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像受了驚的小孩子那樣縮著身子,向後退一步,「你可真不像個年輕人。」

我告訴她已經不年輕了,四十多歲了,不再天真了。我好像在故意刺激她,又罵了幾句外國人的「臭毛病」:「外國人到底有什麼好?吃起生菜來像兔子,吃起帶血的肉又像狼;外國人到底有什麼可尊敬的?」

聽了最後一句話莫芳差一點跳起來:「你真的這樣想?」

「差不多。」

「你是開玩笑吧?」

「怎麼了?」

「我看你這人夠俗的了……」

「嗯,可我覺得還俗得不夠呢,」說到這兒,不知為什麼一股莫名的火氣在我的心頭衝蕩了一下,一句話脫口而出,「不過我多少想勸告你一句,也別太過分了,如果把老人氣病了,那就會有人好好揍你一頓。」

我對自己都有點驚訝,我相信從來沒有一個生人敢在這個大塊頭跟前講這樣的話。她這會兒真的傻了眼,直愣愣地望著我,那隻肥肥的白貓也在看我,眯著眼睛,圓圓的小鼻子在空中嗅著什麼……

老人在很多時間裡都是沉默的,我極想引他講一點過去的事情,可總是失敗。到後來我一遍遍問他於畔——我相信只有那個人能夠使他激動,因為這個人是他的戰友。再就是談嶽貞黎,談那場激烈的戰鬥。

老人終於不安起來,話也多了。

「從年齡上看,於畔該是我的大哥。我現在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他生前沒有機會促膝長談一次。你知道,那時候這樣的機會很多,在野外,在打仗間隙,我們攏上一堆火擺上一壺酒,就有一場好談。據說他的酒量大得驚人,那個傢伙呀,是一個心裡乾淨的人……」

老人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乾淨人在這個年頭不多了,我一輩子都喜歡乾淨人,腦子乾淨,心裡乾淨,做事幹淨。」

我屏住呼吸聽下去。

「到了最後,他的那個同村兄弟——就是那個嶽貞黎,讓他放心地閉上了眼,他把小凱平當成了自己的兒子。老嶽是我們幾個當中地位最高的了,命是於畔給的,他會好好疼憐這個孩子。再說他又沒生孩子!從哪方面講老嶽都會是一個好父親——可人哪,一旦權高位重,對自己的孩子都會變!有一次他來看我,離我住的地方只有一條街,還是坐了轎車,帶了警衛……他與孩子相處的時間太少了,就是在一起,說起話來也像作報告……」

我說:「他不該那樣干涉兒子的婚姻,他在這方面太固執太過分……」

老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前邊,「我們活下來的人哪,有時候覺得像做夢——因為我們看到的死亡太多了。現在的人玩昏了頭,覺得死去才像做夢……其實戰爭也不過結束了幾十年,當年拼命的那一茬人還在——人們叫他們‘老紅軍’,其實不一定爬過雪山走過草地,不過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我們知道死了多少人——不是記個數字,是親眼看見的,這和看報表可不一樣啊!我天天想的就是這個……」

我凝視著老人。

「什麼事情都有個來龍去脈……」他轉臉端詳我,突然看著門口說,「你猜我那個寶貝兒媳怎樣講?她說‘人哪,要簡單也簡單,只不過分成兩種:一種是捉弄人的,另一種是被捉弄的’。她是說,我和於畔這一類都是被捉弄的。這句話夠讓人心寒的了。不過我可不承認自己是這樣的人。我知道她是指我打仗流血,身上白添了這麼多傷疤。我只想告訴她,我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這些傷疤算什麼?我活下來了,我身邊有多少比我好上千萬倍的人物,比如說於畔,早就不在了;還有一些人死的時候甚至來不及喊上一句話。這能後悔嗎?我只不過是他們當中留下來的一個。我現在老了,如果再給我那樣一個機會,我還是要抓起槍來。」

他的頭昂著,看著窗外。

窗外就是那一大叢開得旺旺的美人蕉。是啊,抓起槍來——為了什麼?為了開放起來像燃燒一樣的美人蕉,為了天邊上那彤紅彤紅的一片流雲。我知道眼前這個老人的一番話全都來自肺腑——相反另一些人的誇張話語我倒是聽了不少,他們大多在顯示自己的剛直不阿,或藉助於一點特別的經歷。但我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地辨別出哪一些是虛張聲勢,而哪一些又是質樸之言。眼前的這個老人可不是吝嗇鮮血的人。

