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胖胖的,永遠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她五十多歲了,可是下唇稍微突出一點,嘴角往裡陷著,有點像小女孩的嘴巴。她臉龐四四方方,頭髮梳理得很整齊,衣服也很潔淨。她的耳垂很大,那樣子看上去很富態。她的身體極為健康。
老憨說,他的老伴除了生孩子哼呀過,一輩子都沒叫苦連天,什麼病也沒有。
我問他們的孩子哪去了?
老伴拍拍手:「昨兒個你沒見?」
原來昨天晚上那夥年輕人當中站起來唱歌的小夥子就是他們的兒子!
「俺還有個女兒哩!」
問了問才知道,晚上跳舞的時候被一個小夥子緊緊抱住熱吻的那個女孩就是她的女兒!我記不起她的模樣了,只記得那個唱歌的小夥子:兩道眉毛那麼濃,那麼長,一雙眼睛溫和中透著銳利,神氣頭兒多少像凱平。
老太太說她這個兒子是這一夥當中最有力氣的一個男子漢。「你不知道,轉場的時候活兒累,俺孩兒能不歇氣幹上一天一夜——哪個能中?」
她說這話的時候老憨一聲不吭,臉色沉沉的……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她這個孩子不是老憨的,而那個女兒才是和老憨一塊兒生下的。老太太三十五六歲以前還是個沒有結婚的閨女呢,當時她就在一個鎮政府裡做婦女工作。
「那時節呀,」老太太說,「我天天給婦女們上課,走家串戶做動員,配合形勢積肥啦,造林啦,納鞋底擁軍啦,什麼都幹過。全鄉里數我思想進步。我是個女頭兒,機關上領導誇俺,說俺眼眉長得好,肩膀那兒肥嘟嘟的也好,還說全鄉里數俺頭髮黑頭髮亮,他用手當梳子給俺梳頭哩……」
老憨在邊上聽著,笑起來。
「他問俺這麼大了怎麼還不找下個主兒呀?急不?躁不?俺告訴他怎麼不急?怎麼不躁?他趁勢一把把俺抱在懷裡,說自己是個最能‘解躁’的人。我說你長的模樣怪叫人噁心,敢對俺撒潑,俺就去告訴更大的頭兒。他嚇得臉也白了,兩手一紮撒把俺放開了。他是怕丟官。他不惹我,俺就不惹他。
「就是那一年春天,鄉里來了一個地質隊。地質隊裡有一個司機,高個子大眼睛,戴著藍色長簷帽,走起路來兩腿跺地啪啪響。俺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小夥子,這麼俊。他看你一眼哪,你全身都要打抖。那一天鄉里讓俺給地質隊領個路,俺就坐在年輕司機的身邊。他看俺一眼,俺看他一眼。他比俺還少七八歲哩。打那一回俺就想,人家是沒紮根的樹,說走就走了。怎麼辦呢?可急死俺了。俺想託個媒人,可又沒有合適的。後來俺就自己找了他們隊長,說出了一門心思。隊長皺皺眉頭,說好是好,不過年齡不般配呀!俺說:你的腦筋多麼死!隊長被我逼得沒法兒,就去找那個司機說了。
「第二天俺又給地質隊帶路,那個司機就不讓俺進他的駕駛室了,讓俺坐到另一個車裡去。他是羞得慌。那天晚上俺睡不著,就到地質隊宿營的帳篷那兒去轉。俺也不知道那個小夥子宿在哪個帳篷裡,後來聽見有個帳篷裡呼嚕呼嚕打鼾,就想,這麼好的呼嚕,肯定只有那個小夥子才打得出。俺掀開帆布角一看,一下就看到了他腦瓜上那一溜黑眉毛。俺設法把他弄醒了,他看了俺一眼,一下坐起。後來他一直那麼坐著。他怕把旁邊的人驚醒,就悄悄溜出帳篷,垂頭喪氣。俺說好小夥子哩,你厭棄俺,也不能厭棄成這樣吧!小夥子咕噥一句,說‘哪好這樣,臊死俺了……’俺說:你們什麼時候開拔?小夥子說:三兩天的事兒……俺倆走呀走呀,直走到了河套子裡。那裡的沙可真白,曬了一天熱烘烘的。俺說坐一會兒吧。扳著他就坐下了。俺一沾手,小夥子就忍不住了。他親俺,親得咂咂響……」
老憨聽到這兒往地上吐一口:「真好意思說呀!」
「怕個什麼?這麼大年紀了。再說這個大兄弟也不是小孩兒。他還能笑話咱?都是吃百家飯的人。」
最後一句把我說樂了。我點點頭。
老太太又說:「俺那時候和現在差不多。你看俺這個人,一開始就是個直性子。俺才不會轉彎抹角。俺問那個小夥子:能呀不能結成夫婦?小夥子說:大概不能了。俺問他怎麼?家裡有小媳婦等著不成?小夥子搖頭。俺問那為什麼?他又搖頭,說:反正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嗎!俺明白了,他是嫌俺大。俺說:不行,你親了俺,俺又看上了你,你手伸這麼老長,這事兒怎麼個了結?小夥子急得跳起來,躲俺遠遠地說:俺不敢了,不敢了……俺湊上去說:不敢也不行。這樣磨磨蹭蹭天快亮了,俺想這事兒總該有個交代吧,就說:俺的年紀也不小了,你也不打譜跟俺結成夫婦,又是要走的人了,那麼幹脆有話直說吧,你今夜給俺留個娃吧!就這麼著,他給俺留下了你昨晚看見的那個好娃。」
