大……」
老母親疼惜地看著兒子,卻要握住荷荷的手,拍打著,撫摸著。我想任何人,無論他(她)有多少憂煩和焦躁,都會在這樣的慈愛之中消化和融解吧。
慶連單獨和我在一起時談到了荷荷,不住地吐著長氣:「她像飛一樣,誰也追不上——她真像長了翅膀一樣……」
「你是說她一路飛跑?」
「我是說她一到了另一些地方,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追不上她了!她在人空裡三蹭兩鑽就沒了影子,我想她有時是故意為了甩開我。她不願讓我跟上,像個孩子一樣想躲開我,那樣好乾點淘氣的事兒……」
「那可不是一般的‘淘氣’啊,那要出大事的!」我差一點就把那個叛逃的傢伙說出來。
「她在一個集市上真的把我甩了,怎麼也找不到人影,急得我頭上快冒煙了!我坐在地上,滿頭大汗,心想這一下讓她走丟了可就麻煩了——天一黑她再不回來,這一夜怎麼過啊?我一直等到集市散了場,還是不敢動,怕她想找也找不到我……就這麼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半夜。我又餓又累兩手抱頭那麼坐著,突然有人從後面勒住了我的脖子,還嘻嘻笑呢!是她,手裡提著兩瓶啤酒幾根紅腸,說:‘喝,吃,乾杯!’我哪有心思啊,我問你跑哪去了?你再不回來我就急死了!她笑眯眯的,說不過是想起了一個熟悉人——是從人群中的背影上看到了一個熟人,然後就一直追他,還是追丟了!‘你不是把我也追丟了嗎?你怎麼不說你自己呢?’聽聽,她還滿嘴是理呢!我問她追那個人幹什麼?她說沒大事,不過是個熟人——有一次在‘大鳥會’上認識的……」
「大鳥會」三個字引起了我的警覺。我打斷他:「是‘大鳥會’?你聽清了?」
「沒錯,就是這麼說的——老說‘大鳥’,我都聽得耳朵起老繭了,她把我當成了孩子,總想逗我。原先我以為她病得沒治了,後來才明白——我和她一天到晚在一起,什麼都清楚,她調皮著呢,總是和我動心眼,把我看成不懂事的小孩兒,尋開心,想糊弄我。我有時真的識不破她的詭計……」
「她覺得自己聰明?」
「嗯。她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人,她說的話,一大半是逗我玩的,不能當真的……」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逗你?」
「可能就為了好玩吧!她躺在炕上,有時說‘外面下雨了’,我起身看窗子她就哈哈笑;我離開的一會兒,她會把炕上的被子塞上一些東西,看上去就像裡面躺了一個人——我回來時她就裝作害怕的樣子,用手使勁護住了鼓鼓的被子,哀求我說:‘求求你放了他吧,他再也不來了!’我還真以為有個男人鑽到被子下邊哩,猛一扯開才知道是逗我。她笑出了眼淚。你看,她這樣的脾性,心眼多得麻袋都裝不下,怎麼會害腦子病呢?」
我反問一句:「那你是說林泉診斷得不對?那她赤裸身體往外跑怎麼解釋?」
想不到一句話讓慶連的臉色變了,他有些惱怒:「那是另一回事!那只是一會兒的事情,那會兒她急了……」
「現在呢?比如說她這會兒?」
慶連往一旁望望,低聲說:「告訴你吧,她有時狂躁一點是真的;不過她平時真的沒有病——她只是太聰明太調皮了,也太任性,就像個孩子一樣淘氣。她沒事了就難受,閒得慌,就會給你編一大堆瞎話兒,說得沒頭沒尾沒邊沒沿,你要信了她的話麻煩大了!哪有什麼‘大鳥’、‘大鳥會’,都是她編了玩的……」
我可不敢苟同。因為那個公司真的就以大鳥作標誌,這可不是她編的。我想多瞭解這一路的事情,就問起來。
慶連顯然被折騰壞了,但不願說得太多。我終於發現與過去不同的是,他正在極力維護荷荷的某種尊嚴、小心翼翼地遮掩她的精神缺陷。這多麼不可思議,然而這是真實的感受。他已經把她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這讓人感動又讓人焦急。因為這時候的任何一絲虛榮都會害人的。想到這裡我不得不告訴他:
「她頑皮,這是肯定的,這是她的性格;再就是,一般越是漂亮的女孩子,越會將頑皮保留更長的時間。但她精神錯亂是真的,這一點可不能存有僥倖啊,我的老弟!我們要讓她按時吃藥——她騙你,就會設法把藥藏下來……」
慶連皺眉了:「這個,嗯,她這樣做過。她像變戲法一樣拍拍手就把藥片滑到袖口裡去了……」
「她說過‘大鳥會’是怎麼一回事?就算是編故事吧,她編得有趣嗎?」
慶連臉上立刻嚴肅起來:「怎麼說呢?那真的是鬧著玩兒!哪有那種事兒啊……我們就算是老趕,也不會上這個當吧。我見她夜裡睡不著,就哄她,‘講一個吧,講一個吧’,她就胡亂編起來。她幹這個是一把好手呢……」
「那兩個海島可不是她編出來的吧?它們是真實存在的。」
「我們坐船去了……粟米島近一點,毛錛島太遠了。那天有風浪,我在甲板上差點嘔吐起來,不敢站。荷荷倒不怕,她掙著到船舷那兒,被濺起的海浪打溼了衣服。最後船舷邊只有她一個了,船上工作人員硬是把她拽開。海鷗追著船飛,她往天上扔東西餵它們,笑,喊,甲板上的人都看她。她一見海就來了興頭,也不再聽話了……」
「你們去她原來工作的地方了嗎?」
「看門人不讓她進,她就鬧。最後穿制服的保衛來了,她一見他們就跑——她怕他們。我們後來是作為遊客才進了旅遊區的,她一直走在前邊,給那些男男女女講解,惹得一幫人老是笑。這會兒我明白她是想起了過去,大概她就幹過解說這一行。我沒有辦法。我知道她給解僱了……我替荷荷難過……」
「可能是因為精神方面的問題吧……總之該離這兒遠些——我們沒有必要再來這裡糾纏了,那不是適合她的地方。」
「是啊,那個地方很怪——我總覺得像電影,我見過什麼電影——是外國電影——演過這兒!那些房子、沙灘和人,樹和草,都是電影上的……」
「就是啊!那本來就是仿照電影上弄出來的,就像舞臺上的佈景。只要是佈景,有一天就要撤掉,所以說在那兒工作從長遠來看也並不牢靠。」
慶連這一次由衷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