夜越來越深了,我們倆的談話也開始深入。這令我時不時地沉浸在激動之中。月亮升起來,旁邊是稀稀疏疏的星斗。我透過窗戶望著它們,在想一個人——我的父親……比起於畔和眼前的老人,他或許更加不幸:心懷了同樣的熱望出生入死,卻沒有倒在前方,而是死於「同一營壘」的折磨之下,含冤而逝……

老人的聲音極其低沉,漸漸把我的思緒拉回來:「當年,我剛剛十幾歲,家裡人就把我送到那個地方,讓我住在叔父那裡,他是個大資本家;後來一切順當,他把我送到外國人的學校裡。不客氣地講,我比那個寶貝兒媳更早地懂得外國音樂和咖啡是怎麼一回事,可我還是回來了。我回來一看,我們家的大宅正吃緊哪,他們說外邊有人鬧反,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在學校裡已經加入了一個組織,回來是身懷使命。我叔父怎麼也不知道他的侄子成了他們這一茬的掘墓人,就這樣把我放走了。我從這兒到了南山,然後又回到這個城市。我待在政委身邊,後來他調走了,我就成了政委。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大,那時我還不到二十歲。大概是五支隊把我們家的宅子給解決了。我父親跑了,我和他再沒見面。他死在海外……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想看看我們那個大宅院,還想了不少在學校那時的事情;我想得最多的是我們政委臉上那個大疤瘌。那是有一次一顆子彈射進口腔,又從腮部鑽出,他的舌頭被削掉了三分之一,從此說話也含混不清了……他離開部隊,被派到了另一個地方,我就接替了他的活兒。我知道,父親直到臨死那天都會恨我,會罵我是一個‘叛兒’。我心裡明白,我不叛他,就得叛更多的人。我二十歲以前已經到過中國最大的城市。我在整個的北部平原和山區已經往復奔走了多次,瞭解各種各樣的人,親眼見過那麼多的人一輩一輩都在泥裡打滾,一年裡吃不上一口白麵。他們活活被餓死累死。我也親眼看過許多父親這一類的人,他們過的是什麼生活!我們家有四十多個僕人,光女僕就有二十多。我父親有六個姨太太,大姨太和最小的姨太太之間相差三十多歲。不必說那些往事了,那些事情你已經知道得不少了。我是說,日子過到了這個份兒上,有點血氣的男人就該想想辦法,就該乾點什麼了……就在那個時候我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自己的組織。剩下的也就簡單多了。剩下的就是跟定、忠誠,就是為它獻上一生。我從心裡認定,這是很光榮、很了不起、很值得的一件事。我的夥計,你還年輕,你也許很難理解一個過來人的想法……」

我在黑影裡看著他那一對閃亮的、像兒童一樣明亮的雙目。我心裡說:「是的。不過,我想我今夜能明白您的話吧。」

他把沉甸甸像石塊一樣的大手壓在我的肩上,輕輕一晃,又取下:「那時候,我們經常喊的一個口號就是‘讓人民當家做主’,把權力從那些有錢有勢有武裝的王八蛋手裡奪回來,交給‘人民’。‘人民’這個字眼可得好好琢磨呀,誰都可以這麼講,不過什麼才是‘人民’?‘人民’真的有嗎?換一個說法,大多數人真的能‘當家做主’嗎?我從那個時候問到現在,問了快一輩子,最後還是相信:‘人民’是有的,‘人民’是可以當家做主的。那是一種偉大的事業,值得你為它花上一生。我們果然死了很多人,受的苦難沒有數。這期間我們也動過別的心眼,打過一些算盤。因為要實現那個偉大目標不動心智是不行的。事情到後來你也知道了,這就是我們千千萬萬人都熟悉的歷史了。它一次次被扭曲,坎坎坷坷,不過大致上你還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

