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佯作內行:「這你太不瞭解他們了。他們能做成這麼一筆大生意,說明他們跟外國人有非同一般的關係。你不瞭解他們的進價,又不瞭解他們的付款方式,怎麼就知道他們受不了呢?」
婁萌一下給噎住了。她揚著耳朵聽下去。我接著就發揮自己的想象力:「那些傢伙錢多了,條件也就越來越高,慢慢還有了一些特殊的嗜好——說出來沒人信,我也不好意思給你講,好在我們都是老熟人……」
「就是呀,我們又不是外人,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是這樣的……他們太喜歡女人了!」
婁萌愣怔怔地看著我。
「他們喜歡冒險,大把大把摔錢,最後還想……想打你的主意呢!多麼荒謬,他知道我曾經做過你的下級,竟然直接提出來……」
我當時肯定是一副很悲傷的樣子。
婁萌不動聲色聽著,後來就緊緊咬著嘴角。我知道她多少有點被激怒了。她慌亂地坐在那兒,下意識地把頭髮撫一下。
我說:「那個傢伙也太無恥了,簡直是無恥透頂……」
婁萌的臉白一陣紅一陣,臉都歪扭了。她砰一聲砸了一下桌子。我看到她兩手發抖,「必要的話,我會去告他們的……敢這樣侮辱我!」
她的眼睛滲出了一汪淚水。多麼艱難的、難以為繼的夫人,一生要忍受多少苦難和誘惑。我這時對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後悔了。我開始厭惡自己,對她有些同情。
3
必須去看一下嶽貞黎了。這是一個讓我無法放下的老人。跨進這座大院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與這個主人好像隔開了一個世紀似的。冬天的橡樹路仍然綠蓬蓬的,常綠植物使這兒並不過分冷寂。岳家大院有許多蜀檜和女貞,還有一棵大大的雪松,它們都在嚴寒中顯出了勃勃生氣。可能是過於安靜了吧,在它們的反襯下,這裡卻讓人想起一座空曠的墓園。我提前與主人聯絡過,與過去不同的是,接電話的是嶽貞黎本人,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焦渴,說十分歡迎我過去一下。
田連連早在主樓前邊等我。他還留著光頭,因為身體好,大冷天裡只穿了很少的衣服。他沒有說話,向我點頭,引我進屋。門廳裡坐著嶽貞黎,看來他早已經等在那裡了,這會兒一見我就高興得要站起,田連連趕緊過去扶起他。我發現他的手抖得厲害,一條腿好像也有些跛。難道是害了中風嗎?看樣子很像。我想問一下又怕唐突,還是忍住了。「你、寧,啊,天很冷的!啊,今年冬天……」他的聲音很大但不十分清晰,好像也沒有表達出完整的意思。我扶住他時,他努力將我推開一下,自己往前走,走得還算可以。
我們在客廳裡坐了。這裡有一盆君子蘭正盛開著,屋裡的暖氣很熱,我只坐了一會兒就不得不脫下外套。可是我發現嶽貞黎正在忍住寒冷的樣子,瑟瑟發抖,嘴唇都變了色。我想這是他長時間待在門廳裡的緣故——可那裡同樣也很熱啊。這時田連連從一旁過來,將一個暖水袋塞進他的懷裡,然後走開。
「我去了一次,知道你、你也去了!那小子還不死心,這我能、能想到的……你們談了不少吧?你能告訴我、我,他心裡想了些什麼、什麼?」嶽貞黎抬頭看看門口,像是確信田連連走開了,這才急急地說起來。他好像要抓緊時間談些什麼。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我怕不小心踩到他的地雷上。在與岳父長期的相處中,我總算多少明白了一個道理:他們這一代畢竟經歷了戰爭年代,比我們更有戰略戰術意識,哪怕是最平常的生活中、哪怕是與親人之間,也會自覺不自覺地應用和貫徹這些原則。這雖然從交往中看來是一個問題,但一般來說是並無大錯的。我們平時常說「商場如戰場」,可見在商場上應用原本沒什麼錯;那麼在平時呢?在非商場更非戰場的情形之下呢?二十多年前講「說說笑笑中有階級鬥爭」——那時戰略和戰術的法則也就無處不可以應用。但時過境遷,今天大概早已沒有這樣的必要了——可這在他們來說,已經成為漫長的鬥爭環境養成的一個習慣,不鬥不行了。我現在模模糊糊覺得,在已經過去的這麼多年裡,父子兩人有許多時間在對峙,在這場漫長的對峙中,凱平算是徹底地失敗了——失敗者已經從這座大院中逃走了。但他們之間的這場戰爭還在持續,從大院內蔓延到大院外,甚至是東部平原,它遠沒有結束。我現在心裡自問自答:「這樣幹值得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可能要等到某一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吧。」
多麼悲觀的結論啊。它來自我的預感。
「唔,你、你聽到我的話、話了嗎?凱平——」
我醒過神來,匆匆應了一句:「啊,是的,是的,我們見面並且好好談了……他非常掛念您的身體!然而,他離您太遠了,工作又忙,這真是……真是很不方便的。您的年紀越來越大了,如果能夠和他生活在一起多好啊……」
我因為從近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嶽貞黎的神色,所以嚇得趕緊收聲。他顯然是給大大地激怒了,嘴角在抖動,手也抖得厲害。他的手拍一下膝蓋:
