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歌手

後脊樑頂著一團火,

麥芒兒扎肉,麥秸兒刺手;

幹了一天,麥捆兒堆成了垛,

再去鄰居家借牛,

牛老了,打也不肯走。

十月裡,玉米熟,

我跪著掰下棒子把口糧往囤裡收,

天涼了,烙塊鍋餅,

紮上棉襖,山南山北出去走走。

……

聽著聽著,我覺得身邊出奇地安靜。轉臉一看,小鹿和小阿苔垂下了眼瞼。我們在這兒站立了很久很久。所有人都一聲不吭。到後來他唱累了,仍然有人喊出乞求似的聲音。他們都想再聽下去。可是那個人實在累壞了,斜靠在牆上,柺杖鬆了,倒在了地上。後來他去摸柺杖,小鹿就跑上去替他扶起。

這個中年流浪歌手身上有一股魔力,他走到哪裡都有一群人跟著。跟隨他的大半是一些年輕人,我們也裹在了這一夥人中間。他從鎮子的小十字路口一直往西,走啊走啊,後來我們看到他在一個賣汽水的小攤跟前停住了,掏出五毛錢買了一杯喝了,抹抹嘴巴又往前走。他的腿拐得並不重,他走路時就用那柺杖把那個包裹挑在肩膀上,只是唱歌的時候因為站久了不得勁兒,才要用那個柺杖把身子撐住。他的步態多少有點像我東部平原上的摯友柺子四哥——想到那個老人,我心裡立刻一陣發燙。

天快黑了,小鹿到路邊一個小鋪裡買來了一瓶速溶咖啡,然後又急匆匆走出。我們仍然在看那個一拐一拐的人,心裡都沉沉的。這時候疲累和其他煩惱一股腦兒都給拋掉了,我們視野裡只有那個身影。整個亂鬨鬨的鎮子竟然都被遺忘了。那個人走了一會兒大概累了,就在鎮子西頭的一棵槐樹下坐了。一夥青年戀戀不捨圍上去,他們看著他,很少說什麼。我相信這些年輕人不僅是些歌迷,更重要的是這個流浪歌手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們。

天黑了,四周的人一個一個散去。後來,我想他大概也該回到自己的住處了。他站起,不安地四處瞥瞥,目光在我們身上停留一瞬,往前走去。

我們待在那兒。我小聲問小鹿和小阿苔:「我們在鎮裡宿下吧?」

他們沒有吭聲,只是看著那個一拐一拐的身影。後來小阿苔說:「不,我們也到野外去。」

3

我們往前走,不知不覺地尾隨著那個一拐一拐的身影。前邊是一片小樹林,他大約發現有人跟蹤,到了小樹林那兒竟然一跳一跳跑了起來。我不忍心看他這樣,就對小鹿說:「算了,我們等一會兒再走。」

小鹿抿著嘴角看那個隱沒在樹林裡的身影。

天黑得越來越厲害,我們儘快尋找自己的宿營地。小阿苔仍然要到那片小樹林裡去。我知道她想再一次看到那個流浪歌手。我拒絕了,怕再一次驚擾那人。我們故意繞過小樹林往北,發現了一條淺淺的水渠。我們走到渠畔上,沿著它折來折去。前面是一叢茂密的紫穗槐棵子,這說明快有水了。紫穗槐棵的旁邊有那麼多蒲葦,可見拐彎處水渠變寬了,而且蓄了很大一汪水。當然農田中的渠水是不可用作炊飲的,好在我們的水囊裡還有水。我們決定就在紫穗槐棵旁邊那塊平地支起帳篷。

可是當我們動手點起小鍋的時候,突然小阿苔喊了一聲跳起來。

我和小鹿過去一看,原來她在抱柴禾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人——是那個歌手,他已經先一步抵達了這兒,剛才蜷著身子躺在紫穗槐棵下,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想不到小阿苔伸手摸索柴禾時摸到了他的頭髮……原來他從小樹林裡穿出,藏到了這兒。他大概估計我們會尾隨他進樹林吧。他為什麼這麼膽怯?對我們為什麼疑慮重重?