他又把臉轉向了窗外。我知道他在看那漆黑的夜色中轉向西邊的星月。他像是默唸:「……我看到這樣的一份歷史材料,那上面講,當年有一個知識分子到了根據地,找到了我們的領導人,提出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他說:‘歷史上一茬一茬都不過是改朝換代,舊的王朝漸漸腐敗,新的王朝又開始興起。每個王朝在誕生之初都會帶來一些新氣象,都會發生一些革命。可是隨著時間的延續,官僚作風、官僚機構又會開始形成,也就再一次走到腐敗……再接下去,又會有生氣勃勃的革命、有新王朝接替它。這樣迴圈往復,成了週期率……你們能打破這種迴圈嗎?能打破這種週期率嗎?’那個領導人回答:‘你說得好。不過我們找到了打破這個週期率的辦法,那就是:真正讓人民群眾參與政治,讓他們監督我們……’」

我在夜色裡盯著他,屏住呼吸——父親在最後的日子裡,也糾纏過類似的問題嗎?

老人垂下頭來:「一個人要立志一輩子做窮人的頭兒可真難哪。不過我相信,我們當年真的有過這條思路。」

我忍不住大膽說:「可是……」

我還沒有把下邊的話講出,老人就緊緊抓住我的肩頭:「‘可是’什麼?你講小夥子,講錯了不要緊!你是一個誠實的青年,我願和你討論。」

他的語氣那麼柔和。他的這種柔和真正鼓勵了我。我說:「可是,接下去人們的生存環境多冷酷,多少人妻離子散……」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又想到了一些朋友的父母,想到了千萬個催人淚下的故事。還有我父親的故事——我一想到他心裡就有難忍的痛楚。我一點也說不上愛他,可是關於他,我真正想說的又是什麼?一股熱辣辣的東西在我心口那兒泛起,我用力將其壓住。面前這個老人一聲不吭地低頭,後來發出喃喃自語:

「任何偉大的思想,要實現它就得經過無數雙手。我們沒有這麼多手啊。他們把這些思想——哪怕是最好的思想,也會一點點弄光了。還有,一個人或兩個人的思路畢竟狹窄,這些思路不該由一兩個人定奪,這要讓更多的人去思想,人人都有這個權利。不是說讓‘人民當家做主’嗎?那就意味著要給‘人民’思想的權利吧!這才是好樣的!可是,沒有,沒有他們思想的機會,沒有這個可能。‘偉大’的思想鋪天蓋地,把天底下所有的邊邊角角都填滿了。你知道夥計,再偉大的思想也能把人逼得發瘋,一直到把你逼進角落,你退,再往後退,退到最後,剩下的也只有反抗了。我不知道這樣講對不對。我現在天天想的,就是類似的問題。我在想,也許應該允許人們四下裡看看——看看‘偉大思想’旁邊還有什麼別的思想?那樣也許會好一些。還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那顆偏向窮人的好心腸,它到底是真還是假?我們要有勇氣談歷史,那就先拿出勇氣問這樣一句話吧!」

我忍不住說:「是的,我也讚美這種‘好心腸’,我甚至從來都沒有懷疑!可是如果這期間有一個人為此蒙受了不白之冤,如果他死得很慘,我就要為他鳴屈喊冤。我覺得我們沒有權利讓一個生命蒙受不白之冤,無論是誰,都沒有這個權利!」我攥緊了拳頭,渾身顫抖。我想到了父親革命一生,最後時刻卻害了心口痛,蜷在沙地上死去,直到最後還蒙受著不白之冤……

老人霍一下站起,在小小的空間裡踱兩步,又立定了。他說:「我同意……就是在這一個個具體的磨難裡,埋下了全部失敗的原因。你挖掘下去就會發現到底是什麼原因。不過這個難題無論怎麼纏我,還是沒讓我陷入困惑,就是說,我的頭腦還沒有渾起來。我在想,我們以前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可是比起後來的鬥爭,無論是殘酷性還是複雜性,還是其他,都顯得簡單多了。我們要做好任何事情,歸根到底還是要交給‘人民’,也就是說,要讓‘人民’接手幹下去。可是我們的‘人民’當中包括各種各樣的人,他們有各種各樣的要求和嗜好。但他們又是‘人民’!一個再了不起的頭腦也代替不了‘人民’啊,代替不了他們的作用,因為天下事情總得由大家去做,誰想越過大家一手包辦,誰就必然失敗。這是一條不變的規律。一個集團、一個階級、一個人,不在於他的稱號是什麼,不在於它把自己叫成什麼,都有一個怎樣對待‘人民’的問題。對掌權者來說,也許背叛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怎麼提防這種背叛?也就是當年那個老知識分子所提出來的,怎麼打破這種‘週期率’?大概也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事情真正地、不折不扣地交給‘人民’!那時也許會引起混亂,這混亂是必然的——但要看這種混亂是否動搖了我們的根……」