「他忙?他掛念我?那他為什麼不來看、看我?他一頭鑽到帆帆的農場、農場、農場……狗東西!」
我無言以對。是的,我的謊言被當場揭破。凱平與他之間並不存在掛念的問題——首先不是這個,而是警覺和提防,還有仇視。
「他到底想怎麼辦、辦呢?」
他單刀直入。我想說:怎麼辦?當然是仍然要和帆帆生活在一起,最終生活在一起。我還想勸老人一句:行了,你的這種阻擋已經盡力了,該適可而止了;而且最後你是必然要失敗的,因為時間是偏向於年輕人的,你管不了身後事。我的這些話如果說出來就顯得太過冷酷,因為它們是真實的。我說:
「他最後還是要聽帆帆的吧,這說到底取決於她——她的態度並沒有什麼轉變,沒有同意他……」
嶽貞黎的頭一直探過來,花白的眉毛抖著,這會兒身子往後一撤,隨著嘆了一聲。他閉上眼睛:「帆帆這孩子,嗯……還算有點主意……」他咕噥著,漸漸又把眼睛睜大,轉向我:「你覺得帆帆拉扯著孩子能、能過下去嗎?她能、能過下去?」
「她把一個現代化的農場管理得井井有條!我真有點佩服她,這是我想不到的……」我終於暢快地說了起來。剛才我一直像憋著一口氣。
「啊啊,她啊,她沒白在我身邊過、過這幾年啊!她會經營的……我想她和孩子——小阿貝!我想啊……」
他的聲音哽噎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被一個老人的深情和慈悲深深地打動了。這時候我又想到了那個總是不動聲色的田連連——作為帆帆以前的丈夫、小阿貝的父親,他顯得太無情太冷酷了——就我所知,在前不久老人踉踉蹌蹌奔向農場的時候,這小子甚至沒有跟在身邊!這更像是一個冷血動物……
嶽貞黎累了。他的手抖得更厲害,身子大仰在沙發上,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田連連躡手躡腳走來,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又抱來一床毛毯蓋在他的身上。我們都不再說話,直到聽到一陣鼾聲,這才小心地退出來。
我和田連連坐到了門廳裡。我很想和他一起到外面走走,可他不敢離開這兒時間太長。我發現這段時間裡田連連變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明顯密了深了,眼角也耷了一點,使整個人看上去有一種死氣沉沉的陰冷。這種表情多少接近於嶽貞黎,也算近朱者赤吧。我小聲問道:「嶽伯伯什麼病?中風?」
「不,不是的。是夜裡受寒……」
「這麼好的暖氣會受寒?」
「首長老了,打仗時身上又帶了傷……那天我床上的電話一響,就知道不好,趕緊披上衣服去了。首長斜倚在床上,全身打抖,臉也青了。我問他怎麼回事,這才發現他話也說不清了,伸手指著屋角喊一個人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才聽清……」
「他在喊誰?」
「於畔……他的老戰友!」
我脫口說了一句:「這是凱平的親生父親!」
田連連看看客廳的門,確認裡面的人還沒有醒來,這才說下去:「他原來夜裡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又伏在於畔的背上,於畔的腸子淌了一地……他喊個不停,誰也不應,醒來以後全身冷汗……」
「你進來以後他已經清醒了?」
「只醒了一半,因為他還要往角落裡縮,眼看著屋角喊呢!」
「他喊什麼?」
「喊‘於畔’、‘老於’,喊‘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全身抖得不行了,我一抱他沾了一身汗……」
「這種情況你不應該和他分開睡,起碼也要住在同一座樓裡。」
「醫生也這樣說。可首長不同意。他已經習慣這樣了,多少年都是自己過夜。」
「當時沒有趕緊送醫院嗎?」
「開始沒有,像過去一樣,天亮了一群保健醫生來到家裡。看不出什麼,半上午才去醫院。在那裡住了兩天,什麼都查了,不是中風,也沒發現其他突發病的症狀。醫生估計是神經緊張或者……就這樣拖到現在。吃一些藥,飲食上規定了新要求。總是害冷,一天到晚冷……其實我知道病根在哪裡,自從帆帆離開以後,他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沒有辦法,誰也沒有……」
田連連的口氣裡有一種絕望,這會兒想起什麼,猛地剎住了話頭。
我緊接上問:「你上次為什麼不隨老人去一次農場?你真的不想帆帆,也不想孩子嗎?」
他有些緊張地看看我,一雙手竟然像嶽貞黎那樣抖瑟起來。他把手背到後面去。這樣一會兒他才盯住外面,眼望著副樓的方向說:「我……有任務的;首長讓我守在這兒,我就……不能離開。我聽首長的,一切都由首長決定……」
我盯住他,這會兒覺得他的臉相是那麼憨厚朴直。我壓低聲音問了句:「給我說句真話,你不準備和帆帆復婚嗎?有沒有這個可能?」
想不到這一問讓他立刻慌亂羞怯得不行。他簡直是無地自容,抖動的雙手從背後拿出,又再次藏起,小聲呼喊似的說道:「我,我怎麼可能啊!她……你不知道她有多麼……多麼厲害……這是沒有影的事兒啊!她走了也好,她肯定不會回來也不會再和我……她就是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