老憨又吐了一口。
老太太說:「俺懷上了娃,機關裡的那個領導就給俺寫了一張紙,讓俺按上手印。那是處分俺的條子。他問:還敢不敢要娃了?俺說:敢。‘敢要娃,你就走吧’,俺說:走就走。就那樣,俺捲了鋪蓋就出了鄉政府大院,一直往東走。俺媽家裡也不要俺,說身子壞了,名聲壞了,丟人現眼。俺就一個人走啊走啊。走到了野地裡,在高粱棵子裡邊睡,在樹林子裡打挺。夏天蚊子多,咬得俺全身紅撲撲,俺東討西要,到海邊上撿魚燒著吃;俺那時只想要對得起身上的娃兒,可不能餓著他。就這樣一路討要,混口吃的,頭髮上插滿了野花,還唱起歌來。俺知道有娃的女人偏要恣哩。俺恣了一路,唱了一路。沒有憂愁也是假的,俺把憂愁壓在心上呀。就這樣從夏天走到秋天,地裡果子多了,吃紅薯,吃花生,還砸野核桃吃呢。一天正好趕上老憨他們轉場路過海灘,他一見了俺,兩眼立刻瞪得老大——是吧老憨?」
老憨紅著臉,鼻子裡哼了一聲。
老太太說:「那一會兒俺是個直脾氣,沒人的時候就問老憨一句:看樣子你老哥也是光棍一條吧?那會兒老憨就點頭。俺又說:你要不嫌棄俺,領上俺走怎麼樣?俺幹活一個頂倆!」
老憨在旁邊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皺眉頭。
「就這麼著,他把俺領上走了,坐在拉蜂箱的車子上,咕咚咕咚一夜趕了幾十裡。後來天亮了,宿下營來,大帆布篷一搭,咱鑽進去,摟巴著,像結婚十年的老兩口兒……」
她說到這兒拍著手,高興得不知怎麼才好。老憨也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大兄弟,俺這下半輩的日子甜哩!」
「可不是,你們是養蜂人,有吃不完的蜜。」
「就是呀,走一路吃一路,閨女兒子都不缺;相抱著,冬天裡不冷,夏天裡不熱,哪兒花多在哪兒搭帳篷。河裡有水,鑽進去洗澡那個涼快,那個好,順手再摸條魚……是吧老憨?俺倆都會摸魚!」
老憨說:「你能摸得過我嗎?我有一次一口氣摸了三條大黑魚,那一回呀……」
老太太說:「黑魚下奶有營養,他熬了一鍋魚湯俺就喝了,大奶子立馬鼓脹起來,比葫蘆還大,那奶水呀咕咚咕咚往外直冒,不喂孩子褂子也溼了。你看看大兄弟,俺這日子沒的比。冬天夜長,睡不著,老憨給俺拉故事呱兒。他走南闖北,故事多得車拉船裝,聽也聽不完。老憨,你沒給這大兄弟夜間講個?」
老憨說:「沒有。」
「這就虧哩。你住下莫急著走,聽聽他拉的故事呱兒,河裡海里,沙灘上的狐狸,魚呀鱉呀,樹叢裡趴著的精靈,什麼讓他一講,活靈活現哩。俺聽他故事聽不夠。俺肚裡的娃兒就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哩,後來生下來又是聽他的故事長高了。俺這一大撥人裡一開始只有十幾個,這會兒有五十多個啦。大夥兒都聽老憨的,老憨吆喝一聲,沒有一個敢頂撞他。他說往東就往東,他說往西就往西,‘轉場啦——’他一聲吆喝,大家就趕快收拾蜂箱。孩兒們也孝順,有了好吃物,都用草繩紮上送給俺。俺這兩口子啊,一路上睡的是野地,吃的是野菜,拉的是野呱兒,生的是野孩子……」
她這一串話把我給說樂了。真的,他們全是野地裡活潑潑的生命。我從這兩個人身上得到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感動。我垂下眼睛。我在想,這真是不平凡的一生,它讓我充滿了羨慕,它包含著一種至理天然。
老太太以為我不高興了,搖動我的肩膀:「想家了嗎?要走了嗎?」
我搖搖頭。
「你家離這兒遠不?」
「我家就在西邊,順這兒往西走下去,是那兒……」
「就是那坑坑窪窪的地方?」
原來老太太對那兒熟得很。
我想他們轉場的時候大概路過那兒了。我的臉紅了,說:「不,過去挺好的。後來開礦開工廠,它才給毀成這樣。」
「那你還回去做甚?」
「我有一些朋友,他們在那兒等我,我必須去找他們。」
老太太不做聲了。老憨往西邊看了看,也沒有吭聲。
我的朋友們還在一片寒冷破敗的土地上廝守——與眼前這兩個人不同,他們已經在泥土上生了根……
告別老憨夫婦。我答應見過那些朋友之後,有機會再回來看他們。
我走了。啟步時,我聽見老太太在身後咕噥:「這娃兒!這性急的娃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