「根是什麼?」

「根就是理想!就是信仰!」

「……可是這種說法太古舊,太容易引起混淆。我是否可以換一個更古舊的說法——這反而容易被大家接受……」

「你講吧。」

「‘根’是否就是向上、向真、向善的那麼一顆心?它屬於倫理學的範疇……」

老人點點頭:「且由你這樣說吧,也許它沒什麼大錯。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到現在還看不出來,不創造一個直接讓我們的‘人民’投入的那麼一個機會,我們會有什麼別的辦法來阻止這種背叛!」

4

老人的話刺激了我,讓我很少這樣劇烈地思考。我在想,一些人付出的代價是多麼昂貴,他們毀壞的東西簡直數不勝數。他們打碎的東西太多,我敢肯定地說,那種破壞永遠也不會被原諒。有人一方面表現出了驚人的純潔,可是另一方面又表現出了可怕的幼稚,甚至是汙濁和醜陋。我們失去了幾十年的時光,貧窮、衰弱、無力,這幾十年中的含冤慘死者與饑饉中的死去者已達到了無法統計的地步。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能力維護最起碼的東西了。前途不堪設想。我敬重面前這位老人,更多的是因為他的純潔,而不是他的思想。我與之不同的是,我還弄不懂「人民」這個概念該如何使用。但無可置疑的是,今天我們絕對不能丟掉那份純潔,那是燃燒的熱情,是生命的激情。當我們失去這些的時候,即使人人都變成了富翁,換回的也仍然是粗鄙和貧寒。粗鄙的財富從來都未能挽救一個民族的沮喪。一個唯利是圖的世界不會有真正的人的生活,一個只知道拼命搞錢的民族只會墮入最不乾淨的地方。

老人一直閉著眼睛。後來他嘆息一聲抬起頭:「‘資本主義’是簡簡單單的一種‘主義’,大概人人都可以去搞。讓‘人民’做主,這就不同了,它有說不出的麻煩勁兒,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搞得來的……」

我笑不出來,因為這絲毫不含有什麼幽默。我問:「可是我們從哪裡找那些‘傑出’的人呢?我是說我們要有‘傑出’的‘人民’?」

老人在我這句致命的質詢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輕輕回答,像是說給自己:

「是的,找不到‘傑出’的人也就算了,但千萬不要自吹,說自己已經找到了惟一的什麼……」

真是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它讓我久久咀嚼。老人不願忘掉過去,不願一下子把目光投向未來,因為他知道問題遠沒有那麼簡單。所有隻讓人盯住所謂光輝燦爛的未來的人,不是幼稚的孩童就是可惡的騙子……我還記得從這座海濱城市走過時親眼看到的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高樓。這些高樓大概在海濱平原上壓根兒就沒有過,它們是嶄新的。但僅僅讓它們代表一個「未來」,不是太過蒼白無力了嗎?可是喧囂與繁榮混雜一起,鮮花和毒菇並生一處,去掉毒菇鮮花也會枯萎。喜歡鮮花嗎?那麼就容忍毒菇——可是弄到最後,我們還能否找到一小塊乾乾淨淨下腳的地方?

老人像說夢話似的咕噥:「報上不斷登出這樣的訊息,說是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挖出了一臺彩電,它竟然是幾千年前的!還有,從哪座古城廢墟下邊發現了更早時候原子彈爆炸的痕跡。前不久報上又登,說發現了一座幾千年前的核電遺址——這些訊息讓我分外注意,因為它們只要有一丁點兒是真的,那就需要我們大家先把一切活兒停下來,要從頭好好想一想了!」

我點點頭。

老人又問:「你想到了什麼?」

「我想到的是不可思議,這些訊息如果是真的,那麼就把我們過去的一切思維、一切推理,都給攪亂了。」

「我說過,這很多訊息中哪怕有一丁點是真的,那麼結論也只能有這麼兩條:一是真的有什麼神靈之手做下了這一切;再不就是我們乾的這些,‘史前’人類也曾達到了和今天差不多的文明水平。這起碼在悄悄告訴我們一個原理:我們人類曾經自己動手把自己毀滅過一次或兩次了,一切的智慧成果,文明,一點不剩,全毀滅了一遍!你看,人的聰明總是不如惡行走得快,到後來就讓惡行把所有的好東西全數毀掉了,毀個一乾二淨!」