他支支吾吾,連連說:他是要在這兒睏覺的,他可沒有打譜嚇我們。

我心裡一陣難過,連忙向他解釋——我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請他不要害怕,和我們一塊兒吃晚飯,等等。

流浪歌手呆呆地看我們。篝火燃起來,他的臉暗一下明一下。後來他總算一聲不吭地盤腿坐在了那兒,看來要這樣坐等天明。小鍋裡米水翻騰,一陣濃烈的香味使流浪歌手的眼睛明亮起來。吃飯了,我們一再邀請他喝一碗米粥,他答應了。小阿苔殷勤地給他盛飯、拿乾糧。他感動了,亂蓬蓬的鬍鬚抖動著,接碗的手也不停地發抖。我離得近了些,聞到他頭髮上散發出一股邪味。我心裡納悶的是,這樣的人竟然可以唱出如此甜美的歌子!我問他話,他儘量答得簡單,有時乾脆一聲不吭。後來我們就不便過多地詢問了。

睡覺的時候,我把自己的帳篷挪出一塊讓他睡。他怎麼也不應。後來我看到他把肩上的包裹解開,展開一條口袋模樣的東西,抖一抖就在帳篷旁邊躺下了。篝火烤著他。看來他很愉快愜意。這一下我怎麼也睡不著了。半夜爬起來,待在篝火旁邊,添一點柴禾,然後動手煮一杯茶。我躡手躡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儘管這樣還是把流浪歌手給驚醒了。他坐起,立刻到懷裡去掏一包菸草,禮讓一下就自己吸起來。

小鹿和小阿苔也從帳篷裡鑽出,圍到了篝火旁邊,直盯盯地看著流浪歌手。

接下去的交談,使我們得知這人也是東部平原上的。他從小喜歡歌,不僅會寫,而且會唱。他十幾歲的時候,甜美的歌聲就由地方的一個廣播站給錄過音,在喇叭上播送過。後來他曾去報考過一個文藝團體,大約就因為身上的殘疾,沒被錄取。這是他抱憾終身的事情。可怕的是後來。他們兄弟兩個,父親臨死前立下了遺囑,考慮到他的身體不好,就把一大間屋子分給了他,另一小間分給了兄長。兄長娶了媳婦,他們還是在一塊兒勞動,一塊兒做飯吃。有一年上他到這個鎮子趕集耽擱了兩天,回家時,想不到狠心的哥哥嫂子改了遺囑,還偽造了一份契約,把那一大間房子收回了。嫂子說:整幢房子都是俺的;不過好歹也是兄弟兩個,就湊合著住在一塊兒吧。他當時驚得目瞪口呆。不過他還是把這些接受下來。他知道自己是一個不中用的人。他起早貪黑到地裡做活,後來家裡的零碎活,餵豬,剁豬菜,拔兔子菜,放羊,都由他一個人包攬下來。他一離開這間屋子,一跑到田野裡就不停地唱歌,直唱得眼淚汪汪。有一次他哥哥到外邊找他,因為天黑了他還沒有把羊牽回;哥哥一看他在這兒唱歌,就啪啪給了他幾個耳光,說他只知道在這兒痴嚷,快死在外邊算了!說著牽過羊就走。他一個人給扔在黑影裡。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了一眼機井。那時候的機井又細又深,他低頭看了看,見裡面的水亮裡有幾顆星星在閃,那幾顆星星真美呀。他當時真想撲到那幾顆星星中間。後來他閉了閉眼睛,咬了咬牙,又忍住了。就那樣,他算是走了回來。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到那間屋子去住,而是在村頭搭了個草棚子,回去把幾個破碗和一個生了鏽的鐵鍋子搬出,一個人過了起來。一到了農閒季節,他就背上一個小布卷南南北北唱起來。他去得最多的就是這個鎮子,因為他記得就是在這個鎮子的一次遊蕩中回晚了,才發生了那樣的變故。他說他掙的錢並不少,每一次從立冬到春天這一段時光,算是他的好日子。那麼多聽歌的人,這個塞五毛,那個塞一塊,能把他的包子裝滿。「不過,我可不敢在熱鬧地方住……」