這個結論當然驚心動魄。但我挑不出破綻。這些話只能勾起長久的痛苦……當代人就是命該如此地面對應接不暇的資訊轟炸,還有無可匹敵的金錢誘惑,光怪陸離的花花世界;現代科技進步所帶來的一切成果,很可能只是一枚甘甜的毒餌。疲憊和狂喜積累成疾的現代人,已經難以顧及考古發掘中爆出的雷鳴電閃了,他們既不會產生面前這個老人的驚懼,也不會擁有自己的結論。現代人在自以為是的聰明中斷送了最後反省的機會,他們的一部分肌體已經在縱慾中死亡。僅以衛星電視而言,它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傳播能力,差不多成為人們日常瞭解外部世界的最重要視窗;它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奪走了人們對一些樸素然而卻是至為基本的思考。人一天到晚把兩眼盯在冰涼冷漠、無情無義的小小熒屏上,慌忙不迭地接受一些雞零狗碎。我們失去了直接面對荒野、面對高山大河和海洋的機會,然而它們才是真實的世界。我們的生命智力所依賴的「精神」,既不能專注集中,也不能受命於心靈。每個人都在面對一個陌生的「我」:浮躁、虛無、惆悵和無聊,而且還出奇地冷淡。人和人一樣,都在不知不覺中吞下了大劑量的麻醉藥,幻覺已經產生,行動已經遲鈍。我們不再關心那些緊迫巨大的、似乎與我們切身利益相去甚遠但卻真正重要的一些問題了。不想明天,也不憂慮昨天,寧可關心一個俗不可耐的演員令人作嘔的表演,而不再追究變幻無常的環境對人命的催逼。記憶裡從未有過的反常的冬天,史前文明奇蹟的可怕昭示,一切都無聲無跡地從眼前流過……

今天,我們無論如何需要承認一個可怕的事實:至少五千年來,我們的善不僅沒有得到有效的積累,而且還呈現出負增長。

明天等待我們的到底會是什麼?

這是一個無法安眠的夜晚,我和老人一樣。夜越來越深,到後來我們都不說什麼了。燈光被老人弄得暗暗的。後來我們一前一後走出門去——幾乎是沒有約定。老人在前。夜裡,秋風有點涼,老人連風衣也沒有穿。我們走出屋門的那一刻,突然聞到了一股青草的香氣。院子裡一片明亮,他兒媳那個寬大窗戶射出了強烈的燈光。窗前有個影子一閃,是莫芳在觀察我們兩人。她一定會感到疑惑:夜這麼深了,為何還要外出?

就在我們邁出院門的那一刻,她故意把屋裡的音響撥到了最大音量。我們於是聽到了一個狂熱的歐洲歌手在嘶啞大叫:「媽媽!媽媽……」這個屋子裡生活著兩個躁動不安的人,一老一少——他們在為不同的東西而激動。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看到了在窗前站立的那個高大的女人,此刻她正瞪著一雙黑洞洞的、說不上是憂傷還是歡樂的眼睛,目送兩個深夜外出的人。

外面的空氣多麼清新,遠處,月亮已經偏得很厲害了。它勾勒著西南方那些山嶺的輪廓。黑黢黢的四周,是我白天看到的那片苔菜地。我們在微弱的月光下走了一會兒,後來就站在了一片田壟上。老人拤著腰立在那兒。我發現他的眼睛一直望著西南方那片低山。他大概在回憶早年的戰爭吧?那一溜低山顯然是這座城市的屏障,那兒一定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老人就那麼一直看著。這樣站了一會兒,他突然轉過臉看我,好像在星光下可以看得更為清晰似的。看了一會兒他說:「嗯,你比我的兒子大,也比他有出息得多。」

我不知這種褒揚裡到底蘊含著什麼。

「你想聽一聽我那個混賬小子的故事嗎?」

我沒有回答。他把臉轉過去,從衣兜裡摸索著,摸出了那隻大煙鬥。他點上吸一口:「他今年三十五歲了,比你小一點點。嗯,他當年在學校裡還是一個好孩子。學習好,思想品德好,遵守紀律,最願聽革命故事。因為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的一種風氣。有的人就是這樣:在每種風氣裡都會是一個頂尖人物。後來,你知道亂起來了,到處都亂。那時候我還在另一個城市工作。這小子有一天還嫌他爸爸倒霉得不夠——我在那兒餵豬,正勞改呢——他領著一幫人衝到豬場裡,把我從豬群裡邊給提著耳朵揪出。你看,他到豬場這兒造老子的反了。我兩手沾滿豬食和髒東西,還沒等把手擦乾,他就命令我站好。他那幫小夥子都不到二十歲,精神頭兒足,戴著袖章拿著紅書。我心裡喜歡他們又可憐他們,一個一個小眉毛小嘴巴都挺秀氣的。不過我像他們這麼大時,身上已經捱了一槍了。我說好,好小子,有膽量,跟你爸當年差不多,造老子的反。不過呀,你要造反先要好好琢磨琢磨,琢磨出個道道再來動手。你光呼口號不行啊,‘打倒’、‘反動’,這些誰都會說,這都是書上學來的,街上聽來的,這不作數。你覺得你的老子哪裡有了毛病?揭得越疼越好,但要說到點子上。好孩子,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哩……我這樣跟他講,他聽得蠻認真,眨巴眨巴眼。他旁邊的同學哧哧一笑,他的臉立刻紅了,大概是不好意思吧,就呼起了口號,伸手指著我的鼻子。你看就是這麼一個愣小子。其實呢,他不過是個忠誠的孩子,只想做一個最好的孩子,就是那樣。好了,後來我有機會出來工作了,社會上也漸漸平靜下來,先是復課鬧革命,後來又是上山下鄉。照理說他可以不去,他是獨子。可他照例跑在前邊,我說過,任何風氣裡邊他都是頂尖人物嘛。他在下邊幹了好久,最後恢復高考,儘管好幾冊書都沒學過,硬是自己啃,第一批就考中了。再後來就是分配到這兒教學。他還是幹得不錯,成了他們那個教研組裡最好的一個老師。那個莫芳,就是到東部城市實習看上了他。後來經商風盛了,有不少人開始辭職,我的兒子又是他們學校裡最早留職停薪出來辦公司的人。公司可不那麼容易辦,因為他一點思想準備、一點經驗都沒有,很快賠掉了,賠個精光,賠掉以後他過去的老師給他做了思想工作,我也參與了一點意見,希望他不要把自己最擅長的東西給扔掉,最好還是回到原來的崗位,這對他對工作都是一件好事。就這樣他又回了學校。可是他的心沒有回到那兒去。前些年出國風越來越盛,他就出去了,再後來,你知道,竟利用一次機會來了那麼一手!我說過,我的孩子在什麼風氣裡都是一個領先一步的人!出國風裡他跑得又是好快……我對你說自己的孩子,是要與你討論一個問題啊,夥計……」

他把菸斗從嘴裡拔出,火頭暗淡下來。他把煙磕了:「我的孩子不笨,我試過。這小子還算聰明,各方面條件也不錯。比他差的、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又有多少?我想會有好多好多的。那麼整整這麼大的一夥子人都跟著風氣轉,它會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啊!我們的孩子,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在一種風氣裡稍稍挺住一點?我回答不出,回答不出……」

老人痛苦地閉了閉眼,「我在想我這一代人身上的責任。我覺得責任在於我們這一茬人。比如說我,沒少對孩子費口舌,可是我沒能教會他最根本的一條,就是獨立思考的精神!我記得從來沒有鼓勵他堅持什麼。一個人可以聽別人講,也可以信任別人,但總得有自己的思想。別人的思想再偉大,那還是別人的思想。我今天說過,要讓‘人民’有自己的思想,當然也該包括自己的孩子!要鼓勵他有自己的思想!不然的話,他就會隨著一種風氣走,一代人都這樣,湧來湧去像在大河套裡趕大集一樣,把個世界給踏毀了,一點綠苗都不會有了!到那時候什麼都晚了……」

好冷的秋夜。這個晚上我們一直在苔菜地裡轉著,身上都被涼風吹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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