他告訴我們,他臉上的這道傷疤就是有一次被一夥年輕人用刀子割的。他說那次唱了一天,累極了,就鑽在村子東頭的一個草垛子那兒睡著了,後來被人用腳踹醒。他一看,有三兩個年輕人用刀子逼著他,讓他把唱歌掙來的錢如數交出。他把身上的每一個兜兜和包包都翻過來了,所有的錢,連鋼鏰兒也沒有落下,都交給了他們。可他們還是嫌少,硬說他藏了,就在他的左頰上劃了一刀。血呀,嘩嘩流,他用手去捂,感到血水是燙人的。從那兒起一到了晚上,他唱完歌子就要東躲西藏……

小鹿一聲不吭。小阿苔在抹眼。

我問了他的年紀,比我還小一歲。可是他看上去已經是五十多的人了。我告訴他,我也是小平原上的人,我以後一定要去看他。

小鹿想起了什麼,指著我對流浪歌手說:

「他也會寫歌子!」

流浪歌手立刻盯著我,把喇叭煙從嘴裡抽出,湊近了問我一聲:「真哩?」這聲音小而神秘,像對一個暗號,又像怕旁邊的人聽見似的。

我點點頭,補充一句:「不過,我的歌子遠沒有你寫得好。」

「哪裡話哩老哥,你數念數念看。」

他的「數念」就是讓我哼一哼自己寫的歌子。可惜我的嗓子不好,就很勉強地低聲哼幾句。

他聽得認真,手裡的煙都熄了。他感嘆著,兩手用力搓自己的膝蓋,後來又嫌冷似的往篝火旁挪蹭幾步。他咳幾聲,說:

「我也為你數念幾段吧!」

說著就壓低了聲音唱起來。儘管這樣,那歌聲仍然還是那麼動人,也許是離得近了,我聽出他的嗓子有點沙,不過卻平添了另一種魅力。他一口氣唱出好幾首——有一首歌寫午夜裡他聽到了一隻羊在野地叫喚,那羊的聲音讓他難過,讓他哭,就這樣一夜沒有睡;他出去尋這隻羊,什麼也沒有,田野裡的秋風把草揚起來,揚到了空中,天要下雨了,他重新回去睡覺……就是這麼平淡的內容,可是經他唱出來,不知為什麼老要讓人流淚。

小阿苔一聲不吭,直到有眼淚從鼻子兩側流下。篝火下,鋥亮鋥亮的兩道線。

另一首歌是唱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喜歡鳥,養了兩隻百靈;老人還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兒子輪換著接他到家裡住。後來有一天早晨兩個兒子吵起來,吵得很兇,打起架,打得頭破血流,他給兩個兒子勸架的時候才知道兩個兒子是因為他才打架:一個嫌另一個這麼早就把老人送到了他的家裡。老人就一聲不吭,提著百靈籠子離開了。老人洗了一個澡,然後把鳥籠交給了村裡另一個老人——他信得過的一個老人,然後就找了一根繩子,到經常掛鳥籠的白楊樹上,了結了自己……

這一首歌他唱著唱著自己也哭了。他說:「你們大約聽不明白我的歌……」

我說:「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明白。」

我想他大概以為歌裡用了很多當地土語。我說:「我就是小平原的人,我聽得懂。」

流浪歌手閉著眼搖頭,眼淚在眼睫毛上跳動,「不,不是這個。我是說我的歌子都是寫了我們村裡的真人真事——你不是村裡人怎麼會聽得懂呢?」

我恍然大悟,拍著他的肩膀:「不,我聽得懂。我全聽得懂。」

他用另一隻手蓋在我的手上,握得我的手都疼了。他又拍打我的肩頭,說:

「老哥,你是一個好人!」

第二天,我們得知流浪歌手要從這兒回村子去了;而我們卻要到那個小城。我們恨不能伴他一直走下去。現在不得不分手了。

分手的時候真是戀戀不捨。

從告別了這個流浪歌手之後,我發現小鹿和小阿苔再也沒有了歡蹦跳躍的神氣,他們常常望著道路兩旁大片大片的田野、田野上長的各種莊稼、雜草和野花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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